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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逝

    钟吕今日也不同,是万家结彩灯,燃烛红。又把爆竹声声摧岁老。


    【栖凤阁】中切忌呕哑嘲哳,放些爆竹自然是不可妄想了。


    玄朱方从【松石间意楼】旁的不冻泉潭舀了浣洗的清水,望了眼天色,快步走回到楼中。架起了炉,用铁钳引来一块冬天取暖用的炭火,放在炉下嵌在还没燃起的炭中。不多一会儿,火势稍旺,将炉水温热了,玄朱便去唤还在床上的子舟。


    日上了八砖,要是平日里,子舟早就打点好一切,就连《普庵咒》都练了十数回了。可这几日,玄朱也不知道为何姐姐如此慵懒贪睡,还道她平时就是如此。


    子舟听得玄朱上楼的窸窣动静,愁眉微展,怨目轻闭,假作还在熟睡,可手中一直拿捏抚摸这那块镌刻【栖凤阁】三字的画凤木牌。“难道是师父杀了爹爹?可那日师父明明与我在岳阳楼上游玩,又如何夤夜赶得回五十里之外的湘荷镇,翌日又回到我身边?不过凭借师父的功力,这点路程约莫也是可以的。呀,我怎可以主动怀疑师父?”


    纠结辗转,既不愿相信,可手中又有着切实的证据:“也许,也许是有人故意栽赃,将此物放在我师父的琴中。”


    忽然睫下一痒,子舟睁眼一看,见是玄朱瞪着杏眼正对着她吐着如兰之息。


    “果然是在装睡,别赖床啦,真不知道琴师叔平日里是怎么娇惯你的。”


    子舟听到玄朱提及师父,更是烦闷,但总是多想也于事无补,便起身穿了玄朱递过来的一套明制袄裙,楼中冬日里都有香炭,如不出门,就无需披个斗篷。


    “妹妹,你今日怎不去江师叔那里早课?”子舟理着宋锦腰带,不知打个双耳结还是双绕束环结,想着今日也不愿出门,随手绾了个琴弦上用的蜻蜓结便罢了。


    玄朱替她描着眉峰,趁子舟心不在焉,灵心乍起,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蠢姐姐,今日是除夕呀,哪里还有除夕早课的道理?好些弟子都回家了,只是我们……无家可归。”说到此,手中一软,尖峰毛笔落在子舟的袄裙上,给蓝底织金的马面裙添了一道墨痕。玄朱大为歉疚,正要擦拭,子舟却道:“罢了。有些痕迹,留下了便留下了,再怎么擦,也是徒劳的。”


    “姐姐这两日是怎么了,郁郁寡欢的样子。虽然也挺好看,不过玄朱还是喜欢开心的姐姐。”玄朱素手蘸了些胭脂,在子舟面颊上清点几下,用掌缘的小肉轻轻匀散了开去。


    子舟不知如何开口,楼下却传来叩门之声。玄朱大声道句声:“稍等。”便扶起子舟,理顺了衣裳褶皱,又看看妆容无误,一起下了楼去。抽出门闩上的木梁子,将门向内一拉,却见一人浑身裘衣都覆满了白雪。


    那人见楼门已开,脱下斗篷的毡帽,露出个温良的面容来,子舟见到来人,心中又喜又烦。喜的是故人前来,烦的是这内心酸楚也不可能对他倾诉。


    玄朱倒是抢上前去,眼笑成了一叶柳芽,将那人请了进来:“小剪刀,你怎么来了?大过年的,你都不回湘荷镇?哇,这么多年没见,愈发俊俏了!诶,你是擦了胭脂了吧!”


