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这些日子的陪伴,我想回去看看江楼月。”忽然有些奇想,不过寻芷意明白,有些事终归要面对的。
“好。”琴心隐又能说什么呢。
“知己二字,惟你我耳。”寻芷意挺有些不舍,安慰自己、也安慰琴心隐。
“好。”琴心隐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知今年春岁是否暖了些,竟有等不及的梨花偷偷开了,平江遥望,春色若雪。
从望江楼北上十余里,便只有水路行舟可以通达了,两岸都是些临江的民宅,纵有小路,也只容得下匹马而度。拣了一叶柳眉舟自个儿撑着,琴心隐一篙下去,戳破流深之静水,舟行吱呀,他也蛮享受这种静谧与平和。河水日趋渐暖,鸭已先知,带着一群雏儿并舟而行。琴心隐伸手就可摸到那光鲜的毛羽,却只是笑了笑,不敢叨扰人家赶路。仰躺在舟头,夹岸柳树吐了新芽,心中蓦地便想到“幼时植柳,今已堆烟”的典故,那是说年少时与她亲手种的柳树,等功成名就告老还乡之时已经满城堆烟,树犹在,只不知那同他植树的玉人今教得下落何方?这般羁旅之思想来最是催人肠断。
不知随意弄了多少下桨,水波的涟漪如箭,行到一石拱桥的桥洞,船身自然就直了。琴心隐停下手上的活,见那桥上石刻着【夜暝城】三字,应该是从此桥地界之后,便是传说中的【夜暝城】之所在了。
兴之所至,用力一篙,舟身射过幽邃逼仄的桥洞,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桃源般的所在,家家怡然,黄发钓叟,垂髫稚童,甚至还有丝竹管弦从那千家绮户,百舸乌篷中传出,曲子雅俗同乐共享,既有阳春白雪之孤、兼具下里巴人之合。当时是,只觉人间仙境也莫过于此了,琴心隐心下好生佩服,这是若雪姑娘和其父麾下的一方乐土,与外面世道迥异万分,不由暗想:“若以后我也能凭借一己之力,守的一方百姓平安乐道,纵使不能与子舟姻亲,也算是人生至乐了。”
小舟晃晃悠悠并上了渡头,系舟的汉子蹿步迎上了琴心隐,将他拉上木栈,顺手将锚绳一系,他见琴心隐容貌俊俏却又隐含戚色,衣着素缟,心领神会道了句:“官人节哀。”
琴心隐颔首致谢,原来的人们也如此兰心蕙质,端地是绝妙。便从怀中掏出一锭足银,舟子却笑着摆手道:“官人初来乍到,不知我【夜暝城】的规矩。这黄金白银在此地流转不同的,我等都是各司其职,凭劳换物,耕者有巧妇为衣,织者有农桑为粮。自给自足,无欲无求。”
“所谓大同!”琴心隐赞道,也不知若雪姑娘是如何想出这般妙法来治理这【夜暝城】的。这下子想到若雪,念及正事,忙问道:“敢问小哥,春老宫主的府邸在何处?”
舟子张目向镇东头看去,遥指一处市集,“穿过那里,有出最为雅致的大宅院,名为【春归矣】,便是春老宫主的宅子了。”
琴心隐谢过舟子,一路向东而行。涉足市集,但闻人声嚷嚷,所见却无商贾,柴米油盐、粗麻细緦皆是放置于车篮之上,众人但取所需绝不多拿,琴心隐心下甚慰。正顾盼间,一群稚童缴了今日的课业,换了浓稠的糖膏,从人群中间窜挤出来,奔跳嬉闹,口中还念着一首歌谣:“曾向西边晚话桐,怜花葬罢欠春风,锄残明月照楼东。我本闺中落拓客,奈何绞笔与情衷,无人相老更从容。”
细辨格律,是一首《浣溪沙》,如此伤情字句自然不是小孩儿能写出来的,更哪堪用这样欢快的气氛吟唱出来?琴心隐一时好奇,躬下身子笑问领头的姑娘,“小女,这歌谣是谁写的?”
