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影婆娑,灯花回转,小桥流水,院庭深静。
琴心隐正想问询那位仙人是否是认识自己,蓦地眼前事物一变,自己原本是在玉清宫的清幽道观里,又怎么会突然置身于这处典雅庭院中?
他心性沉稳,即来则安。四下转悠一番,只见庭院极是考究,所到之处,一步一景,忽而廊径通幽,水声潺潺;又复枝梢绰约,花影重重。个中意趣,端得是妙不可言,非是雅趣之人赏识不来,琴心隐自认俗人一个,可心境霎时也一派通明静澈。
最终行至了一处灯火阑珊的楼前,别家但喜欢是挂上些知风的摇铃,可这里却是垂着的是几块缀满八宝流苏的竖匾,每块之上都用细秀的隶书写着七字真语:
“情心渐隐月渐阑”;
“多情终觉世事休”;
“遍寻不过止心意”;
“一江星月入高楼”。
琴心隐一一看去,他如此兰心蕙质,用心稍微一想,已是琢磨了两三分真意:这莫不是说着我、子舟,寻芷意和江楼月?便是所谓的命格判词?
再复读去,细勘那判词的词义。
“情心渐隐月渐阑”。嗯……这便是说我于情一字,终究消弭?不错,不错,我与子舟有不共戴天之怨,定是说我最终孑然一身了。脑内恍然,心中却是万分凄异。我这才而立之年,这辈子就已经这样注定了么,那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吗?也罢也罢,琴心隐,你这辈子对不起的人还少了么,活该受此孤独。琴心隐不忍心多想,再向子舟的判词看去。
“多情终觉世事休”,子舟原名钟珏脩,这琴心隐自是知晓的。看这意思,是说子舟于我深情,却为我辜负,终究孤苦伶仃?不行,不行。我怎能让让子舟承担我自己的过错?诶,那【碎珠亭】中有位子舟的青梅竹马,是叫付检知吧。印象里他可对子舟颇为殷勤,到现在也是处处暗中关切。人品才貌也是俱佳……啊!琴心隐啊琴心隐,你怎可如此作想,怎可把子舟推给别人?
心中纠结难明,只好向下一个看去:“遍寻不过止心意”。芷意妹妹对江兄执念颇深,这判词是说三年时间明明已然看开,却到底心意难平?谁又说时间是良药,不过只是麻木罢了。他俩如若见上一面,释然那番误会,定然又可以旧情复炽,和好如初。
“一江星月入高楼”,这是说江楼月他虽起高楼,到老来,形单影只、茕茕独立?唯有对一江星月空怀忆。他怎会有如此结局。不行,我一定要重新撮合他和芷意妹子。
琴心隐越看越是心急,饶他本是个心智深沉之人,此刻也有些捉襟见肘。
“你受苦了。”声若月华,流照人心。空灵不知所起,余韵不知所踪。琴心隐直觉神台照亮,五感俱逸。
月华?为何这里看不到月亮?
琴心隐抬头仰望,目不见物。又转过身去,这才看清眼前说话这人,正是那位自称是朦胧芊月的仙人。或是他太过熠熠,琴心隐不敢多瞧,问道:“敢问仙人,此处是个什么所在?”
朦胧芊月一直凝锁着琴心隐的眸子,“这里是月宫,但吾不是仙人。吾乃凌霄阁中,大若焉知·林风若萧的第四身外化身——朦胧芊月。琴心隐,你可记起了些什么?”
凌霄阁……林风若萧?琴心隐找遍心底每一处角落,仍旧毫无头绪,只得摇头。
“唉,心隐,你为吾饱受情劫之苦,这第七世,恐怕又要孑然孤独了。”朦胧芊月信手就是一盏茶,随坐就有一张金丝楠的椅子。再邀来一尊壶,放在凭空浮现的流水小桌上。“请坐。”
琴心隐茫然无措,他见识虽然广博,可神仙轶事之闻,还是第一次躬自经历。便也就放下心中杂念,也同朦胧芊月一并坐下,“敢问情劫之苦是什么?那些牌匾上写的可又是什么?”
