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暖,烛影摇红,是醒是朦胧?
琴心隐只是有些微醺,眼望着绣上囍字的床帘,却痴痴地醉了。他卸下腰间束带的玉钩,将床帷挂在一旁。是那个心上的人,拘谨着手脚,等他挑开盖头。他犹豫,困惑,迷恋,心念电转,这是梦吗?
他终究还是用双手捧开了那方红布。
“琴心隐,是你杀了我父亲?!”泪眼融融,又兼着难以置信,子舟蓦地站起身子,一步步向前逼着,手中的利匕却已经钉在琴心隐的胸膛。他的新衣,本就是红的,此刻却是更加光鲜了。
琴心隐多想替她抹开腮上的晶莹,心却一刻刻地往下沉。
无力,虚脱,酸软,麻痹;心恸,肠断。
温软的微光,从林间雪淞盈盈而下,照开了琴心隐惺忪的眸子。
可是心依旧是痛着,仿佛那只匕首还刺在胸上。他只是下意识地去摸匕首上那双柔荑,入手空空,哪有软玉温香。每一次呼吸都用不上一分力气,却又要榨干身上最后一口清醒。
琴心隐就这般躺在针林下突起的岩石上,身旁的炭火已经熹微,烬明烬灭,心死心活。
“心隐哥哥,你醒了?”
就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琴心隐木然地转向寻芷意那张脸。
“我醒了吗?”他想说话,却无力说出口,雪后的凉气趁机入喉,在肺上翻涌、激起了一串咳嗽。
咳到直起身子,又咳到蜷缩一团,咳到头痛欲裂,咳到清醒。
“芷意……”琴心隐止住了咳嗽,将手稳稳探了过去,直到触碰到那温暖的脸庞。“现下,不是在梦中吧。”
“你做噩梦了?”寻芷意翘起了眉头,瞳若新月初满,耀地琴心隐不敢多看。她只是温柔地替他撩开鬓边的乱发。
琴心隐提了一口气,四周散下的余雪竟未挨着他的绒裘褙子,而是凝成一层蝉翼般的融融白光,浮在身遭。“天快亮了,我们也该走了。”
行至日出,坐看云起。
冬日的朝阳暖红了山麓的白雪,针林上冰淞融化,淅淅作雨,一滴滴打在琴心隐的额间。清醒,一寸寸地清醒。
一夕小眠,走得乏了,又只是倚着山间崖石小憩了半会儿,寻芷意仍有些困,伸了伸疲倦的双手。
琴心隐发现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清晨了,它会让昨日殚精竭虑才遏制的心思,又如春暖开闸般宣泄。不管想通还是没想通。
“心隐哥哥,他还好吧。”或许是被琴心隐传染了,寻芷意也在想一个人。
琴心隐自然知道她问的是那个他。
说好,你会开心吗,说不好,你又会难过吗?但凡和爱沾边的事,都如此矛盾可笑么。
所以琴心隐只好说:“也许吧。至少他依旧有一颗赤子丹心。”
琴心隐也看不出寻芷意眼中的迷离是开心或者失望,或许三年的断交已经将伤痛消磨殆尽了。
“他有,提到过我吗?”小心翼翼,却又故作不带情绪。
“醉前都无,醉后全是。”琴心隐又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除了老实,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话才能去安慰她。安慰人也并不是一件好事,以人期望,却又终究是绝望。人只有自己想通了,才算是真正走了出来。
那我算是想通了么?