那稚女颇为大方,挺胸抬头笑道:“春姐姐呀,你这都不知道?”
琴心隐心中有如刀割,声颤如秋风舞芦苇。“是,是春,春若雪姑娘?”
“哈哈哈,原来是个结巴哥哥!给你一块糖!吃了就不结巴了!”那小女孩将左手的两根竹棒递给琴心隐,上面绞缠着糖胶,,琴心隐拿着竹棒,哪怕再用力分割,可上面的糖胶还是丝丝缕缕、相生相连、永不断绝。
目望着稚童们蹦跳走远的身影,琴心隐只是痴痴回想着,“我本闺中落拓客,奈何绞笔与情钟……负下君恩几万重……若雪,我欠你太多了……”
琴心隐只得塞了一口糖,咀嚼之间黏住了牙,也噙住了泪。若雪小时候是不是也挺爱吃这糖,是不是也像刚才那个小女孩一样那么大方洒脱,是不是也终日无所忧虑?那我呢,我小时候是否也是这把逍遥自在?
可是再也回不到从前啊,人总归会长大,心终归会千疮百孔。
好容易挨过市集,穿了个小桥,面前却是一处静谧的宽街。右面是深墙,左面是个气派雅致的宅院,再看门匾,的确便是【春归矣】,下方还有印鉴“若雪手作”,琴心隐暗叹她才思无双,却困顿情诺、英年早逝。举步登阶,手在空中怯懦悬了良久,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过得片刻,才听得门闩响动,一个蓝底绣花布的小厮摊开了门,见到外面有生人造访,拱手问道:“先生所为何事?”
琴心隐向无贵贱之分,还礼道:“回小哥,在下琴心隐,来造访春老宫主。”
“你便是琴心隐?”那小厮眉头和眼睛都挤到一处,看来是十分惊异,“若雪小姐的夫婿?”
琴心隐来不及脸红,内疚已经让他无地自容、摇头不语。低头一瞥之间,见那小厮虎口有处宽大的勒痕,想来是常年把持弓箭才落下的印记。暗忖那春老宫主本就是锦衣卫千户长,护院便就是退役的锦衣卫也无甚奇怪。
小厮见他不愿多言,就将他引进院内,绕过一个雕着凤栖梧桐的照壁,琴心隐便一眼望见正厅之内挂着“谨饬”二字的警言,下悬一幅宋徽宗抚琴图,不知真赝,或许是那手巧的若雪临摹的。下方一把楠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穿着红底平金绣蟒袍的老者。身形虽有些佝偻,可没人会怀疑他能瞬间拔出膝上承着的绣春刀。琴心隐自然是见过春莫迟的,现在看去,俨然还是当年的模样,不过鬓发俱白,面色昏聩,也不知道是如何的打击,才能让一个人区区六年衰老如此,当年若自己多一份担当,也不至于害苦了这家人。
琴心隐正要拜见,却听春莫迟声音低哑干涩,缓缓道:“琴儿,回来了啊。”
琴心隐听春若雪说过,她爹爹神志不清,患有癔症,总以为自己已经和琴心隐成亲,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但是六年不见,他老人家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琴心隐自由孤苦,除得梅仁荪照看之外,便只是与子舟心意相通,天下之间居然还有挂念他的人,一想到这儿心中酸楚,更不忍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双膝跪下,三拜稽首道:“爹,我回来了。”
春莫迟咳出老人家才有的枯槁笑声,琴心隐听起来却如此温馨。春莫迟良久才道:“雪儿和你们小女而璧君呢?怎么不见回来?不是说去【栖凤阁】找你了么?”