朦胧芊月却没直接回他,“今天是月食之日。曈曚大将军暂且是不知道你我在此相会的。”他为琴心隐递了一个花神杯,斟上了琴心隐不知名的茶,茶色透明,摇晃略觉黏着,倒是琼浆玉液一般。
只是一口,四肢百骸,无不通畅,琴心隐只觉肺部痨疾仿佛也瞬间好了,呼吸之下,一片清明,奇道:“这是什么茶?”
朦胧芊月摇摇头,“莫问了,你现下肉体凡胎,只喝一口便可。”他看了看天空,硕如巨轮的暗星边缘,隐隐透出了光华。
“来不及了,月食要结束了。长话短说。”朦胧芊月语气有些焦急,可仪态依然从容,对着琴心隐道,“此生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景,你是要堪破尘世孤独逍遥,还是要儿孙满堂与她厮守?”
琴心隐丝毫不怀疑仙人有这般神力,联想方才的判词,略一思索,才坦然道:“堪破红尘,心中有道,纵然孤独应也不会心痛;若能与子舟相守,自然是我平生夙愿,但是又怎么可能呢?”他似乎认定了自己不可能与子舟在一起,毕竟杀父之仇,子舟哪能原谅于他?
“但子舟父亲并不是你所杀。”朦胧芊月却一语点破。
“不是我?那是怎么回事?”琴心隐困惑,他记忆之中,那晚是自己在岳阳楼中喝多了酒,酒醒之后,却不知为何身在湘荷镇的【青鸾府】,钟世余便躺在他身旁,脖颈被人一剑划开,血已凝结,而自己手上正有一柄染血的剑。
“那是因为《碣石调·疏影》的琴谱可以两两搭配,更能三本合一,个中功效……”朦胧芊月说到一半,身形突然模糊起来,语气更是急切起来,“心隐记着,明年重阳之日,蜀山……”
琴心隐醒转的时候,春若雪正守在他的床帷旁,边上置了个痰盂。
春若雪正用热水捂过的手帕,替他贴在额间。虽曰时隔六年,可春若雪也只是二十一岁罢了,是春芳轻吐的婀娜时节。展手之间,幽香袭面。
“你醒了,叫你昨晚别喝那么多酒的。”春若雪嗔道,眉梢眼角,再没有丝毫生冷,俱是脉脉柔情、真真心绪。
琴心隐自觉头痛欲裂,的确是酒后的症状。脑中糊涂,晃眼一瞥,竟然还将她看作了子舟,“子舟……你怎么在这,春姑娘和芷意呢?”
“哪里来的子舟?”春若雪啐了一句,脸上愠怒,可又听到琴心隐语中提到自己,心下又软了一分,“你倒好,明明说好恪守戒律不在道观之中饮酒的,偏偏还叫芷意妹子去给你打酒喝。我们喝的少,就你一个人牛饮不止,嘴上还一直念叨着‘子舟、子舟’什么的。”
难道我只是做了个梦?可我做了个什么梦呢?琴心隐一时也想不起来。
“重阳……蜀山?”似乎有这四个字浮在眼前。
每到心烦意乱之时,便是会引出琴心隐的咳嗽顽疾,他习惯地将手做拳,托在口旁,将欲咳嗽,却怎么也咳不出来。心中正奇怪着,还想试试,听房门响动,寻芷意套上厚厚的棉巾,端了个氤氲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心隐哥哥你总算醒了,来洗把脸吧。”寻芷意将铜盆放在妆台小架上,见琴心隐半坐起来,似在咳嗽,便来搀扶琴心隐。
春若雪瞥见床边痰盂中的秽物恶心,就套起方才寻芷意用过的棉巾,抬去户外清洗了。
寻芷意一如往常,本着医者心性,把了琴心隐的脉门。“咦?心隐哥哥,你的肺疾好了?”轮指翻飞,又再确认一遍后,寻芷意大喜过望,“没想到玉清宫外小铺子的酒还能治咳嗽?”
