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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走着瞧?

    镜厅内的外交招待宴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发布页LtXsfB点¢○㎡堡中众人与身着丝绸华服的贝拉尔使节谈笑风生,还有几位身形高大、体格健硕之人,衣着朴素却干净利落。厅中各处的人群里,尽是些客套的寒暄 ——“不知阁下所司何职”“在下乃某某某”“尖塔那场变故,实在令人扼腕”。而那些真正要紧的话题,比如我曾斩杀数十名贝拉尔士兵一事,人人都避之不及,仿佛那是一碰即炸的火药。所有真正的谈判,都会留到宴后,在紧闭的门后进行。厅中错落摆放着几张长桌,糕点、乳酪、肉干、鲜果,还有一壶壶佳酿,任人自取。厅中央的火盆始终燃着烈焰,将融融暖意洒向四方,穿了多层衣物的人,都忍不住扯了扯衣领。


    马琳护士长站在盖尔身旁,正言辞激烈地与一名贝拉尔使节据理力争,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基特则在她身后,怒视着那个络腮胡男人。罗尼守在小食桌旁,一丝不苟地从这头吃到那头。巨人身边站着塔娅,此前每有陌生人上前搭话,他都面露难色,到最后,索性学罗尼的样子,佯装哑口无言。约莫一小时前,加斯特只和一个人说了句话,接着仰头望了十分钟天花板,便径自离开了。


    镜厅的四壁皆是明镜,眼前的一切都被无限复制,晃得人眼晕。我竭力不去看那些镜子,可目光还是会不经意扫过镜中那个高瘦削颊的男人 —— 他手持酒杯,身侧挂着一只过大的布包,那一刻,我想起自己曾是一场谋杀的加害者,也曾是受害者。我慌忙移开视线,却始终无法摆脱镜中人的凝视。我刻意让凌乱的头发垂落,遮住双眼,既掩去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视线,可即便如此,心底那股野兽般的恐慌,还是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盖尔为何要让我来这里?我必须尽快离开。大口灌下的酒,也只能换来片刻的喘息。每一次将酒液咽下,漆黑的酒面都会映出我的脸,这淡薄的酒精,根本无法将其遮掩。班会理解我打破戒酒誓言的,对吧?


    毕竟,在这间视线模糊、人影憧憧、声响低哑难辨的厅中,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塔姆身上。多年前,正是这个女人,看见那个惶恐不安、支离破碎的军需官,将她打磨成了一个不再惧怕暗影的人。她是我的妻子。可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遥不可及,无法跨越。


    我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甚至连女人都算不上了。我还算是塔利吗?那个天坑吞噬了我的容颜,可那些记忆,却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有些记忆,早已结成疤痕。有时看见基特,都让我难以承受 —— 她的模样,太像那个生养她的魔物。即便豺狼在尖塔之下殒命,也不过是聊以慰藉。发布页Ltxsdz…℃〇M偶尔,我会瞥见那魔物的身影在视野边缘闪现,嘴角勾起的狞笑,与我噩梦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即便知道豺狼已死,可若我自己无法相信,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但有些记忆,却珍贵无比。比如与比娜将军相伴的那些夜晚,比如与塔姆和女儿们相守的那些岁月。我曾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整日为一场注定会在恩的铁蹄下破灭的幻梦奔波,却忽略了身边新生的家人。或许,这便是我不敢面对她们的缘由。


    又或许,是因为我不过是个附在他人躯壳里的孤魂。我的妻子,再看着我时,眼中再也看不到塔利的影子。所以,至少我该亲口与她道别。


    我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迈步朝她走去。“塔姆?” 我轻声唤道。


    她转过身,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眼角带着细纹的脸庞,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只是眼中蓄满悲伤,泛红的眼眸里,却对着一个陌生人漾起笑意。“你是文,对吧?和马琳护士长一起来的?”


    我凝望着她,记忆翻涌。我们相遇的那个夜晚,整座城市都静得出奇。尖塔之间的血技桥险象环生,寒风总是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可当我背靠着铁匠铺的烟囱,那寒意却只让人神清气爽,仿佛那阵风,只是想将我唤醒。我们头顶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是两轮巨月眼眸旁的细纹。纵使我们只是被巨手轻拥的渺小人类,那晚的天空,却温柔得不像话。那个黎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黎明,都要明亮。


    “是我。” 我对这个与我共度那个夜晚的女人说道,“我是文。”


    一个渺小的名字,配一个渺小的人。


    “塔利想让你知道……” 我凝视着她的眼眸,还是那熟悉的焦褐色,如我记忆中一般,“…… 她很抱歉,从未好好待你。”


    塔姆抬手捂住嘴,眼睑如蝶翼般轻颤。


    “她多想当初没有为赫尔蒂亚的尖塔奔走,而是多花些时间陪你、陪赫拉,还有小比娜。”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爱着你们所有人,唯愿你们往后余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无论以何种方式。”


    她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拭去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我心底涌起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却硬生生将其压下。


    “谢谢你。” 塔姆终于开口,无声的泪水依旧顺着脸颊流淌。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压抑的悲伤让她微微颤抖。此刻,厅中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待她稍作平复,能开口说话时,她对我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你和她太像了,你知道吗?说出这些话,定是万般艰难,可……” 她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变得沙哑,“…… 这从来都不是她会逃避的事。”


    “是啊。” 我哽咽着说道,“我想,我确实和她一样。”