“雪……若雪她带着璧君,梅老府主照看着她们。璧君天资聪颖,梅老府主想留在身边教她些琴。”璧君恐怕就是老人家臆想出来的孙女吧。
春莫迟拍掌笑道:“好,好啊。梅老师教得好,教得好!”接着坐起身子就要来相扶,琴心隐忙着站起托着他的手臂让春莫迟坐下,却听得细如蚊声的耳语,“雪儿的死我都知晓了,这里都是秋玉棠的人,想夺走你的谱子,你伺机脱逃吧!”
琴心隐知道这是传音入密之术,此刻听来心中大惊,原来春莫迟一直是在假装昏聩,是想要救得自己逃脱险境。心中做了一番盘算,琴心隐面上却不露颜色,若雪的遗愿便是要他照看好父亲,他又怎能为了自己的性命不顾春莫迟的死活呢。于是他轻声道:“爹爹,此次我回来便是陪你住一段时间的。”
春莫迟脸上的痴傻之色蒙上些许焦急,忽听得一阵穿云声响,春莫迟鹰爪一拧,左手转动绣春刀,刀柄将琴心隐推开半步,恰在此时,一支乌翎箭直直透过春莫迟的肩上,钉在后面的抚琴图上,血溅地赵佶的脸上一片污秽。琴心隐见势不妙,连忙抽出“莫疑”剑,两个剑花劈断前胸和后背的箭杆,这“莫疑”剑锋利无比,倒不怕因此震动了伤口,琴心隐不及查探伤势,便转身向着来箭的方位看去。
堂外照壁的檐上,正蹲着一个人,手持一把桦皮明制小梢弓,方才一击得手,纵身一个伏翻滚了下来,待站好时手中又多了一直乌翎箭。搭弓上箭,拇指扣弦,拉到面颊之处。
琴心隐不敢怠慢,右手半举“莫疑”剑,作势就要格开来箭。对峙之下,定睛看向那人,正式之前给他开门的小仆,此刻却换上了一身飞鱼服,显得英伟气派!
“琴心隐,交出琴谱。我这一箭,那春老儿可躲不过。”这人声音也变得沉着凝重,显然也是个老手。
琴心隐知他所言不虚,春莫迟本就精神不佳,此刻肩上更是中箭,寸步难移。他毫不犹疑,向右一步跨过去,身子挡在了春莫迟面前。
“哼,狂妄。”那名锦衣卫冷声笑道,打了个呼啸,却听院子里、内堂中人声攒动,不知何时,已经又涌来了三十余名锦衣卫,总共是拿着十张明小梢,二十把绣春刀。
十张弓从是十个不停的方位瞄着琴心隐和春莫迟,这堂中距离如此之近,小梢弓初速又快,根本是难以招架闪避。琴心隐心中虽急,但强行按捺心神,稍微一思量,已经有了权宜之计,眼下虽不能保证周全,但也只有一试。
琴心隐当下叹气,口中道:“这么多人我哪打得过,认输、认输。”说着,双手举起,右掌一松,那柄“莫疑”剑从手中滑落。
为首的锦衣卫哪里会听琴心隐的话,死人永远比活人乖巧,见此良机便吼了一声,“撒!”
瞬时便有十支箭夹杂尖啸破空而来,一一朝着二人的死穴!
眼看千钧一发之际,快要落地的“莫疑”剑光华陡涨,剑气涌出,在琴心隐身遭几个环绕,只听噼啪之声不绝于耳,十支乌翎箭齐刷刷落在地上。
这帮锦衣卫哪里见过这般诡异之事,正要上前的刀客也立刻驻足观望。“莫疑”剑解决了燃眉危机之后自己乖乖入了鞘,琴心隐抚着剑鞘淡然笑道:“我劝你们还是早点走吧,留下来当尸体可不明智。”
原来自他从蜀山下来,便一直研究这柄神器的能力,可无论灌注内力还是运用清晗长老传授的入门御剑术,都是驾驭不了这把宝剑。只有当琴心隐遭逢危难之时,它才会现身救主,可每次只是化解危难,却不实质地伤害敌人,这点儿令得琴心隐也是哭笑不得。
那帮锦衣卫的头儿也是咽了口唾沫,这琴心隐排名【风华录】第九他是知道的,可眼下看来,哪怕是邱惊鸿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他得过。瞧着模样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御剑之术了,那不是蜀山的仙人才会的么?