用热巾拂过脸,推开轩窗,后半夜飘起的鹅毛已霁,一排萧瑟清冷,琴心隐头痛之感渐销,茫茫雪景,本应该是寒彻肌骨,可他却读出一股温暖。“似乎真是好了,我都不怕这吹面寒风了。”
他身上只穿了一套米色的细棉中衣中裤,应是春姑娘或芷意妹妹替他换上的。此刻也不披上个褙子,就推门赶了出去。
冰雪方消,足尖不小心一滑,点了数步才稳下了身子,琴心隐眼前银装素裹、景致非常。
他许久没这般轻松过了,深吸一口霁后清气,气沁脾肺,脑袋中也是一派清明,便觉自己似乎又回到初出四川,仗剑九州的潇洒时光,但子舟之事又从心底袭来,这般矛盾心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意兴起处,吟了一首词:
诉衷情
人间此地最多情,道里有无音。是别有洞天处,辗转到如今。
一幕夜、两清襟、太伶仃。
千般思绪,百种由头,一寸灰心。
“诶?”春若雪见他衣衫单薄就走了出来,还独立寒风引起了词。心中十分关切,便将痰盂放在院中石桌之上,冲进里屋,将自己那件红梅短斗篷捉了出来,“你个匪头子!身子不好还乱窜。快披上。”一时心急,居然还夹杂了些蜀地方言。
“无妨。”琴心隐见她也是穿的甚少,便将斗篷抖开,替春若雪披在肩上,“不知是不是玉清宫外的酒受了太上三清的教化,醉死一次,我近日的咳喘居然好了,也不怕这风雪了。”
春若雪被他这一暖,脸若云霞,向琴心隐瞧去,却见他眸中星子、晴光乍暖,眼角的皱纹也消散了几分,前些日子看到的沧然景状不复,似是回到了初见时那般形容。
“那是什么?”琴心隐没注意春若雪的变化,见她放置痰盂的石桌之上,还承着另一物事,辉光耀下,散着冰寒的凉气,通体纤细圆滑。
琴心隐走了过去,见此物旁边还有一方小笺,“赠剑予心隐,剑子兮楚拜上。”
“剑子兮楚?剑子兮楚是谁”琴心隐纳闷,转头去问询春若雪,春若雪却似没听到他的话,在院中蹦跳欢跃,脸上冰雪似也融化,欣喜无比,伸手去挑着院中冰淞,口中哼着不知哪里的民歌小调。琴心隐转念就知为何,暗想:琴心隐啊琴心隐,你欠了多少债!
无端心思一藏,琴心隐拾起那只细剑,剑身均细同宽,并无吞口,就像个大些长些的女子发簪,浑然天成。正想拔出,还未用力,那剑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剑身竟自滑出了三寸,一时间光晕耀眼,琴心隐只有侧目觑眼看去,之间剑身薄如绢纱,上面镌了“莫疑”二字。
“好剑!”琴心隐自幼修习《任侠剑谱》,于剑一道造诣颇高。当年效法李白,出川游历九州,虽也搜罗了些宝剑,昔日泰山琴会更还见过【风云录】上排行第一的邱惊鸿所配的“疏影”,但比上这缕“莫疑”剑,那真是凡品之于神器。
“嘤!”剑身出鞘,如素月凝音,亢鸣不绝。淬了月的荧蓝光华萦绕周身,琴心隐腕转身移,巧布联动,舞了三个剑花,只叹剑身轻盈,如若无物。剑花婉转的三个辉圈光芒渐渐消散,琴心隐收剑入鞘,“当真是好剑”,又仔细看了那张信笺,除了字迹刚毅应是个男子所写之外,再没有其他线索,便托春若雪取来他行囊之中的早做好的新窄袖曳撒,戴上明制大帽,扣起明制白玉镂金鞶带,将剑身插入鞶带之内,因其短小纤细,倒是不妨碍行动。
春若雪掩口笑道,“你这身打扮,倒挺像个锦衣卫的千户长。”她见琴心隐此刻飒爽风姿,想起父亲受当年受任北镇抚司时的装扮,活脱脱便是如此。心念及父,春若雪眸子里填了几抹忧虑。
琴心隐听她这般夸赞说来,不由一想:“不知道子舟见我这身装束,又会如何夸我?”。靥边浮起“女为悦己者容”一言,仿佛自己也便是个女子一般。可这又如何?父仇……
三人花了一小会儿打点细软,便循着山路向山上走去。今日已经是腊月廿八,今年腊月少了一日,廿九便是除夕了,看来这年是要在蜀山上面过了,也不知仙人们过不过年。
及至午时方才行至山顶,琴心隐见得一块红柱碧瓦的宏伟牌坊,中悬蓝底牌匾,有鎏金字迹银钩铁画“承天载物”四个大隶,四个大柱也垂了竖排行草。
琴心隐见这蜀山山门如此雄浑,怪不得是人间七十二仙境之首。蜀山众人不求修结金丹,只求治世济人,这般观念倒也颇为契合琴心隐,此刻他不由荡胸生云,赞道:“妙哉!”