幸好二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面前的歧路了断了各位的话意。
“三年没有回来过,这地方一点儿没有变。”琴心隐看着破了角的酒旗在飘荡,山脚下那个小酒铺子依旧还开着。
【忘情蛊】是这酒铺的名字,也是它家佳酿的名字。可喝了不光忘不掉,还偏偏历历在目,无从言说。
琴心隐和寻芷意走进酒铺,里面的布置确实颇为雍容,与外观的颓破看起截然不同。琴心隐拉起寻芷意的手,眼光扫了四下,堂中央垂着珠帘,向里瞧去,是一张八角的大桌,却已经挤满了十个人。
“哈哈,这几个人真是奇妙。”寻芷意也是注意到那张大桌上的人。
琴心隐只是略略点了下头,便邀着寻芷意坐到了最里头的一张对酌的小桌上,木椅腐朽松动,琴心隐坐上去的时候却没有压出丝毫声响。
酒肆除了他俩和其余的小桌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些个羁旅的客人,便是那大桌上的十位奇妙的人:
穿着宋锦褙子的少妇唬弄着怀中抓周的小儿;婆娑面纱下紫裾少女婀娜英姿却透着一股子刚猛;云雾翻飞的水烟袋老者掸着纯钢烟斗上的粗灰;执刀三位镖师们面面相觑不知心思几何;一对情侣旁若无人地互喂着甜羹;旁边伏着一个醉倒的乞儿。当然此刻珠帘之中还有第十一个人,忙不迭的店小二。
寻芷意悄声问道,“不知道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这样十个迥异的人同桌馔食。”
“高手。”琴心隐看着寻芷意,眼中泛出异样的神采,虽没说话,寻芷意却懂。他们本是多年的知己。
寻芷意自然也没有回话,“谁是高手?”
她先看向了那三个跋扈凶狠的镖师,身上带着兵刃的看起来只有他们仨,但是真正的高手怎么会让人看出他们是高手?
“非也,你既然判断出他们不是高手,那不就正是真正会掩饰自己的高手?”琴心隐呷了一口【忘情蛊】,依旧没有说话。
寻芷意有看向那抓周的稚童和他手足无措、慌乱无比的母亲,她俩绝不会是高手了吧?
“【七星洞】的洞主岂非就是以为风韵绝佳的人母?”琴心隐继续喝酒。苦酒,还掺了水,怪不得忘不掉。他突然生了个念头,不知道子舟以后身为人母,也抱着个小孩抓周玩,可那时候身旁的人会是自己吗。
紫衣的直裾打扮得如此光鲜,高手怎么会这样高调?
“高手不一定要高调,但一定要有格调。”琴心隐干脆不喝酒,喝起了粗茶,“比如我。”
寻芷意无视。
耄耋的老头,抽着水烟袋的手如此枯槁,抬个烟斗都要费力,又怎么会是个高手?
“那给天下武人排名的【风云录】中,第三的好像正是一位抽烟的糟老头。”琴心隐干脆啥都不喝了。寻芷意见他嘴角狼狈,替他擦了擦。“那心隐哥哥是排第几啊?”这句话倒是说了出来。
“或许是第九,又或许是第十。”
店小二如此籍籍无名,更不会是高手了吧?
“大行不顾细谨,方是高手。”
那个醉倒的乞丐呢,总不见得是为高手?
“大酒鬼林榀虞是个乞丐,也是【风云录】上第二的剑圣。”
寻芷意忽然出声道,“那对恩爱的情侣绝对不是高手!”
琴心隐正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因为方才还卿卿我我的眷侣,现下已经是面若重枣,向后一仰,双双倒地,吐沫身亡,显然是中了剧毒。“嗯,戏开始了。”
店小二吓得面色惨白失了禁,死人本就少见,而且一次死了两个,更何况还是吃了他家的甜羹。乞丐打了个醉呓,喃喃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紫衣少女压低了面纱的沿角,不知是挡住惊怖还是挡住笑。少妇也撸起袖子掩盖了稚童的视线。水烟袋里喷出一口浓烟,老人呛地咳嗽,三位镖师按刀的手上青筋暴起。余下的宾客早就逃散去了。
“死,死,死,死人啦!”店小二狂叫,他那里见过这般阵仗,可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咽喉上镌刻了一只十分精致的十字梅花镖。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个凝滞。
可三位镖师却是永远的凝滞了。他三人见事情发展的势头远远超出自己的所料,便想先下手为强,相对一眼,心念齐动,拔出刀的一瞬间,却又各自插入了自己的脖子。
寻芷意看着不解,“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他们怎么会杀了自己?”