“别被他骗了,那剑根本伤不了人。”就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照壁之后传来,琴心隐看去,见转出一个缁衣曳撒的少年,从容走到堂前,撒开下摆就要坐下。之前那名锦衣卫头领识得情势,就地一滚,弓着背趴在地上垫起少年的臀股。
“张桐,多吃点肉,你背上的骨头垫着我疼。”那少年一字字道。
张桐却是含笑谄媚:“是是是,小得多吃肉,保证让镇抚使大人坐着舒服。”与方才那股刚猛之气判若两人。
琴心隐眼见被人戳破实情,却不惊慌,笑道:“伤不了人,那你来试试?锦衣卫是陛下亲麾,不知道是奉了什么命令要来此处?”眼神如电,勾着那少年的眸子。他看出着少年也有些心虚,不由又多了几分底气。
“朱老儿?呵呵……”那少年深吸一口气,却不再理会琴心隐,对着春莫迟道:“千户长大人,我父亲可挂念您地紧呢,那年送给尊夫人的礼物,不知道你是否还想尝尝?”
他从背上卸下一物,是一把长柄火铳,不慌不忙填了铁砂,用铜梢棍堵个结实,迅捷一举,瞄着琴心隐道:“这铁砂可是铺天盖地,我不信你的剑能再保你和春老儿的周全!”
春莫迟被他方才的话一激,想到夫人之仇,吐出一口鲜血喷在琴心隐的背上,琴心隐不敢回顾,只道:“老宫主运功疗伤,切莫被他这番话激怒了,待小子结果了他。”琴心隐拔出“莫疑”剑,剑身光华却黯淡了许多,心下暗叫不妙,想来方才宝剑护主,消耗了不少灵力,只能当个寻常利剑使用了。
那少年瞧出端倪,“怎么,没用了么?哈哈哈,我们这边三十多人,就算你的剑术再好,没了宝剑的神效,区区一个人还不任我们鱼肉?你以为你是一剑直捣倭寇的邱惊鸿么?”
琴心隐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眼下这般局势,恐怕只要他一触动火铳引信,自己便和春莫迟一同赴了黄泉,只是黄泉路上,如何向春莫迟解释若雪之死呢。
“他不是……我是!”
众人正自僵持,忽听贯耳之声传来,都是忍不住掩住耳朵。便见一人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从无名之处而来,悄悄立在了那曳撒少年的身前。探出两指,掰弯了火铳的枪管,“听说你想见我?”
琴心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安定,来人正是【风华录】上排名第一的邱惊鸿。他俩在泰山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同樽之谊。邱惊鸿侧过脸对着琴心隐一笑,“琴兄,六年不见,越发年轻了呀。”
“邱兄还是如此厉害!”琴心隐朗声回敬了一句。
那少年趁他们寒暄,一溜身躲到箭阵之后,也是邱惊鸿大度不想去追他,否则他哪里逃得了?只听少年吼道:“一起上!结果了他们仨!”
锦衣卫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虽然面对【风华录】排行第一的邱惊鸿,倒也无惧无畏,一时间箭光刀影齐齐向邱惊鸿、琴心隐照顾过来。
邱惊鸿在前,便身形闪动,格开箭支替琴心隐争取些时间,后者则是滚倒在地,两三剑诡异斜刺,料理了冲上来的几人,解下直裾将春莫迟捆在自己背上,回头问了句:“老宫主可还能撑着?”
春莫迟气息不稳没法言语,只能点点头。
三只箭向邱惊鸿射去,邱惊鸿身形不知如何一扭一转,竟然将品字型的三箭都避了过去,仿佛四肢方才都分离了一般,此刻又合拢在躯体上。正是他引以为傲的“聚散欢别总多情”,他见弓箭手甚是烦人,举步上前,剁剑削去,将弓箭的弓弦一一斩断,小梢弓都是反曲弓,此刻没了弓弦束缚,弓身一个扭转,众人都持拿不住。“琴兄,里面太逼仄,杀到街上去吧!”