可话音放落,却见一点寒光疾射而来,琴心隐连忙托着左右二女向后退了半尺,寒光直射入地,仔细看来原是一柄较匕首稍长的小剑,就听到一个声音道,“好贼子!你这等微末功夫还想来打主意,也太小看我蜀山了。”
一人足不点地、乘奔御风,倏忽之间已到眼前。一身素黑道袍,精修短须,拂尘一动,怒目而来。
琴心隐久闻蜀山立派公允严明,对外却素来温和宽松。眼下这个人如此无礼,口中又出言不逊,想来可能个中有些误会,躬身施礼道:“见过道长,我等前来只是为求借一物,并不是要做有损蜀山派的事,况且我等这点功力,蜀山派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
那道人见他说话颇为礼貌,言中带捧,却只是瞥眼道,“哼哼,这几日似你这般惺惺作态之徒贫道见的多了,我且问你,你来蜀山,可是为了《碣石调·疏影·卷二》?”
春若雪一听之下,这琴谱果然是在蜀山派,一时失口道:“不错不错,我等便是想求这谱子一用!”
道人手指灵动,雪地上的短剑瞿然归入手边,“那便是了,也不知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些日子贪图琴谱,妄上蜀山的人不知多少,贫道也不介意多打发几个!”
“道长,恐怕是有误会……”琴心隐说到一半,那道人手中短剑幻化光芒,凭指而御,向琴心隐直射而来。
“躲开!”琴心隐见势不妙大吼一声,将二女向两边一推,自己身挪影转,将将避过此剑,可那剑身去势虽快,然可急停,在半空换了个向,又对着他刺来。
好在这次他早有准备,转身之时,“莫疑”剑已经入手,手腕平转,轻轻格在那御飞的短剑之上。
“乒”,只是一声极细微的轻响,那短剑瞬间失去光华,如同凡铁一般坠落雪地。
“哼!好!”那道人佩剑被击落,不光不怒,反而一喜,“既然仗着自己有好剑,那我便用御剑之术收了你的剑。”他捏了个印诀,手指向“莫疑”剑一点,琴心隐瞬间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莫疑”剑即刻脱手。
那道人嘴角一咧,他用的是御剑术中颇为难学的夺剑一式,眼见“莫疑”宝剑向自己手中飞来,纵使是出家之人,不免也是心喜。
可飞来的却是剑刃!