    来人名叫付检知,是子舟和玄朱的毗邻之居、青梅竹马。转眼来年就是弱冠的年纪,形容举止都愈发恭谦有礼了。乍一听玄朱这般连珠式的问题,正觉不知所措,子舟倒是先开口化解:“玄朱,先让检知哥哥歇息一下。”


    付检知挥手笑道,“无妨无妨,哈哈。我想两位妹妹可能都会留在【栖凤阁】中,便就修书告诉爹爹今年不回家,在君山上陪着两位妹妹了。爹爹回信也说十分欢喜,嘱托我照顾好茳小和珏脩妹妹。”说着珏脩的时候,明明低眉顺眼的形容偏偏泛起了微红。


    子舟请他坐下,替掉了炉子上的浣洗水,取来陶壶,扔了些君山银针,掺了不冻泉,就架在炉子上煮了起来。“说了好几次了,检知哥哥,在【栖凤阁】里,得叫我子舟。”


    付检知见她一颦一举,都是如此慵容随意,真如弱柳扶风一般婀娜可人。“好好好,我知道了,子舟妹妹。诶,琴师叔不在吗?”


    玄朱伸手划了他鼻子一下,付检知往后一躲,却终究慢了半分。“好你个小剪刀,谁不知道琴师叔下山找谱子了,要是他在,你还敢来找子舟姐姐玩?这墙太厚,你挖不动。”


    付检知被她一诛意,如若敷粉的脸上也是点了殷红。倒是想起了正事,他今日起了个大早,先去了枫林渡口,给了正要开船回家过年的舟子五两白银,才总算找了终手艺最好的那位舟子作了一份地地道道的剁椒鱼(架空,那时候自然是没有剁椒鱼的)。然后用隔层的暖篮温着藏在胸前衣襟之内,此刻从怀中拿出,香辣之气便肆意开来。这【栖凤阁】中弟子囊括九州,阁中的厨子虑及各地口味不同,倒是自创了种不辣不重、不清不淡的菜系,春夏秋冬拢共只有那么十道,居然还得意地自命为“十堂菜”。


    玄朱和子舟本就是湘中妹子,嗜食辣味,若说进了这【栖凤阁】中唯一不可得的便就是美食一道了。子舟还好,平日里琴心隐也惯会做一些如水煮肉,白斩鸡之类的夜宵供她享口。玄朱上山不过数日,已经是憋得慌,子舟姐姐学着琴心隐的样子做了些,只是难以下咽。玄朱此刻见到竟然有自己最爱的剁椒鱼,赶忙探手旋开竹篮盖子,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珍馐盘,也不去找双筷子,便先伸手捻了一块剁椒口嚼,抿手道,“唔,就是这个味!”


    子舟倒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取了两双平日里她和琴心隐用的玉筷。将琴心隐的那双递给付检知,手在半空又缩了回来。她又觉得自己该用师父的这双,但可总不能让付检知用自己用过的,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玄朱抢过她的那双,大快朵颐起来,子舟面露尴尬,“这……检知哥哥,你……”


    付检知识趣,“我吃过了,吃过了!”


    “那便失礼了。”子舟挑了快无刺的小肉,倾身少许,送入口中,不露皓齿,微微咀嚼起来。“嗯!端的是美味。比起湘荷镇那家【醉渔轩】的都还劲道!”


    付检知乐道:“哈哈哈,妹妹好厉害。这做菜的舟子本就是岳阳楼的大厨,当然比我们小镇的要好一些。他只因不喜欢困顿于方寸之间,偏爱寄情于山水之内,便就辞了掌勺,来当一名摇橹的船夫了。诶,说道摇橹,妹妹可会弹《欸乃》?”


    玄朱嘟囔着嘴,口齿不清道:“唔,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烛。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是这首吧?”