琴心隐笑笑不答,双手托腮,静看好戏。
“嗖!”“嗖嗖嗖嗖!”五件暗器从分别两个人手中发出,却又死了三个人。那乞丐和老者互相猜忌倒也罢了,乞丐抛出了枚丧门钉正中老者眉心,只是那老者的柳魂针准头偏了点,虽说是杀了乞丐报了仇,却平白搭上了紫衣少女的性命。
琴心隐眉头一觑,“看来还真有一位高手中的高手。”他身在帘外,对于帘中发生的一切倒是看得不十分清晰,此刻只见那少女趴在桌上,看不清正脸,想来已经是死了,记忆突然涌起一阵浪涛。
“哇!”稚童惊啼一声,少妇瞿然变色。因为那对最先倒下的情侣尸身,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寻芷意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蜀山左近,也会有僵尸作祟。”
那对尸身自然不是僵尸,少妇搂紧了孩子,惊叫道:“你,你们不是死了吗?”
“尸体”相视一笑,却是一人一句地道:
“【江东第二剑】柳辰辰扮作店小二;”
“【塞北三狮】竟然甘心藏拙作为镖客;”
“【潇湘逍遥子】抽着破烂水烟;”
“【蜀中巨贾】上官小追自甘沦为乞丐;”
“倒是可怜这不知名的少女香消玉殒;”
“洛大夫人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洛大夫人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自己手中的钥匙,一把可以开启装有《碣石调·疏影·卷二》的秘柜钥匙。洛大夫人紧咬着双唇,似是在做最后的取舍。
情侣检查了在做所有人的尸体,【潇湘逍遥子】和【蜀中巨贾】各自为对方的暗器射死,【潇湘逍遥子】身被一创,正是一枚丧门钉,不偏不倚,射入左胸口上。蜀中巨贾身负四伤,是柳魂针的杰作。塞北三狮的刀则是被情侣事先布置好的精铁磁石吸引,各自引断了脖颈。紫衣少女被逍遥子和巨贾的暗器误杀。
而店小二却死于情侣的梅花镖。所以这对情侣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号,【梅花落】:梅花镖出人头落!
洛大夫人做出了取舍。她先是探手入怀摸索着那枚钥匙,却趁着【梅花落】盯住她的左手,右掌突然将怀中的稚童抛给了对方。
【梅花落】被这般举动搅地一愣,接还是不接?
他们只听到洛大夫人莺莺笑语道,“我们这桌只有九个人。”
九个人?也就是说,有一个不是人?那么谁不是人?琴心隐已然明白,寻芷意正在明白,但【梅花落】看向手中抱着的孩子,倏忽之间才明白,这孩子不是人!
“知道我是洛大夫人,却不知道我有个外号,【没娘要】。”洛大夫人看着【梅花落】胸前被钢钉射成了筛子,才缓缓走过去拾起了那个“孩子”:“嘻嘻,开玩笑呢,娘怎会不要你。”那孩子胸前开了个榆木盒子,布满了空洞,应该是个击发铁器的机括,洛夫人只要拍他一下,机括就发出婴儿的啼哭。她左手指套上连着金丝,操作着“婴孩”抚摸起她的脸,“儿子真乖,妈妈的脸可滑嫩吗?”
洛大夫人腰肢颤颤,正要离开,忽然瞥见了琴心隐和寻芷意。这酒肆中的其他人看到出了人命,早就脱兔般跑了。她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酒肆的,又为什么还坐在那里不走,“你们也想抱抱孩子?”
琴心隐淡然,把【忘情蛊】和粗茶混在了一起,鼓起勇气尝了一口,摇头道:“抱不起。”
洛大夫人对他嫣然一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英伟却颓容,秀美又沧桑。“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可惜我的孩子已经有了父亲。”
寻芷意接过琴心隐兑好的茶酒,也是喝上了一口。“心隐哥哥,你以后可别和子舟妹妹生出这样的小孩,别人的小孩闹心,这样的小孩要命。”
洛大夫人毫不生气,她今儿开心地紧,不想再多杀人生事,转过身去,正要走出这间酒肆,突然想起了一个破绽。
破绽?是她!
“嗖嗖嗖嗖嗖”,当时的暗器声只有五声,【潇湘逍遥子】和【蜀中巨贾】共受五创!那她怎么可能会被误伤而死?