    “谢谢你。” 她缓缓松开我的手,“我去告诉女儿们。”


    我又握紧她的手,多停留了一瞬,才轻轻放开。


    “再见了,塔姆。”


    她转身穿过一张张长桌,走过火盆,穿过稀疏的人群,最终,背影消失在镜厅的侧廊深处。


    我攥紧双拳,片刻后又松开,揉了揉眼角。胸腔里的空洞,似乎又大了几分。我转身四顾,眼中的厅中万物,只剩模糊的色彩、轮廓与声响,毫无生气。


    我弯腰捡起早前落在地上的布包,脚步虚浮、麻木地走向火盆。盆中的火焰肆意舞动,形态万千,却转瞬即逝,它们抗拒着凝滞,一心只想继续这场无休无止的舞蹈,全然不顾这燃烧会吞噬孕育自己的燃料。我想起待到天明,火盆中只剩灼热的余烬,也想起那只蜥蜴的身躯 —— 在群山之上腐烂不堪,被体内的瘟疫活活吞噬,却又因这瘟疫,被诅咒永世不得死亡。火焰,终究需要燃料。


    我缓缓将空酒杯放在一旁的桌上,打开布包,取出一尊木雕。木雕上的男人戴着一顶软帽,满脸皱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笑得肆意。那是德克舅舅。他的猎犬帕特趴在脚边,正大口啃着一碗面条。为了刻出这个猎魔人的神韵,我试了四次,花了十多个小时,才终于满意。德克舅舅因我而死,死在了渡鸦眷族的手中。而我,却将他刻进木头里,仿佛这样,一切就能改变。


    我手腕一扬,将木雕掷入火中。


    我只是想做个实验。这个念头,在无数个堡中众人皆已安睡、唯有我彻夜难眠的深夜,悄然爬上心头。在肆意翻涌的烈焰炙烤下,木雕发出噼啪的声响,渐渐被熏黑。德克舅舅的脸庞,在高温下渐渐扭曲变形。


    这些木雕,皆是我亲手所刻,虽技艺拙劣,却在我眼中无比精美,无疑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看着木头被火焰吞噬,我心中竟毫无波澜。就像看着塔娅在决斗中被基特痛殴时,就像看着朝阳从堡寨的城墙上升起时,就像听见厨师的学徒在屋后被母亲打骂、低声啜泣时,我的心中,都只剩麻木。没有共情,没有动容,没有怜悯。


    这都是渡鸦之血的缘故。如同蜥蜴之血会让人头脑迟钝,海豚之血会让人傲慢自负,牛之血会让人燃起神圣的怒火。母亲曾说我心底存善,可那份善良,不过是血管中流淌的黑色汁液赋予的馈赠。如今,渡鸦之血虽大部分仍在体内,可被剥离的那部分,似乎也将更重要的东西,一并撕裂带走了。


    我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在胸腔的空洞中回荡,带着阵阵回音。


    确认了自己的麻木空洞,我猛地伸手探入火盆,将德克舅舅的木雕一把抓出,慌乱地用衣襟拼命扑打。火焰很快被扑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可木雕早已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用衣袖狠狠拭去,却怎么也擦不干。


    “坚持住。” 我喃喃自语,试图拼凑起木雕残存的碎片,“坚持住。”


    指尖传来钻心的剧痛,火焰的高温透过麻木的指尖,灼烧着掌心深处的血肉。狐之血被剥离后,除了第六感,我的所有感官都已衰退,手脚的部分区域,早已彻底失去知觉。我本以为,不会觉得疼的。可当我将手紧紧攥在胸口,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你是文,对吗?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正挑眉望着我那还在冒烟的手。她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非牛之血持有者,身高竟与我相仿。她双脚稳稳站定,姿态带着训练有素的军人风范,健硕的体格也昭示着她的战士身份,可这一切,却与她那温婉的嗓音格格不入,只是那嗓音的边缘,已染上了岁月的沧桑。虽鬓角染霜,脸上刻着皱纹,可她的气势,却丝毫不输年轻女子。她的眼眸和肤色都深了许多,可眉眼间,竟有几分我想象中艾琳成年后的模样。


    只是艾琳若再见到我,怕是会立刻杀了我。


    我将灼烧的手和手中的木雕猛地塞进口袋,脸上强挤出一抹客套的笑:“你认识我?”


    老妇人微微颔首,以示认可:“我是盖亚。我们自然未曾正式见过,却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我眯起眼,凝神在记忆中搜寻,许久后,瞳孔骤然放大。数月前的那个天坑旁,她便是那些身披斗篷的身影之一,看着我们一行人在山巅苦苦等待,也是她,与奥尔布赖特家族的人交手。我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 我将剑留在了房间里。


    见我反应激烈,她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无害:“别紧张。” 盖亚的声音轻柔,“我们从未想过为难你,不是吗?”


    “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厉声质问道。


    “受盖尔之邀。” 高个女人解释道,“他很担心你,觉得我们或许能帮上忙。”


    “我们?你们为何要……” 我低声咒骂一句,“你是伯劳之血持有者。”


    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你很聪明。不过,我本就对你寄予厚望。”


    我紧盯着她:“你究竟为何要与奥尔布赖特家族为敌?”


    健硕的女人低头凝视着我,耸了耸肩:“我们对未来,有着不同的期许。”


    “那你们想要的,是怎样的未来?”


    她的眼角漾起细纹,笑意温柔:“走着瞧便是。”


    “这等于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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