道人醒悟之时已经太迟,“莫疑”剑几个流转,虽未碰及他分毫,可剑气微吐,在道人周身转了几圈,蓦地消逝不见。琴心隐看到这般变化、尚未反应过来,但觉得腰间微微一沉,“莫疑”不知何时已经还剑入鞘。
琴心隐再向那道人看去,实在是狼狈不已,衣衫褴褛,肌肤可见,虽未受伤,可也将他气得脸涨绯红,手里还有一柄秃毛拂尘,模样滑稽极了。
“好贼子!深藏不露啊!”道人去不敢再做动作,一是怕那柄怪剑又复袭来,二是怕幅度稍微一大,这片缕破布恐怕难以遮羞。
“道长,此间一定是有误会,我等并非强行闯山,这剑我也是才得来,并不知道它会自己伤人!”琴心隐又是躬身一礼。
道人此刻已落下风,见琴心隐还是彬彬有礼,心中敌意已去大半,“那,那敢问阁下大名、门派师承?”
春若雪和寻芷意见事有转机,便都欺身到琴心隐旁,检看看到他并无伤势,都是一笑。
寻芷意不禁一想:“若是江楼月遇到这般境地,会是如何处理?又会不会如心隐哥哥这般从容镇定?”再看向琴心隐时,说不出是有什么情绪。
“在下【栖凤阁】中【松石间意楼】府主,琴心隐,师承梅仁荪。”琴心隐恭敬中却不卑软。
“你便是琴心隐?!”道人突然面露喜色,拍掌道,都不顾及身上的尴尬。“可算是找到你了!”
琴心隐道:“道长在找我?”
道人又仔细打量他一番,“没错没错,久闻琴心隐玉面翩翩,定然是你了。倒不是我找你,而是我蜀山派找你。哦,对了,贫道号冲归,蜀山三圣清晗门下记名弟子。”
琴心隐听他这般说道,这蜀山的记名弟子便已经如此厉害,若不是我有“莫疑”在手,定然远远打他不过的。那【风华录】比起这些修仙之人来说可是差了太多。
“不知贵派找我何事?”琴心隐了断杂思,问道。
冲归正欲开口,似乎有些介怀两位貌美的女子,琴心隐知悉心思:“无妨,这两位都是舍妹。”
“好罢。”冲归毕竟有求于人,也不好太多要求。“自从腊月以来,这《碣石调·疏影·卷二》在我蜀山派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连日有许多宵小之徒都是被我击退。可未曾想到,五天之前无极阁中有人闯入,虽然这《碣石调·疏影·卷二》并未丢失,可掌门怕它是被人掉包走了,毕竟这谱子功效奇诡,落入坏人手中可不好。兹事体大,便想找一位琴技高超的大师来印证一下。可纵观天下,梅仁荪老前辈年事已高,恐怕经不得折腾,而阁下却青出于蓝,鄙派便想请阁下来验证一下这谱子。”
琴心隐听来正合心意,世间居然有如此机缘巧合一事,自己如是能得谱子一观,打谱出来,弹上一遍便可记住了,届时就可为春姑娘的父亲祛除痛苦的回忆。
可回忆哪怕痛苦,又真的该忘记吗。便若我和子舟真不能相守,我就会忘了她吗,她也应该忘了我吗?啊,若我得到这谱子,便可为子舟消除关乎于我的记忆……琴心隐心中闪念一过。
“叨扰阁下引路了。”琴心隐心绪翻涌,怕事迟生变。
冲归正想按他所言,接引他们去那无极阁中。可脚刚刚迈出一步,腿股见便露出肌肤,况且有女子在场,心中十分尴尬。“你们向前直走便可,在下须得守在这里,防止又有外人侵入。”
“也好,那就告辞了。”琴心隐见他狼狈,正要解下曳撒给他,冲归摆手笑道:“不用不用,一会儿我让交接的师兄帮我带上一套直裰就好。”琴心隐也不多劝,倒显得假意惺惺,便同寻芷意和春若雪一并沿宽广的石阶向前走去。