紫衣少女拾起了那只沾染铜绿的钥匙,取下面纱,将它擦了个干净。看也不看地上洛大夫人的尸体,那等衣品倒入不了她的眼中。
琴心隐看着她的脸,生起的却只有愧疚。这幅面容只比寻芷意稍逊一点,因为对于一名女子,她脸上的坚毅似乎太过了些。
“我实在看不出,这些年你经历了些什么。”【夜暝城】的宮主姓春,名若雪。
春若雪的眸子也有化作流水的时候,她眼中只有琴心隐。
“老宫主安好?”琴心隐柔声道。
“不好”,春若雪走上近前,也不问询可否,将琴心隐面前的茶酒喝了个干净。“所以我才需要那本《碣石调·疏影·卷二》。”
春若雪手中捏着一只竹筷,筷尖已经插入了琴心隐的喉头,一分,再深一分,偏一分,琴心隐也就没得救了。
寻芷意没见过这么快的出手,反应过来已是不及,正要施展擒拿去扣住春若雪,双手却被琴心隐一握。
“芷意莫急,是我该受的。那春姑娘,你还好吗?”琴心隐每说一个字,伤口就皲出一片血。
执筷的纤手颤动着,春若雪的呼吸也急迫起来。“六年了,廿一岁了,我还没有嫁。”语中幽怨。
“对不起。”琴心隐说话的时候,觉得筷子又深入了一厘。
听着他们的对话,寻芷意想到一个词,“蜀中双璧”。
蜀中双璧,便是【夜暝城】的小姑娘春若雪和那继承太白仙人《任侠剑谱》、《万壑琴源》的琴心隐。
琴心隐的身世,恐怕无人说的清楚明白。春若雪也是在及笄的年华,第一次遇见他。
是年岁方换,春色映雪的时候。晓风杨柳岸,涪江碧水畔,一艘巨舸靠岸停搁。【夜暝城】的老宫主要招女婿,蜀山上怀春的吉士少年,没有不想来凑凑热闹的。或得青睐,一朝鱼跃龙门,想想也是段佳话。
春若雪依着画舫的栏杆,见的夹岸人头攒动,“自己的心上人,怎么可能这么平凡,出现在这群人之中?”
招婿自然是有些说法的,可这【夜暝城】的说法也是颇为独特,不论家世,只论诗词琴剑。
喜欢这般雅趣,自是个多情之人。
春若雪此次随家人从CD北上,来到这江油县境内,沿着涪江碧波而上,听闻这江油县中的青莲乡乃是李太白二十岁之前读书仗剑的所在,便是想多留一会儿,心中倒有些惦念,“不知道那位,会不会也在青莲乡中。”便求着父母将船靠岸,停个一两天,挂出了招婿的榜文,候着命中的那人。
见到外边如此喧嚣,又没有符合心意的人物,春若雪也觉得甚是无聊,回到舸中下层,闭了门户图个清静。许久未曾弹琴,她今儿方才来了兴致,取下了自己的仲尼式瑶琴,掸拭了弦下灰尘,又将小巧的素手浣洗了两三遍,修了润满的指甲,焚上了流云烟,换了身松垮的回文锦道袍,这才坐在琴旁,调弦入弄之后,弹将起来。
琴指蹈处,先是一曲边关怀思《关山月》,又接了首伯牙的《流水》。微微一声叹息,这许多日不练琴,手上已经生疏了许多。“唉,不知道我未来的夫婿,可会比我弹得好上许多?”意兴及此,倒是化作一首脱口的词:
诉衷情
前缘不过梦中寻,弦断就无音。谁知花落何处,也似我相亲?