    子舟心中暗叫:“等我多吃两块你再说呀。”可是吃人嘴软,又要端起姿态,便笑道:“便就弹给检知哥哥听吧。”许久没弹这首曲子,子舟找来琴心隐手撰的《琴曲记要》,随手一翻,看到笔墨尚新的一页。琴心隐下山之前,子舟执意想学《广陵散》,琴心隐无奈便为她留写的《广陵散》记要:


    “此曲【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取材【聂政刺韩王】。周时铸剑工匠之子聂政为报杀父之仇,刺死韩王,然后自裁。全曲凡有四十五段,每段皆有情节作题,如【取韩】,【亡身】等等,凡理解题意,自心随意,手随心。但此曲讲的是复仇,杀伐过重,情绪又大起大落,于琴心境没有裨益。若是能得改弹【猿鹤双清】,则来年春季琴测必入三甲。


    “此曲共有两段旋律交织并行,乃是题中所云“正声”与“乱声”……曲中叠蠲指法颇为困难,且与别曲不同,泛音段定要有杀伐凝重之感,杀意从无到有,一闪即逝,切不可全篇皆是杀气。否则剑未出鞘,不就让韩王察觉?……中后篇九徽与七徽泛音乍起,引出杀戮,连串拨剌要极尽力道,却又不可糊音……我知珏脩父仇在身,弹这曲复仇【广陵】甚是贴切,且也要注意,冤冤相报何时了,聂政刺韩之后,自己也自尽了。子舟可得注意心境琴境,切莫太过耽缅仇恨,于己于人,皆是不利。”


    师父啊师父,若真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我该不该复仇,该不该耽缅仇恨?


    玄朱见她脸色时阴时晴,问道:“姐姐还没找到吗?”


    子舟这才如梦初醒,“噢,找到了。”她快速翻阅了一下,确认了几个模糊的地方,从屏风后面的九张瑶琴之中随意挑了一张,便是唐琴大圣遗音,漆面有着蛇腹断纹兼夹牛毛小断,琴后铭刻“巨壑迎秋,寒江印月。万籁悠悠,孤桐飒裂”,龙池内有“至德丙申”四字,此琴乃是大唐至德元年,皇帝李亨即位后所做的第一批宮琴,传至今日,居然能够兼具“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九德,当世之琴,唯此一耳!


    付检知学的是琵琶,面板无漆保护,哪怕真从唐时传下来,恐怕也腐朽不可弹奏了。此刻见到瑶琴居然能传世如此之久,心下暗羡:“等什么时候,我也向子舟学学弹琴。”


    子舟正要放下大圣遗音,楼中房门却突然被人猛地推开,吓得子舟差点拿捏不稳,砸了这宝贝。她将琴平平放稳,再向那人看去。


    来人是位【竹里馆】的弟子,玄朱也算是识得,见他如此天气却跑得满头大汗,定然是有要事相告,听他喘气道:“不好了!梅,梅老府主……梅老府主去了!”子舟如若此刻还抱着琴,定然是把持不稳。


    玄朱急道:“刘师哥,你且慢慢说,梅老府主怎么就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刘子兮也不进屋,挥手让他们跟上:“三位快和我一起去吧,现在诸位师长都在【鸣岐殿】中等候着呢,你们这【松石间意楼】也太远了!”


    三人见兹事体大,都来不及收拾剩菜,虚掩了房门边都向着【鸣岐殿】中而去。


    刘子兮一面跑着一面说道:“今早,古先生突然发现梅老府主面色惨白,查探之下,才发现梅老府主心脉俱毁,已经是去了。江师父就让我来通知你们【松石间意楼】的人。”


    “上次不是说,梅爷爷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啊?”子舟急道,似有泪珠在明眸中翻涌。


    “这我就不清楚了,诶,快到了。”刘子兮一人当先,两三步窜上石阶。


    一行人进了大殿,殿中正放置这一口乌木棺材,制成了一张仲尼式琴的样子,棺盖未封,里面躺着的必然就是梅仁荪了。


    子舟自幼便与梅爷爷相识,应该说除了自己爹爹和玄朱妹妹,梅爷爷便是唯一亲人了。此刻见他躺在棺中,不再动弹,昔日音容,俱浮眼前,足下一软,扑倒在棺木之前,眸中眼泪再难自噙得住,便若断线一般倾洒下来。


    玄朱也是一脸戚容,偎在子舟身旁。


    良久,古无知轻轻喟叹一声,拂尘一挥,“好了,子舟你也节哀吧。”他向殿中诸位府主都看了一眼,才道:“眼下还是查清梅老府主如何就一命呜呼、溘然长逝最为重要。我昨日看他脉象还是极为平稳,真是奇哉怪也!”