路上又是碰到许多与冲归相同道人,想来都是些几名弟子。他们见得琴心隐举止从容,风雅惬意,又想若真是坏人冲归绝对不会放他们进来,便也就没大理会好奇。散人直走到路中一个破矮的小殿,春若雪道,“这间房子倒是与众不同,破旧的很。”
寻芷意也注意打量了一番,残匾上不知用先秦哪国的篆字写的,甚不好认。
“这就是无极阁了。”琴心隐倒是识得燕国的篆字,心下不知蜀山派和燕国有何干系。
正不知如何得以引见,却听左首出传来琴箫和鸣之声,寻芷意和琴心隐都是【栖凤阁】的乐师,春若雪也是喜琴爱乐之人,就好似酒鬼闻到了美酒一样,都寻着声源,仔细听曲。
见得两个与一路见到的寻常弟子衣着不同的道人,一人白须白眉,自坐一株梧桐下,手指枯槁,抚着瑶琴之时却灵动送活。另一人却是短发乌黝,手中拿着一柄特制的正宫调琴箫,二人正合奏这《平沙落雁》。
《平沙落雁》倒是琴曲中较为入门的一首,可意境高远空阔,颇得“清、微、淡、远”四字真言,故而就算是琴心隐这等大家,也是常常弹来抒怀胸臆的。三人听得享受,只是在这曲《平沙落雁》中,琴心隐的额角微挑了三次。他左右的两名少女也是面面相觑。
白发老者点出最后一个泛音,自己的叹息声或和这泛音约莫一样大了。
吹箫的道人也匆忙铩了余音,眸中看不出心绪,凝视着蹙眉低首的白发人。
“你错了!”瑶琴老人叫道,“这《平沙落雁》此曲应该绕树三匝,孤身只影,欲休还拒,将落不落的意境。而你的洞箫却灵动飘飖,有鸿雁来宾,倏忽天地之意趣。大大有违此曲原意!”
琴心隐听来心中哂然一笑。这不笑倒好,但见得老人忽然抬起头,面色愠然道,“哪来的狂小子,你笑什么?”
“失礼了。”琴心隐心中尴尬,没想到这老道如此敏锐厉害。连忙拱手答道,“两位分开演绎倒是极佳,可明显心境不同,强行合奏,才以至于有三次脱节之处。”
短发的洞箫道人点头,仍是不露出半分情愫。“敢问施主高见?”
琴心隐笑道:“高见不敢,只是拂奏瑶琴这位道长,你虽然意境较之洞箫更贴合,可手法却少了几分老练,某长于瑶琴,琴曲讲究哀而不伤。你恰恰欠缺这把控之力。倒是吹洞箫的道长”,琴心隐目光转向那位短发道士,“这位道长意境贴合自然,不滥人工。我倒是欢喜地紧,吹曲子有时就应该如此,一板一眼循谱而奏,要知道前辈大家打谱之时,便已经将其情感融入谱中,你只管按着谱子弹,就已得真意,这便是所谓的曲中【物境】。”
“【物境】?”那白发老者见他说得颇有道理,心下也不再如方才那般轻视,“这演奏乐具还有这么个说道?”
琴心隐继续道:“回道长。遵循谱理,恪守指法,这便是【物境】;心与意合,情与音合,加些自己的感悟这便是【人境】;而无谱无我,直窥自然,这便是【曲境】。可大多人没那耐心,曲子尚未弹熟便想强加情绪,这便是不入流了。”
洞箫道长颔首,但觉受益匪浅,“听闻阁下此言,想来是各种圣手,不妨指点我等?”那白发老者听闻此言,也是立刻站起了身子,让出琴凳。琴心隐本不不喜欢人前弹琴,可自己此番前来富有重任,这两位看起来也不是蜀山派的普通道士,心想推辞无用,便向寻芷意看了一眼,又向春若水传去问询之色。
春若水朗声道:“你俩兄妹去吧,我可不敢在你俩面前班弄。”
“如此也好。芷意,你曾习箫于江楼月,便为我合箫吧。既然这是蜀山,便演奏蜀派的【平沙落雁】吧。”琴心隐思量一会儿道。
寻芷意接过道人的洞箫,却不试音。那道人见姑娘有些迟疑,心知其意,拂手渡去,那琴箫箫口光洁如新,不留唾沫余痕。寻芷意眸光含笑以示谢意,又问琴心隐道:“这蜀派的【平沙落雁】我虽会,但可还有何注意之处?”
