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榻上,裹着厚重的毯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布页LtXsfB点¢○㎡倦意噬咬着眼角,可睡意早已将我抛弃,任我如何挣扎,也回不到那片混沌的虚无之中。黎明已近,窗外已然传来鸟儿聒噪的晨歌,宣告着拂晓的到来。
当熟悉的靴声在门外走廊响起,每一声脆响都揪紧了我的神经。心底腾起一股可悲的惶恐,腐臭般在五脏六腑蔓延。我攥紧了被褥下的剑柄,指节上那道月余的疤痕,隐隐作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醒着吗,小家伙?” 母亲的声音传来,语气平淡,却并非询问。
我懒洋洋地坐起身,脸上堆起惺忪的倦意。“现在醒了,母亲。”
“既然急着起来,” 她开口道,我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不知她是否察觉我早已醒着,“那就穿好衣服,到饭厅见我。”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一把掀开毯子滑下床,慌忙整理衣衫,装作并非和衣而卧的模样。靴子和那身崭新的丝绸衣料,都散发着一股不上不下的馊味,可我必须留着备用的那套,应付今晚贝拉尔人的来访。若是我臭得像具死狗,定会被拒之门外,到时候谁来照看玛迪?或许是文,可他自顾不暇,我何必再给他添乱。
我花了片刻,将心底的恐惧强压下去,又抹上口红,扯出母亲喜欢看到的那副桀骜的笑容。随后快步走出房间,朝饭厅奔去。去得太早,难免被问些难以招架的问题;可去得太晚,便是不敬,下场只会更糟。
一路疾行,我缓步踏入饭厅。熹微的晨光从天窗洒落,映着火盆的微光,与厅内浓重的黑暗撕扯交锋,争夺着这片空间的掌控权。而在明暗交错之间,一点猩红在母亲指尖的细雪茄上跳动 —— 她立在那里,身前的东西盖着毯子,在我眼中,那无疑是一具尸体。
见我进来,她深吸一口雪茄。“脚挺快,基特。” 她吐出烟圈,“过来搭把手,把这家伙挪走。”
我僵在门口。“是你杀的?”
“是个女人。不是我干的。” 她拖长了语调。
靴底敲在木地板上的脆响,在死寂的饭厅里格外刺耳。这里似乎还停留在昨日的模样,椅子依旧倒扣在桌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无人仓皇逃窜,唯有一场谋杀,在此发生。
我走近几步,用脚尖挑开遮在脸上的毯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该死的。” 我低咒一声。
母亲脚边的,是堡里的厨师格蕾塔。她是个和善的女人,从前我饥肠辘辘在厨房外徘徊时,她曾好几次多给我一份午餐。她的儿子向来对我充满戒心,如今想来,倒是情有可原。毕竟,贝拉尔的权贵们明日便要到访,她却在此时被拧断了粗壮的脖颈。虽是干净利落的死法,却并非毫无血迹 —— 手腕上割开的血管,正缓缓将身下的毯子浸透。人死之后还要加以折磨,实在残忍得毫无意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可怜的女人。
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尽量装作漫不经心。“以后谁来做饭?”
“大部分吃食都已经备好了。” 母亲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尾端,“或许盖尔可以接手。”
“一个盲眼的贵族?” 我问道,小心翼翼地压下语气中的难以置信。
“不用你操心,小家伙。” 她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我强压下瑟缩,摆出一脸不悦,“你负责搬。”
“上次就是我搬的。”
“哎呀,想想你可怜的老母亲。怀了你九个月,又花了二十倍的时间把你拉扯大!” 她扶着腰,夸张地呻吟一声,“如今还要因为这个不孝的女儿,多受这份累!真是 ——”
“行了。” 我打断她,目光落在尸体上。我造过无数具尸体,却甚少搬动,只是在这座堡里的日子,似乎正慢慢改变着这一切。
我蹲下身,一手扣住格蕾塔尚有余温的胳膊,一手揽住她浮肿的腿,费力地将她毫无生气的身体扭向门外。歇了几口气,我扎稳脚步,开始向后拖拽。
身后,母亲吸了吸鼻子。“拖这么个臃肿的老东西,肯定不容易。就算她活着的时候,我都觉得她迟早会去啃那些华服。该死的蠢货。” 她朝干净的地板啐了一口,又懊恼地哼了一声,“真晦气。总会有人来收拾的,对吧?”
我闷哼着,费力地拖着死去的厨师绕过一张宽大的桌子。
“那些女仆也全是蠢货,整天叽叽喳喳个不停。前段时间我来的时候就跟她们说,把铃铛换一换肯定很有趣 —— 也好教教那个当家的,别总把宝押在那些有点脑子的人身上,比如我。”
“那群木讷的蠢货还真照做了。”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比换铃铛更可笑的,是那些蠢到真会去做的家伙!她们以为是谁给她们发工钱?”
我稍作停顿,活动了一下肩膀,揉开后背蔓延的酸痛。
“我发誓,基特,这些人只会任由那个牧羊人摆布。只要死一个人,她们就会慌作一团。所以,” 她朝我扬了扬下巴,“我们的存在,对这些娇弱的小羔羊来说,必不可少。真是累死个人。”
此刻我该说些什么,证明自己并非任人摆布的蠢货。可话到嘴边,却需字字斟酌 —— 毕竟,我还在听她的命令。从前这般见风使舵的话,我说来浑然天成,只是久未混迹这样的层级,早已生疏。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归更轻松。” 我喘着气说道,“他们不懂什么是渴望,什么是追逐,什么是为了执念奋不顾身。”
“确实不懂。” 母亲表示赞同,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但这不仅仅是做选择的问题,你要明白,得看得透彻。”
“就说你的小跟班吧。” 她打了个响指,“文。个危险至极的男人。若是如你所说,他吞了老格雷夫斯 —— 或者说,塔利,那他定是个聪明人。你以为我为何让你别在他面前提起我?” 她嗤笑一声,“可他偏要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像块破布似的扔在沟里,任谁都能捡走。你觉得他在自欺欺人什么?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摆脱那该死的渡鸦之血,就不用承受那份压力了?以为没人能扛得住?”