    柳须侯一直便在思考这个问题:“会不会是,上次打伤梅老府主的人见事未得逞,昨晚便又回来袭击了?”


    诸葛汉子放下手中的修甲小刀,阴柔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哀,语气低沉道:“应该不会,我的【土寂窑】距离【古月庐】不过数百步,我别的功夫不行,饶是耳力不错,如果昨晚真有人前来,我定然是听得到的。”


    江楼月却心想:要是芷意在就好了。她的医术,定然可以知悉梅老府主的确切死因的。


    “最奇怪的就是”,薛枝湘蹙眉道:“昨日明明还好好的,况且一日比一日更有起色,如何就一晚时间,恶化至此?我看柳兄弟这次言之有理,应该是人为的。”


    付检知听得心烦,但见子舟长跪不起,心中怜悯,上前将她扶起,也是稍稍看了一眼梅仁荪的遗容,“诶?!”


    众人听他叫唤,都是向他看去。


    “检知,你有什么发现么?”薛枝湘乃是付检知的蒙师,见他面色有异,不禁有此一问。


    付检知又凑近仔细看了一番,犹疑良久,才向众位师长躬身道:“秉师父,阁主大人,诸位师叔。虽不敢确定,但是梅老府主这般死状,到很像是某一种我见过的功夫。”


    “是什么?”【钟吕筑】的木头道人平时寡言,但他精于内家功力,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功夫是这样的,此刻却也问道。


    “摧心掌!”付检知答道。


    木头道人身子一震,也是来到梅仁荪遗体身边,看了许久才道:“没错没错!这般面色,是摧心掌无疑!梅老府主事发至今,刚好七天,那摧心掌便是中掌之后前六日无恙,第七日便暴毙而忘。梅老府主年事已高,故而中掌以后就已经昏厥了。这样算来,应该是琴心隐下山那天,有人用摧心掌击碎了梅老府主的心脉。可会是谁呢?”


    柳须侯向子舟问道:“子舟,你师父的功法中,可又摧心掌这一招?”


    子舟向他怒目一瞪,后者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向后退了半步,“我师父怎么会有这等阴损的招式?纵然他会,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恩师下手!柳师叔,你怎么还是拿我师父说是。”


    江楼月也是厉声附和:“琴兄的功夫,多出于《任侠剑谱》,是以剑法为纲,包络一些掌法、暗器,其中并没有摧心掌这么一说。”


    “总之,琴心隐现在也没回来,嫌疑也不可排除,还是等他回来对峙吧。另外,各府都要严守法度,加大巡查的力度,谨防那恶人还在【栖凤阁】之中!”古无知终归是阁主,定夺决策才是首要任务。


    子舟见他们口口声声都不离师父,好像真就是师父做的一样,心中愤怒却无处宣泄,只得化作无根泪水与无边思念:“梅爷爷,你抬眼看看呀,这些人趁着你走了,便都要来陷害我师父。不错,他们都是当年被师父羞辱过的人……师父,你快回来吧……”


    众人听到“羞辱”二字,脸上不禁都变了色,但又见子舟如此凄楚,想来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子舟心心念念想着琴心隐回来,却又哪里知道,琴心隐差点就回不来了。


    清晗、清虚不及擦拭嘴角的鲜血,都是就地打坐调息疗养。先前与假冒清微的人一番恶战,此刻皆是身负重伤。


    琴心隐素来安然自若,眼见自己也跑不了,便干脆走上前去,拾起琴案上的《碣石调·疏影·卷二》,翻阅了起来,顺口道:“那么阁下既然不是清微道长,又是谁呢?”