琴心隐一边调好琴弦,一边答道:“蜀派【平沙落雁】,音崇稳健,是以北平沙为脉络,兼具南平沙的影子,着重呼吸韵律,故而我喜欢弹地奇慢。”
“了解了。”寻芷意颇为自信。“我的曲境可不高,心隐哥哥用【物境】相和就好。”
琴心隐怎会不知道寻芷意的境界,知她谦虚打趣,二人相看一眼,一起颔首审定了节奏,同时便应和起来。
先前弹琴的老道眼睛几乎都要杵着琴心隐的手了,那手稳中透着灵动,飘逸中又恪守规矩,既不呆板,也不散乱,正如他弹琴之时,低眉信手,身子毫不恣肆,宛如观里供着的太上三清像。
洞箫道长就要淡定的多,但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寻芷意的指法与口型,他自己一旦吹奏过长,嘴边便是会被箫沿印上一个圈,当属不够放松所致。
只有春若雪一人沉浸在平沙落雁,野旷天低,孤寂清冷,绝处又逢生、哀而不伤的曲境之中。“芷意妹子知他解他,子舟妹子又深爱着他,那我算作什么呢,既不了解他,也不如子舟那般爱他。我这些年的思念,不过只是感动自己罢了。”
琴心隐抬头之时,只加身遭已经围满了蜀山一众弟子。皆是听得痴傻,若有所思,都在探寻曲子中的高远之境。
“妙啊妙啊!”瑶琴道长佩服至极,“未请教施主姓名?”
琴心隐直身站起,向老道一拜,“在下【松石间意楼】,琴心隐。”
“啊哈哈哈哈哈!我早该想到!天下之人琴技如此高超者,又还有这般容貌气度的,除了琴心隐还有谁!总算是等到你来了!”老道不自持身份,将琴心隐搀起,眉开眼笑,向四下瞧去,倒像是显摆自家儿孙一般。
洞箫长老也是欣喜,却不露于颜色,只是语气轻松了许多。“甚好甚好,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可就是【栖凤阁】中【竹里馆】的江楼月?”
寻芷意心中一颤,琴心隐赶忙道:“这是舍妹寻芷意,寻隐老阁主的独生女。江楼月乃是一名男子。”
“居然是寻老阁主的闺女,失敬失敬,老夫二人可是久仰寻老阁主啊,当年要不是水准太差混不进那【栖凤阁】,也就不会来蜀山当这劳什子的什么两圣了。”老人的声音震得琴心隐几欲昏聩,连忙收敛了心神才平了下来。可心中的惊异却久久不能平静。
久闻蜀山三圣,其一便是掌教清微,另两位各收文武二道,一曰清晗,二曰清虚。琴心隐问道:“不知道长是清晗、清虚中的哪一位圣人?”
“哪说什么圣人,老道便是清虚。”苍颜的清虚道长对琴心隐当真是爱不释手,此刻双手都还搀着琴心隐的臂膀。
洞箫长老也是识趣,并没有冷落了春若雪,向她问道:“贫道清晗,姑娘又如何称呼?”
春若雪早猜到二人身份,倒不至于惊讶失礼:“春若雪。”
“你就是春若雪?【蜀中双璧】之一的春若雪?【夜暝城】现任宫主?”连洞箫道长有些不淡然,抢上前去半步,“不知可否讨教一下姑娘的棋艺?”
春若雪还没有回答,寻芷意就奇道:“诶?姐姐还会下棋?”