从此后,与同心,是新君。
及偕我老,莫敢贪欢,一场痴心。
念着念着,又不知哪儿来的诸多愁绪,许是对姻缘的期待与回避俱有,且古书中常常记有男子薄情负心之事,怎教她不多分惶恐。
“我听闻这船上有床‘海月清辉’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春若雪大惊,她在闺房之中弹琴许久,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闯了进来。她抬头看去,是镶玉幞头下,纤眉喜展,桃花媚眼,鼻梁却提拔得紧,如若施檀的秀口方才点出她琴的来历。
便就是位约莫二十五六的俊俏青年,穿着并不华贵的衣裳,在春若雪眼里却是熠熠光华流转。
“你,你是谁?”她本想斥责,却化为了一口绵软。
那少年方才意识过来,眸光定在姑娘绯红的面庞,拱手失礼道:“啊,叨扰姑娘了。小生只是位爱琴之人。只因方才听人说这船上有宋代名琴‘海月清辉’,这便忍不住好奇,上来窥探一番,听到此处有琴声,便唐突进来了。哦对了,房外两名护卫我只是点了他们的穴,并没有伤及他们,得罪之处,姑娘莫怪。”
【夜暝城】的护卫自是些一流角色,而春若雪甚至没有听到打斗呼喊的声音,“这么说,阁下的功夫应该是很好了?”春若雪心动询问。功夫再好,那又满足了一个条件。
“一般一般,比琴差一些。”琴心隐笑道,目光却是一直在琴上。
“你既然识得此琴,想来琴技也不错,可指点我一二?”春若雪嫣然。
琴心隐稍一思忖,便道,“姑娘方才吟了一首词,我便回敬一首吧,听姑娘的琴,颇有水准,只是可能久未练习,手上生涩了些,便送姑娘一首《摊破浣溪沙》。”
摊破浣溪沙
久未承琴曲下欢,生猱浮缦倚蠲翻。何况弦中涩髹处,是关山。
摊破琴声无寄问,及笄偏要写阑珊,及老笔中无字去,太难堪。
这一阕念完,春若雪听出他不光点出自己操缦之不足,还听出了自己弦外之音,似乎还劝她莫要颓唐,趁着年少就应该恣肆容纵,切莫伤春悲秋,那老了满腹愁苦都因年少用尽而无字抒发了。
“阁下好词,我是比不了了。”春若雪道,忽然灵机一动,“阁下如此爱这张‘海月清辉’,不如用它来弹一曲,我也好受教受教。”说罢,站起了身子,让开了座位。
琴心隐早就想抚一下“海月清辉”琴了,此刻见主人答允,一时忘了礼数,就上前去落座,刚要坐下,看看自己手上还有些尘屑,看见了盥洗的盆子,便走了过去。
“诶,那是我用的。”春若雪还不待阻止,琴心隐已经将手浸了下去,便只有吞下了声音。
琴心隐坐定,调匀呼吸,泛音从手中滑出。一颗、两颗,如雨落朱檐,春若雪仔细听去,便见得草木深深,林间水气氤氲、阳光熹微。
忽而木叶翻飞,一物在树间纵横错落,闪转腾罗,原是一直猿猱。它几个翻阅,来到一处林间谧潭之旁,却早有一只仙鹤傲然孑立,以水濯足。一猿一鹤本非同类,却在葳蕤松萝之间嬉戏,碧云黄叶,朝霞夕晖,异兽仙禽,约为兄弟。
琴心隐只觉得触手极佳,按弦如无物,走手若滑珠,是张极好的琴。一曲即罢,看向春若雪,却见后者尚还迷离若游仙,笑道:“姑娘,姑娘,此曲完了。”
春若雪这才恍然出梦,叹道:“琴曲中居然有这样欢快洒脱的,还是第一次听,这曲子是什么?”
“此曲名为《猿鹤双清》,收录自李太白所撰写的《万壑琴源》。”这《万壑琴源》一集失传已久,也是天下琴人竞相寻觅之物,琴心隐见春若可纯善可人,便也不隐瞒。
春若雪霎时间一痴,掩嘴惊道,“你是李太白的传人!那,那你就是【蜀中双璧】之一的琴心隐?”
“不错。”琴心隐见她这般失态,倒也是温柔一笑,“还为请教姑娘芳名?”