    “哼哼。”那人似也受了些伤,不答琴心隐的话,倒是问起清晗、清虚来:“我倒好奇,你们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清微那老儿的。”


    清晗眸中愤懑,可疗伤之时不可动气:“清微师兄,清微师兄根本不是道士,他是从玄道观拜入蜀山,一路从俗家弟子提拔上来的,又怎么会自称贫道?”


    那人稍微一愣神,随后似有所悟,“原来如此,原来他并未出家……清晗老儿,你告诉我清微为什么没有出家?”


    清晗调匀气息,缓缓道:“师兄说过,是为了一个女子。”


    “他,他居然一直还念着。不不不,他只是一直想着怎么去害我……。”鹤松子眸中柔情一闪而过,嘴角不停地颤动着,想来是怒不可遏。


    琴心隐猜到了六七分,想通了来龙去脉,也不怕激怒了鹤松子。“这样看来,五日前就是你闯入无极阁。掉包的根本不是谱子,而是清微道长。可惜你琴技太糟,无法独立破解了这谱子,才找我来的对吧。”


    鹤松子心中正怒,却又欣赏琴心隐的分析:“嗯,说的都很对,然而你没有其他选择。”


    寻芷意笑道:“好熟悉的话啊,心隐哥哥,上次这样说过的那只蜘蛛后来咋样了来着?”


    “依稀是死了吧。”琴心隐和着她的意思。


    “看了那么久,可有些头绪了?”鹤松子毫不理会二人的戏谑,向琴心隐厉声问道。


    当年师父打谱了《碣石调·疏影·卷三》之时,琴心隐便询问过为何琴曲会有营造幻境之感,梅仁荪曾道:“人有中枢,掌彻举止言行、内息分泌,而瑶琴琴弦较长,节律较缓,与人中枢共振之下,幻想陡然生矣,然需要极其厉害的琴师才能做出此等乐章,他自己必然也是非常了解人性的。而这卷三的节律引导之下,皆是心中当下最思念之物事。”


    琴心隐一直看完最后一页,谱中倒没有什么繁难的指法叙述,心中跟着曲调推演了一遍,琴曲结构回环复踏,确实有些意蕴,但曲峰所指却与卷三倒行逆施,便是要消除心下最思念的物事,想来可能的确有忘怀心结之效。可就算让此人忘怀了心结,我和两位妹妹以及道长们怕也难脱敌手,这该如何是好?徒有“莫疑”剑恐怕也对付不了此人。


    可眼下情势不容的他多想,琴心隐转身对着那人道:“嗯,差不多读完了,就差一张琴就可以弹了。”


    鹤松子想来也是,手指凭空一舞,一把瑶琴便出现在几案之上。金徽玉轸,通体赭黑。


    “九霄环佩?!”琴心隐叫道,“这这这,是九霄环佩?是四张九霄环佩中的哪一张?”


    “只是个幻形,随便唤来的。少废话,快弹!”鹤松子见他忙着痴迷琴,耽误了自己的事情,不由更怒。


    琴心隐倒是分辨不出什么真物抑或幻形,将琴身打量了一番,正是苏轼题写了“霭霭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沧海老龙吟”的那张。


    强自按捺下惜琴之意,正要开指,却听鹤松子道:“你可别想骗我,这卷二我很早就听清微弹过一点的。”


    寻芷意也在思索如何逃跑,此刻被鹤松子一提醒,灵光一现,对琴心隐道:“哥哥,你不妨弹大声点吧,我也正好想忘记江楼月那个不三不二的家伙?”