琴心隐心知有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刻他身背一身,举止不便,就施展起任侠剑谱中最为生猛的剑招,一路突围,剑上灌满十二分真力,以力降巧,将冲上来的各人都一一斩倒。剩下二十余人见他俩杀势凶猛,忽听见外面传来哨声,都是一个机灵,纷纷跃出【春归矣】。
邱惊鸿肩上被一创,琴心隐大腿也是被刺了两下,现在看锦衣卫都退去,心中稍定,邱惊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春莫迟在琴心隐身后有气无力地道,“那哨声是锦衣卫集合的信令,想必,想必外面来了援军接应。”
琴心隐眉头一蹙,对邱惊鸿道,“巷战怕火器,如果他们援军备有火铳,怕是你我都难走了。”
邱惊鸿点头称是,“不如你先把春老宫主放在厅中,既然九死一生,我俩就痛快去杀一场。”
觉察到春莫迟也是颔首,琴心隐便解开束缚的直裾,将春莫迟放在厅中太师椅上,趁现在有充裕的时间,便仔细查探伤口,探指取出其中断箭的柄,向邱惊鸿讨要了金创药,轻轻为他敷上,“老宫主,我们便先去了,请放心,我们一定活着回来接您!”
寂巷,却是寂而不寞。
巷东的【春归矣】门外岿然站着两人,巷西则是整饬的三十火铳手、八举绣春刀、一组铁盾狼筅队。
“你有多少把握或者回去接老宫主?”邱惊鸿没问。
“毫无把握。”琴心隐也不答。
从他二人剑锋所指到最近的蹲伏火铳手,一共是七十六步。这批火铳手是三排轮换制,七十六步,纵然乘奔御风,也足够他们打上一轮了,火铳换弹极慢,一定要在一轮之内解决完他们。邱惊鸿观察地势,这巷子虽宽,可火铳散射,想不挂点彩应属天方夜谭。
琴心隐手中扣了十三枚琴徽,邱惊鸿心知其意,他是想要直取那秋玉棠之子,现任镇抚使大人。擒贼先擒王,当属一个可行之法,只是这锦衣卫绝非乌合,哪怕首领遇袭想来也可以发挥出十足的战力。但眼下势头,也唯有一搏了。
邱惊鸿蓦地一声叱咤,吓得琴心隐也是一抖,见他几个侧身踏墙,在巷子两端弹跃前行,将将避过霰弹,琴心隐心下了然借其掩护,足下生风,冲向前去一个纵跃,恰恰接上邱惊鸿的肩膀,借力一踏,又凭空翻起丈余,手中琴徽尽数疾射向那名少年。可身在半空无从闪躲,一轮铁弹子扑面而来,琴心隐兜起方才裹上春莫迟的衣袍,劲力吐足,划了三个弧圆。可那铁弹粒小,不似弓箭那般可以拖住,还是有不少射穿过去,击上琴心隐的身躯。
琴心隐早知道会有如此结果,提前就运起了先天罡气护体,幸好铁弹来势已经被袍子减弱,加上他此刻的御体之术,只是打得生疼,并没有多一些的伤害。邱惊鸿趁着火力都集中向琴心隐,提剑长驱,已经是冲到了第一排火铳手的面前。这种互相掩护的打方本就是以动制静的首选。
再看那秋玉棠的儿子,乍见琴心隐飞天一掷,大叫不好,连忙缩进身后铁盾,可毕竟闪避不及,背上臀上都是着了几枚琴徽,直没入肉,不禁惨唤连连,所幸伤势还不算重,并未触及内腑。
邱惊鸿一招“梧叶舞秋风”平断了几杆火铳,见火铳手的阵势排列的是箭型,口中轻哼一声,足下翻飞,用尽十二分力气踹上面前那人胸膛,那人倒飞出去,洋洋洒洒带翻一片。
琴心隐立刻补上空缺,吟了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剑影如笼,罩住自己身遭,足不点地向前奔去,所经之处离他身子近的都是血肉翻飞。
二人一番料理,毕竟双拳四手之忧,虽然已经是摆平了火铳手和近战刀手,,现下也是布满血痕,加上之前在【春归矣】受的伤,说轻不轻,道重不重。可面临这高一丈、密不透风的铁盾狼筅阵,二人一时间倒还没想出破解之法。
那狼筅有如长枪头长了无数枝桠,顿时如每人都扛了大树,只是树梢都是铁刺,密集难攻,正是当年戚家军用来对付倭刀流寇的绝佳武器。
二人还不知如何攻下,那铁盾狼筅阵一步步挤压上来,气势难敌,二人只好缓步作退。
“邱兄,此事本与你无干系,这巷子不高,我借你一肩,你且先遁去!”琴心隐悄声对邱惊鸿说着。
邱惊鸿冷哼,“邱惊鸿背弃过朋友?”