“当然了,若没有些当时翘楚的本领,如何能称为【蜀中双璧】?”正是琴心隐接了话。
“你这说的,明显是自吹自擂嘛。”
清虚道长吩咐些弟子撤了桌案上的瑶琴、香炉、谱案,又让人抬了一张枯木棋盘,两盒楠木装的云子。
琴心隐好奇道:“这便是云子?”当下拿起一颗黑子,映着阳光看去,果然黑种透着盈盈绿光,如玉如珍,这腊月时节难得入手还是微暖,小巧圆滑,就是嫌丰腴了些,再弱纤瘦点便是合自己的口味了。
观棋的三人皆不言语,他们虽然都不是高手,但总归不至于一步都看不懂。
布局之时,春若雪大开大合,着眼后着;清晗长老小心谨慎,但求不失。一路下至中盘,春若雪先挤为敬,清晗长老几个连扳,却将棋路带至春若雪的腹地。清晗长老也不惊慌失措,或许早想到有此一节,便执棋“治孤”。春若雪嘴角一扬,倒也佩服清晗长老的胆识,但自己联系广袤,如罗星河,几番打劫之后,突然棋峰一转,直捣清晗左路一“急所”,清晗布局之时就知道自己留下这漏洞从迟早会被利用,心下也一直惦记这,现在剑春若雪直扑过来,不敢恋劫,被她一引,固守左路来。春若雪胸有成竹,奇筋一出,顶后小飞,又长一子,将原有优势联系起来。清晗细算余势,心知无望,手悬空中的一字落在棋盘之上,翻转了几下,终究是停了下来。清晗道长低头微笑:“哎,本来还觉得自己步步不失便可累积优胜,没想到我只窥得一井,春姑娘却是棋囊寰宇。佩服,佩服。”
春若雪本也是谨棋之人,多也是以守代攻。只是方才见到琴心隐、寻芷意都是各展所能,心中一番傲气也被激起,但想应豁然旷达一次,此番棋从布局之时便奇崛诡异,中盘又步步杀机,以极大胜势逼得清晗中盘认输,或也算是对琴心隐“相对扬眉”了吧,不知琴心隐心中会否也对自己有些许的佩服?春若雪心念及此,便窥眼看去。
琴心隐看着盘上棋子,良久才颔首道,“唔,原来春姑娘方才那子便有了这般埋伏,变着极多,看来以后不敢和你玩弄心机了。”
春若雪听得心暖,正想还口谦虚一下。却听一温和空灵之声道:“师弟,有客造访何不引进无极阁中?若你们真心想去【栖凤阁】之中,我便修书一封,送与那古无知老儿,定会收下你们。”
清虚、清晗皆是站直身子,对着无极阁作揖道:“哪里的话,掌门师兄还不知道我们是说笑吗!”便邀琴心隐、寻芷意、春若雪三人进那无极阁。
琴心隐暗想:这无极阁从外看来如此狭小,我们五个人一起进去恐怕局促地紧。正自思忖,边听前面一声呼喊,寻芷意叫道:“呀,里面居然是如此一番光景。”
琴心隐待进身而去,展眼之间,却见四周一望无垠,是一处光怪陆离之所,四处皆是暗紫的阵法施布,而脚下居然也是悬在空中,心中不由有些惊骇,不敢再举足前行。
清虚道长拍着他的背道:“别怕,此处是三界交汇之所,便就是无极阁中无极之正意。大胆走吧,不会摔下去的。”
五人走了一会,见茫茫天地见忽然走出一个美髯少年,手持一柄莲蕊吞口的拂尘,却不见拂尘的须毛。那人一挥手之间,拂尘星灰散落,面前突兀起了一座琴案,上面躺着一册古卷,琴心隐看去,正是那《碣石调·疏影·卷二》,封皮与自己那本一模一样。。
琴心隐上山之时听冲归说道有人潜入无极阁中想要盗取琴谱,还在想这无极阁中的机关太过疏松居然让人的手。但现在看来那盗谱之人自然也是会的些仙法,不然如何开启诸多禁制?
“贫道清微,见过琴公子。”那人收起拂尘,倒是先给琴心隐打了个招呼。“请替我译出这本《碣石调·疏影·卷二》。”
清晗和清虚却相对一视,目中惊骇,突然指着清微道长吼道:“你不是师兄!你是谁?”
“哦?这么快便瞒不住了么?”清微道长的语气突然阴骘起来,面色含笑,儒雅谦和。“那你们俩就去和清微团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