    “不三不二?”琴心隐略懵,心念电转,“鹤松子前辈,若你想了却某段不快的回忆,现在就需要设法先想起那段经历,并且集中精力来听我弹,方才有效果。”


    鹤松子仗着自己仙法高强,想来琴心隐区区凡人,哪怕功夫再高也折腾不出什么动静,就只是点了个头。


    “清虚、清晗道长,你们若是不想忘了什么,就还烦请运功自闭视听。”琴心隐不忘嘱咐一声。“若雪、芷意,我们也是。”


    春若雪奇道:“你可以不听声音就弹琴?”


    “嗯。”琴心隐低低回了一句。


    寻芷意笑道:“我说了要忘记江楼月的,我就好好听听这曲子。”话虽然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的扣上双耳,闭上美目。


    琴声起初,多飘渺怪异,又甚是好听,前段俱是泛音,和那《神人畅》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鹤松子听得与那清微老头弹过的约莫无误,便醉心于其中。


    想要放下,就必先拿起。想要忘记,也必先记起。可人为什么会想要忘记,莫过于期之不待,求之不得。


    鹤松子这样的仙人居然也有求之不得之事?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东陵人伐笋捉藕以继。


    每获佳藕,从心离之,半置风干,半处冰沁。


    偏有一圆藕不同,余丝缠连难蠲,风水摧枯。


    然丝之所存,争之所起。风者欲汲,水者欲烘,拖之累之,竟自同死。后世人不知何如,强加以坚贞二字?!


    问捉藕人名,笑曰怨偶而已。”


    想着想着,鹤松子眼中莫名有些湿润,嘴中却是笑着。“竟自同死?!坚贞?!”


    他没听出琴心隐手下的琴曲已经转调,成了那《碣石调·疏影·卷二》的引子。鹤松子只是喃喃道:“圆藕,怨偶……清微老头,你既然没有出家,为何又始终不愿意来找我?你说你要出家,要去研究这破曲子,走了便走了,偏偏还要留下个孩子,是想让我生生世世都记挂着你吗,你不知道他长得有多像你。你的错为何要我负责?!你又可知道他在九岁那年,独自上山砍柴,第二天我找到的时候,他一个人摔倒在山脚下,只是奄奄一息了!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抛弃我们,我又怎么会让他一个人山上砍柴?不不不,是我,是我害死了迎儿!”


    鹤松子一跤坐倒在地,发冠震落,原来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这让人忘却的曲子,偏偏让她想起了更多。


    可惜琴心隐等五人都自闭了视听,看不到她这般举动。鹤松子低眉垂目,忽觉眼前有一双“凤回首”的鞋,待看清楚了才发现,那是自己三十年前,亲手做的。一只上绣着“朝”,一只上绣着“垚”,正是她和清微的俗名。


    “清微!”鹤松子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人,哭喊着道,却似忘了,这人五日前就被她杀掉了。


    清微低头看着她,回忆起当年的往事,禁不住也是泪纵横:“当年我的功力明明可以救了他,你偏偏就是不肯向我求助,我那时就在山下玄道观之中,你知道的啊!”


    鹤松子凄然笑道:“求助?我是知道你在玄道观之中,可你如果真正关心我母子,怎会需要我去求你,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清微一时哑然,无言以对,心下责怪道:“若是我当年忍下一时意气,去救了孩子,结局也不会如此吧。”


    鹤松子手中拂尘猛然化作长剑,向清微胸口刺去。血汩汩流着,鹤松子还不解恨,双手捏着剑柄,就要生生把他的心剜出来。“是你,是你!你是害了我,害了我的孩子!”