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异样,“春若雪。”
“【蜀中双璧】,春若雪姑娘?”这回倒是琴心隐惊住,“久仰大名,未曾想到,你我居然是如此相见的。”
二人一时哑然,天下哪有这样的奇巧?不禁相视而笑。琴心隐问明缘由,才知道这春若雪姑娘是同家人一起来青莲选婿的,自己一时兴起,因琴容纵,这般举动怕是惹人误会。“那边祝春姑娘寻得一知己夫婿,白头偕老,子孙福荫。”
说罢起身便要走,春若雪心慌之下张手将他拦住,“你要去哪?”
琴心隐心中一沉,暗骂了自己一声,后退一步对春若雪还礼道:“在下蒙受【栖凤阁】中梅府主的邀请,正要离开蜀地前去泰山琴会。”
春若雪秀眉微蹙,唇齿相咬,“便是留不得么?那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姑娘的选婿一节才是人生要事,切莫耽搁了。”琴心隐不敢看她。
“那我,”春若雪偏提高了几个调,引得琴心隐倒是不得不看着她。只见她面色楚楚,却一字字道,“可以选你吗?”
琴心隐心中慌张,自己这二十年来,过的都是些潇洒随性、自由散漫的日子,哪里想过要成家立室,这春姑娘才貌双全,又有慧心,还主动开口,这可如何是好。饶是他琴中功力高超,可情中却是一张素白生宣,颇有些结巴道:“姑,姑娘,我,我,”忽然想到自己在青城山玉清宫上拜过师父,虽非道家入室弟子,却也算个世俗居士,便撒了个谎道,“在下乃是出家之人,不谈婚嫁的。”琴心隐这般说来,心中倒想:书中说过,这男欢女爱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我便真出了家又如何,这就不算是欺骗姑娘了。可他哪里想到,自己在多年之后又遇见了子舟姑娘,触动情弦,暗结同心。
这般尴尬了一会儿,忽然听的门外脚步声起,房门被人一掌劈开,“若雪,若雪!”来人大叫道,见到房中琴心隐和春若雪二人相对站着,也不多问,拔下腰间鲨皮绣春刀,上步虚刺,琴心隐侧身让开,知道这刀还有诸多变化,待得看清刀变刺为削,平砍过来,琴心隐见船室内上下局促,只有顺势矮身让过,又怕那刀直直劈下,便多翻出一丈。那人正要趁势追击,却听一声娇喊:“爹爹,爹爹,莫要伤了你女婿。”春若雪一时情急,为救琴心隐,只得这样喊出来。
来人原来是春若雪的父亲,【夜暝城】宫主春莫迟。他本想叫的女儿出闺房去赏评众才子的诗词,却没想到在闺房门口看见两名护卫倒在地上,还以为女儿有何不测,进屋便见到一名男子和自己女儿独处一室,自然由不得他不多想,提刀就上。此刻听着女儿叫他女婿,不禁一愣,心想:难道若雪已经有了私定终身的心上人。
春若雪见父亲收了招,又道,“这位便是【蜀中双璧】的琴心隐公子。”
春莫迟听得‘琴心隐’三字,也是一怔,他早就想见见这与女儿齐名的人,若是人品尚可便直接约为婚姻。孰料此人行踪难定,他曾为锦衣卫千户,人脉广结,几番打探之下也是无甚收获。现在铁鞋踏破、蓦然回首,端的是奇缘一件,便收起绣春刀,对着琴心隐笑道:“小兄弟对不住了,老丈一时情急,可有伤着你?”
琴心隐早已从地上跃起,捋了捋衣襟,行了长礼,“见过宫主大人。”
他自然知道【蜀中双璧】春若雪的父亲,便是CD【夜暝城】的宫主。
“哈哈,本来还以为要在这青莲乡浪费好些日子,没想到你们俩早就是情投意合,老夫甚慰。”春莫迟对琴心隐自是早有耳闻,此刻见来更是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又多了些许好感。“琴小弟,我【夜暝城】春家是江湖世家,没什么繁文缛节的规矩,你看何时能娶了小女?”