琴心隐知他仁义为先,也不再劝,这两人对阵如编制实属不易,当下信手归剑还鞘,朗声叫道:“琴谱拿去吧,不过须得放过春老宫主。”
那铁盾狼筅阵又继续逼近稍许才慢慢停住,听得后面那镇抚使的声音叫道:“抛,抛过来!”想来方才中了琴徽还有些疼,声音稍微结巴。
琴心隐无奈,从怀中摸出《碣石调·疏影·卷三》、《碣石调·疏影·卷二》,怕抛起纸页翻飞,便裹进了袍内,打了个结扔将过去。
邱惊鸿叹道:“哎,琴兄你这是何苦。咱们浴血奋战死了也是一段佳话呀!”
“我们可以就义,但春老宫主不行……”琴心隐解释道,邱惊鸿幡然醒悟。
过得一会儿,才听盾后那人又道:“嗯……不错,是真品。我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撤了吧!”
盾阵一开,狼筅都立了起去,那少年倒也不是太怂包,中了琴徽还坚持站着说,“这暗器之仇,就算到下次了,我叫秋小公子!”
琴心隐笑道:“这名字有趣。不过我劝你还是莫要研习这曲子,琴境不达【人境】,是不可能领会这曲子的奥义,反倒是会伤了自己。”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秋小公子颇为自信,“我对它们的了解可能比你深,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这卷二、卷三一起弹奏,可不光就是‘了却夙愿’和‘消弭回忆’的功效了,反倒是能让听曲之人分不清幻境现实,陡生疑虑,激发杀心。我想当日春姑娘便是才红颜殒命的。”
琴心隐一怔,没有余暇去思量这少年为何知晓如此多事。自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自责考虑不周,白白送了春姑娘的性命,内疚之情如刀锋剑刃,剜着肉心。
邱惊鸿拍着他的肩膀,“纵使你不弹奏,恐怕她也活不过去,一切皆是因果……”邱惊鸿也不知如何知道此事。
琴心隐回过神之时,那锦衣卫队已经负抬死扶伤、全数撤走。低声喟叹,眼下师命难成,只有等以后再做打算。想起春老宫主还在堂中,边和邱惊鸿回到【春归矣】,一路上问道:“邱兄今日怎会在此?又怎么会知道春姑娘的事?”
“哦,我与清晗长老本是故交,本来是收了他们的信笺,邀我前去协助料理擅闯蜀山的狂徒。没想到到了蜀山又听闻春姑娘逝世一节,想着其父当年为官之时,放过家父一命,如此恩情,理当前来吊唁,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不过能看到你我倒是很开心。”邱惊鸿笑地很不顾形象。
琴心隐自那年泰山琴会见过他翩翩风姿,心中也是仰慕已久,正待解决这边的事情就要邀他喝酒弹琴,却见堂中太师椅上,春莫迟木讷坐着,肩前鲜血干涸,眼神放光,已经是仙游了。
邱惊鸿大为惊怖,连忙抢上前去,口中念叨:“不可能呀,我的金创药敷上立刻见效,春老宫主怎么会死了?”