    蓦地手中一送,身子往前一顷,连人带剑一并摔倒在地上,却哪儿还有什么清微。


    良久,听着耳中琴声回环复沓,鹤松子突然记起:“不对,不对,清微这臭男人早就死了,我不是应该忘掉他吗?这,原来如此,好小子!”鹤松子早或许是修道之人,难得脑中还可以保留一丝清明,此刻觉得自己对清微的思念竟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浓盛,且自己心脉隐隐有崩裂之感,认定是琴心隐在捣鬼。就踉跄起身子,提剑便向琴心隐步步逼近。


    春若雪这般堵着耳朵闭着眼睛,只感觉虽隔眼皮,可外面似乎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光华流动着,心下想,“不三不二,说的应该是让琴心隐将《碣石调·疏影·卷二》和《碣石调·疏影·卷三》合起来弹奏。”那卷三既可以让人回忆起牵挂的物事,又会让人心脉俱摧,这倒是一路上琴心隐对她说过的。


    她此刻难以按捺心中些微的好奇,“只要我不听便是了,看一眼还是无妨的。”睫间悄悄舒开一条缝,向外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方境地的奇光异彩,待看向琴心隐,见他正自闭目弹着琴呢。“上次见你这般模样,还是五年之前了吧。不对,今日是除夕,算下来应该也是到了夜里了,六年了。琴心隐,六年了,一直让我念着你呀。要是那《碣石调·疏影·卷二》真能祛除记忆还不带什么毁容呀奇奇怪怪的后遗症,那我真的是想听一下。”


    想到听曲一节,春若雪不自主向那叫鹤松子的人看去。却正见那人拄着长剑,一步步向琴心隐靠拢过去,目露凶色,分明就是要伤了琴心隐。


    春若雪哪里还有心思堵住耳朵,足尖一点,便冲在那二人身间,挡住鹤松子的去路。


    琴心隐扺掌弹罢,卷三部分他弹了两遍,自认那鹤松子哪怕是仙人,也定会心脉损毁了。运功冲破了耳目的闭塞,先是听到四周寂寥无声,眼中也隐隐约约看着琴案之前,匍匐倒下的身子。


    却是两个。


    两个。


    都还有着呼吸,都还微微蜷动着,一老一少,一美一丑。


    琴心隐只觉得心都凉了,呼吸都不畅了,一口气要在喉间来来回回萦转好多次也呼不出去,泪让视线迷蒙。


    是啊,那么长的一柄剑,对着心穿了过去,直末至柄,钉在足下的阵法印盘之上。


    寻芷意被他推醒的时候,正想嗔他用力太大,却只看到一张惶恐狰狞的脸,一张不应该出现在琴心隐身上的脸。


    她也是噙泪看了春若雪的伤势,剑身离心脏差了分毫,可阵盘上殷红一片,甚至都有些凝寂了。她缓缓摇头。


    琴心隐从没有握住过春若雪的手,现在只觉得这双手柔软细腻,却嫌大了一点,还兼着些许常年用剑留下的茧,但却是这样冰凉,与今晨为自己敷上热巾的温存,差了那么多。


    春若雪觉察到手心一股暖意,不知在昏暗的混沌了祈求了多久,才换来了一次无力的睁眼。


    哈,终归也为我哭了,值了。


    琴心隐想将她抱起,可那剑死死将春若雪钳住,若是动得分毫怕春若雪立时就要死去了。


    “没想道……这了却夙愿的卷三,还,还真帮我了……却。好听。多想,再听你弹弹。”春若雪气若游丝,琴心隐却觉得这每一字都那么有力,若雪一般,冰凉着自己的心。


    琴心隐却笑着,是十六岁第一次见她时候的笑。“你想听,我就给你弹,无论你什么时候。”


    “唔,我现在想,想睡……睡醒了给我弹好……”


    却是终究没有那么故事里那般完美,一整句话都没有说完。


    寻芷意一直觉得琴心隐是个隐忍镇静、心怀仁慈的人。哪怕她现在看着琴心隐就用那柄杀死春若雪的剑,在鹤松子身上穿了千百个窟窿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没去打扰琴心隐,自己此刻总该做些什么,她解下自己的长斗篷,裹了春若雪的身子。裘毛即将掩面之时,她看了最后一眼,春若雪是笑着的。