琴心隐早就暗叫不妙,硬着头皮道,“方才是小姐为了救,唔,救贫道,才故意说我是前辈女婿。贫道是出家人,不可谈婚论嫁的。”
春莫迟面色一变,就想发作,手却被春若雪一挽,见女儿眼中都是祈求之色,只好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出家也可以还俗的,况且你们本就是【蜀中双璧】,结为伉俪自然是一段美谈。”
琴心隐哪里听得进去,眼光四下一瞥,见轩窗半开,窗外是涪江碧水,只得心一横,道了声,“对不住了。”跃身跳入了江中。春莫迟早料到他有此一举,足不点地地向他略去,手刚要抓住其脚踝,哪知琴心隐半空中回手一掷,金光闪动,春莫迟见暗器来势奇快,不敢托大,横刀一封,那暗器不知道是何物,居然没有格挡开去,反而是嵌入了刀身。就是这一停滞,琴心隐早已身入水中,春莫迟再望去,只有碧波万顷,哪里见得到什么身影?低头向刀身看去,百炼精钢之上,居然嵌入了些细小的圆片,原来是瑶琴上的琴徽,这等暗器倒还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是不是《任侠剑谱》上记载的暗器。怒极而笑,“这琴心隐还真有两下子。”
春若雪上前去托住父亲的手臂,“爹爹,我,我非此人不嫁。”
春莫迟见她如此执着,可眼下又如何寻得到琴心隐,况且就此事看来,琴心隐本无娶妻之意,又何必难为别人。只有道,“嗯。爹爹派人去找他,天涯海角也会给你抓回来。”
琴心隐细细回忆起这段过往,心中苦涩,若不是当年心气太盛颇为轻浮,怎么会惹出这么一段韵事,还辜负了这么好的一位姑娘。“春姑娘,是我对不住你。不过这次我倒是可以帮你。”
春若雪见他眼神诚挚,心中一软。才区区六年,他也只有三十一二,怎么就沧桑了这许多?春若雪也松开了筷子,汩汩鲜血从琴心隐喉边流出,春若雪见他模样,心中不忍,撕下一段衣襟正要替他包扎,却见寻芷意已经先她一步,将浸了酒的布条包在琴心隐伤口之处。
琴心隐细问道,“为何令堂不好?又为何需要这《碣石调·疏影·卷二》才能治好?”
春若雪神色略微黯然,又复看了眼琴心隐,“那年我和爹爹招婿未果,南下回到【夜暝城】,与我爹爹素有瓜葛的前南镇抚司千户秋玉棠便设了埋伏,混乱之中,我娘亲中了火铳的铁砂,不治身亡。”
琴心隐心下凄凉,甚觉愧疚。如果当年自己多一分勇气,与她一同归去,或许她娘亲也不至于含恨九泉。
“父亲自此郁郁寡欢,近日里还患了癔症。我听说最近三卷《碣石调·疏影》重现江湖,其中便有一卷是可以‘消弭回忆’的,我想若是能够找到,便可让爹爹忘了痛苦。”春若雪声音越说越低,几不可闻,与她先前凌厉的杀人手段判若两人。
“这样啊,那你算是找对了,《碣石调·疏影·卷二》,正是有着‘消弭回忆’的能力。”琴心隐点头道。“不过这《碣石调·疏影》系列都是用文字谱记录,和现行的减字谱又有不同,须有琴力高超的琴师打谱,方才能够重新弹奏。”
春若雪还不知道有此细节,望向他,“那你可以吗,如若能帮上这个忙,以前的仇怨就算一笔勾销。”
“在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过姑娘只是得到了钥匙,这谱子现在又在何处?”琴心隐问到关键所在。
“我也不太确信,不过应该就是落到了蜀山无极阁中。”春若雪道。
“无极阁?”琴心隐长叹一声,“这可不好办了,蜀山无极阁乃是修仙门派,我虽然武功尚可,但是哪比得上蜀山的那些仙人?”
寻芷意却插口,“倒不一定要用武力呀,心隐哥哥与正道人士素来交好,你便上山去求那清微道长,看看可否借来一用?”
琴心隐本想从长计议,可自觉深负于春若雪,豪气上涌肺腑一热,“好,那边上一次蜀山吧。”
春若雪大喜,一见琴心隐如此爽快答应,心下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一路便又可以和他同行了。当初相遇不过一炷香,便萦绕我六年时光,这次不知相处多少日,那我岂不是要付了终身?