母亲深吸一口雪茄。“我不知道他是否正确,基特,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他只是做了个懦弱的选择,却偏要装作无比坚定。一头扎进沙子里,自欺欺人。他是个逃兵,可你和我?我们看得清现实。”
我拖着尸体穿过房门时,她伸手扶着门框。“我知道怎么踩着这些蠢货,让我们站得更高。所以,听我的话,小家伙,整个世界都会匍匐在我们脚下。”
母亲走过时,揉了揉我的头,指尖的触感,许久都停留在我的头皮上。
我立在堡寨的入口,抬眼望向城墙的垛口,据说那里有守卫巡逻。却无一人提着灯笼 —— 若是点灯,我们这点人手,在贝拉尔的监视者面前便无所遁形 —— 因此,我无从知晓,是否有人正从垛口探出头,目睹我将他们队长的妻子拖向那片浅坟。
母亲挪到嵌在石壁上的石扣旁,手脚并用地攀上城墙。片刻的紧张过后,一只黝黑的手从城墙边缘伸出来,示意我继续前进。我重新拉好尸体上的毯子,再次用力向后拖拽。行至半路,毯子滑落,格蕾塔瘫软的脑袋在冰冻的地面上磕磕碰碰,我拖着她穿过外院,走进花园,她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满。
我低咒一声。若是就这么暴露,母亲定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她多半会杀了那个倒霉的发现者。权衡片刻,我重新将毯子盖在她脸上,紧紧裹住。
踏入幽暗的花园,一道土沟已然备好。沟边露着一角布片,那是几天前我埋下的枭之血助手科林的尸体,此刻正散发着浓重的湿腐味。我将格蕾塔的尸体拖进这临时的坟墓。
“对不起。” 我对着尸体低语,“你不是战士,本不该卷入这些事,也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尸体无言。我抿紧嘴唇,开始填土掩埋。
埋好之后,母亲缓步走来,将我们挖坟时踩倒的庄稼重新扶正。命运本该早就让堡里的人发现科林的尸体,可即便只需再挖几铲泥土,便会真相大白,却从无人想过在白天挖掘这片花园。再过几个月,这里的庄稼定会被重新翻种,母亲对此心知肚明。她所布的局,从来都只争朝夕。
豺狼停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雪茄的火星摁灭在坟土中。“你知道吗,盖尔跟我说,这花园对堡里至关重要。听说范恩堡遭遇的饥荒,比中心地带的其他地方都要严重。自从你我截杀了他们的商队,贝拉尔便拒绝与他们通商 —— 至少在盖尔和奥尔布赖特家族搭上关系之前,一直如此。”
“就算手握再多筹码,没人愿意通商,也是枉然。中心地带的边缘早已被搜刮一空。我听说,若不是这片花园,堡里早就有人饿死了。” 母亲勾起一抹冷笑,“如此说来,我们送点‘吃食’给他们,倒是合情合理。”
与中心地带不同,这里的土地,不会因鲜血而丰饶,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但我心知,此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天光大亮时,我们终于将这场谋杀的痕迹彻底掩藏。
鸟鸣声中,母亲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好了,走吧。去见见亲爱的梅尔。”
她的笑声落在我的笑容上,如同海浪拍打着龟裂斑驳的崖壁。岩石虽硬,可时光与潮汐,终究能将一切磨成尘土。我也不例外。
“要我们把东西带进去吗?” 母亲将一只铃铛缠在手腕上,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瓦尔。” 盖尔的声音传来,比从前冷硬了许多,“基特也和你在一起?”
我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满心难以置信。我走得几乎悄无声息,他怎会知道我在这?
“嗯。” 一只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疼得我一缩,豺狼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瞪视,“去吧。” 她眼神微眯,无声的威胁在其中翻涌,“别让当家的等急了。”
“嘿,盖尔。” 余光里,母亲默默点头,表示赞许。“你还好吗?” 我终究只憋出这么一句。
盖尔失去焦距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很好。” 他沉声说道。
我们到来时,这位贵族正立在门口,一动不动,比我记忆中高大了许多。“你这……” 我试图寻个话头,让他说出究竟有何变化,可我嘴笨,除了辱骂和恐吓,便再无别的言辞,“…… 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锁骨。“我明白你为何会这么想。” 他坦然承认。
盖尔似乎也沉稳了许多,若是稍加挑衅,或许能逼他多说些。“真是厉害,一个盲眼的人,倒看得挺 ——”
脑后突然挨了一击,天旋地转。死亡的冰冷预感瞬间攫住了我,却又很快消散 —— 我并非在战场上,这一击也并不算重。即便如此,我还是顺着母亲的力道倒在地上,一声不吭。盖尔眼盲,自然看不见眼前的袭击,可他的耳朵,却依旧灵敏。
“…… 你还有事要做吧?” 母亲的声音响起,“我去帮你喂梅尔,再给他读点东西。”
“那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 母亲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托盘,仿佛从野狗口中夺骨,“想来那位骨瘦如柴的先生,正等着你呢。”
“不许那么叫他。” 他的声音陡然绷紧,压抑的怒火让我心头一震,“放尊重点。尤其是在你还想在他面前隐藏身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