    寻芷意唤醒了两位道长,也不解释,相信他们都明白。


    清虚长叹一声:“琴施主,春小姑娘既为你而死,定也不想见你太过伤心难过……”


    “不必多言……”


    清虚听到琴心隐的话依然镇定自若,只是多了十足的冰冷与生疏。但又怎么回去怪他无礼?清虚与清晗对视一眼,手中结印,都是念起了咒文来。


    若不是我要求大家闭上眼睛;


    若不是我要用卷三去激怒鹤松子;


    若不是我要负疚若雪才带她上蜀山;


    若不是我当年好奇要去看那床琴。


    哪有这么多若不是。


    琴心隐自己也懂,若不是,是换不来若雪的。


    春天为什么还会若雪呢?琴心隐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大抵是一直暖着别人,而自己确是心寒的吧。


    他抱着春若雪尸身走出无极阁的时候,大年初一的阳光那么刺眼。他一点儿都没敢觑眼,毕竟怀中的人,看一眼便少了一眼。


    和她在一起,总共不过那年两首琴曲的时间,和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明明对自己有那么深的执念和怨怼,本该是因爱生恨杀了自己,却只是在自己脖子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细小印记,像极了一个“心”字。


    心字颇浓。


    那份情债,添了生死一节之后,竟然变得沉重如此,人力再难承受,连一点气都透不出去,似乎多了一个永久的囚笼。


    琴心隐拨开那捧斗篷,里面露出了春若雪安详的眉眼,琴心隐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春若雪。自然是很美的,没有子舟那般精致,却多了些烟火气息,自己当年若是多看了两眼,怕也不会那般怯懦地跑掉吧。


    若怀中的人是子舟、芷意,我又当如何?


    琴心隐不敢多想,无力多想,这方囹圄,他此生也出不去了。他向寻芷意看去,寻芷意也正望着他,感受着他眼中的投来的炽烈而冰冷的关怀。她读懂了:“我不要再让人离开我。”于是她点点头,“我也不回离开心隐哥哥。”


    清虚和清晗找到清微的尸身,连同鹤松子合葬了。琴心隐只是驻下了前行的足,等他们安置完一切,自己却只是看着怀中安静的玉人。


    “这谱子留在我们这也没用,寻姑娘,你们拿去吧。”清晗拿出那本谱子,递给寻芷意,低声道:“春姑娘那盘棋,值得我研究一辈子了。”


    寻芷意低声道了个谢,也不去安慰他,呆呆地盯着旭色光辉下,古雅的宋锦书皮,一念从心头生出:“为这本谱子死的人,太多了。人们为什么想要去忘记呢,忘记的是记忆、还是那份感觉呢。如果是记忆,那不是要连带着忘掉许多人和事;如果是感觉,又怎么能确定再遇到那人的时候,不会又一次沉沦?反正我是如何也忘不了若雪姐姐这样的人,更忘不了那江楼月。”


    她一路陪着琴心隐走下山,老远就向一脸惊讶的冲归摆了摆手,冲归倒是换了大年初一的新袍,肃立在牌坊前,闭眼不知道念着什么咒。


    琴心隐路过的时候,只听到“往生……永乐”,对他微微颔首。


    “若雪,你这样好的人,来生定然会很快乐,再莫遇到我这样的人了。”


    一路无话。下山的路那么陡,琴心隐却走得很稳。寻芷意知道,他生怕颠着了怀中的人。


    “心隐哥哥,春姑娘的父亲……”寻芷意迟疑了许久,才道。


    琴心隐心中一怔,足下也是一停。“若雪的父亲本就经历丧偶之痛,现在又听闻女儿的噩耗……”


    “所以,还是用好《碣石调·疏影·卷二》吧。”寻芷意建议。“虽然我很讨厌忘记,但是对伯父来说,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寄托了。”


    忆江南


    肝肠断,此夜最煎心。


    春此一别无再日,归鸿不似那年音。


    却把死生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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