粗粗埋了众人的尸体,琴心隐只觉得近日刨坟似乎太多。
自江油县南下,换过驿马,上了渡船,又徒步几日,一路上春若雪倒是十分舒心,毕竟琴心隐阅历丰富,周游过软红千丈,无论说起什么来都能讲出几番门道。不甘的心思又在她心中萌了芽。
CD江合璧于郫江、流江,故而此水里工堰名为都江堰。琴心隐向诸人小小谈了一下这驰名天下的都江堰是如何疏水利渠的,一路上山,又隔了半日,暮色已沉,众人便一同歇息于玉清宫中。
“琴兄当年便是在此出家?”春若雪见山色清幽,道观奇崛,赞道。
琴心隐面色泛红,“当年实在是辜负了小姐,我只是这玉清宫中的俗家正一居士,并非是入室的弟子。”
“哦。”春若雪若有所思,却不再纠结于此。“那当年你说的泰山琴会,也只是拒绝我的托辞?”
“这倒不是骗若雪姐姐的了。”寻芷意笑道,“我就是那年泰山琴会识得的心隐哥哥,约莫也是及笄的年岁,家父乃是济南府辖下泰安州人,同时也是【栖凤阁】中的前任阁主,便在泰山举办了琴会,是要替梅仁荪爷爷选一位终身弟子的。”
春若雪才晓得寻芷意有这般身世,“呀,这就对了对了,妹子姓寻,【栖凤阁】中前任阁主便是寻隐寻老前辈。”
“是的,不过我在【栖凤阁】学艺之时,都未曾吐露过身份,生怕被柳先生弄个亲疏有别,我可最讨厌被管教了。”
琴心隐道,“芷意,去给师叔打点儿酒。”
“好哒。”寻芷意转身就向山腰小铺走去,忽然觉察到不对劲,转头嗔道,“你也不可以管教我!还有,你接任【松石间意楼】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栖凤阁】中了,才不叫你师叔。”
琴心隐自然是说笑,见春若雪也颇为开怀,内心倒是好受了点。
三人在玉清宫中的石桌上吃了些素食,琴心隐倒也真不敢在道观中喝酒。冬夜漫漫,却月朗星稀。忽然听得观前脚步声响动,就见到两个极为不凡的身影走了进来。
说是不凡,确实和常人相差太远。
只见为首的那人披头散发,却光洁整齐,戴了个说不清什么材质的抹额,再看容貌,琴心隐当真是觉得只有子舟才能比得上了,这人穿着如夕霞一般流光溢彩的长褙子,仙气飘摇,倒是子舟莫及的。
再看她后面那人,冷面寒霜,英伟不凡,穿着缁色薄裳,如此隆冬,却还有这分气魄。手中挎了一柄光华流转,通体同宽的细剑,琴心隐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神仙下凡,起身对二人作了一礼。
那二人见他此般热情,倒也不冷脸相对,却只是小小的颔首应答。
“在下青莲琴心隐,见过两位仙人。”琴心隐言中颇为恭敬,让寻芷意和春若雪二人也觉得是该起身道礼。
“阭洲,剑子兮楚。”那个缁衣青年说话简短。另一位天仙女子确是笑道,“月宫,朦胧芊月。”却是个温润的男子声音。
三人悉数吃惊,阭洲,月宫?都是些什么所在,从未听过。
那个叫剑子兮楚的人一眼看破了他们的心思,“朦胧大将军,看来我们又到了另一处时空,这几日逡巡了几遍,只有这蜀山是永恒不变的。”
朦胧芊月还是温润笑道,“如此,我倒是知道是谁从中作梗了。你且休息一晚,待明日我再将你传送到正确的地界,去营救镜初虹吧。”
琴心隐心知是遇到了超乎自己观念的人物,又想起了《碣石调·疏影·卷二》一事,便请教到,“仙人叨扰了,在下有一事烦请相问。”
朦胧芊月仔细看着他,脸色却猛然一变,倒吸口气,“心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