琴心隐骇然,碎步上前查探了脉息、瞳孔、伤口、经络,仔细诊断一番才到:“这是……摧心掌。”
“摧心掌?”邱惊鸿眼神一凝,知道事态严峻。
“是才打的,一般中了摧心掌七日才会死,可是春老宫主本就体弱,加上肩头受伤靠近心脉,金创药一刺激,反倒送了性命。”琴心隐紧锁眉头,眼中却滚着怒泪。
邱惊鸿茫然失色,“这都,怨我……”
“哪能怪你?受伤敷药本就是人之常情。只是究竟是谁干的?”琴心隐话方出口,运起轻功,四下游走一番,却不见任何踪迹。
“会不会是,秋玉棠的人?”邱惊鸿发问,但自己也否定了。“应该不是,锦衣卫办事说一不二,而且这摧心掌需要极强的功力,如果刚才有人具备如此功力,恐怕我俩都不是敌手。”
琴心隐暗暗称是,如果敌人中真有这般人物,方才也不会白白牺牲几个锦衣卫了。心中悲苦,琴心隐运力上掌,在身旁的楠木桌上轻轻一按,邱惊鸿不知他作何,却见桌子丝毫无损,正自奇怪,琴心隐又用中指指背轻轻一敲,方才所按之处居然瞬间漏成齑粉!
“这是?!”邱惊鸿也是诧异,他虽然排名【风云录】第一,却是长于剑法,与掌法了解不多。
“摧心掌,不过我功力浅薄,对付人恐怕一掌上去那人就死了,也起不了延时七日的效果。况且这门功夫太过阴毒,当年我无意中习得之后也没再用过……”琴心隐扺掌沉思。这门功夫乃是多年前钟珏脩的父亲传授与他。钟世余年轻之时误入歧途,后来改过自新却遭魔道门派追杀,这才隐蔽在湘荷镇,摇身一变做起了买卖,还成亲生了两个女儿。他本来是想一直隐瞒下去的,可后来结识梅仁荪,十分欣赏梅老这位徒儿琴心隐。见他功夫不错,心中痒痒,想到绝世武功如果不流传下去岂不可惜,况且他有意择琴心隐为婿,若是女婿功夫高点,保护自己两个女儿自然更加妥当。便暗地里教了琴心隐这摧心掌,嘱托他不可告知于任何人,否则日后魔道众派查起,连累了自己两个女儿和琴心隐。琴心隐本就不喜欢这门邪功,却不敢违逆未来岳丈的意思,学成之后便再也没有使用过。
邱惊鸿当然不会怀疑是琴心隐用摧心掌杀害了春老宫主,因为于他而言根本没有动机,而且他先前诸般护着老宫主的情形自己也是看在眼里,“那天下还有何人会用?”
琴心隐摇头不知:“当年传我此功的老先生已经逝世了,我答应过他要替他保密,所以不便言明。不过魔门的一些内功深厚的奸恶之人或许是会的。”琴心隐又自浮现出懊悔之色,邱惊鸿自然不知道这是为了何事。
“那接下来怎么办?”
琴心隐思忖片刻,“麻烦邱兄也帮我多多留意此事,现下,只好先葬了春老宫主,我还需要回【栖凤阁】一趟,告诉师父琴谱一事。”
二人先将春老宫主在后院中埋了,却见后院之中泥土翻起,原来【春归矣】原本的家仆都被锦衣卫杀害了,尸身纷纷抛置在后院中。琴心隐摇头:“这个组织就不应该存在……”
邱惊鸿见原本驰名的【夜暝城】这一日之间大厦倾倒,感慨人生无常。告知镇民之后,民众皆是服孝痛哭,深感春家之恩德,琴心隐了解他们的生活境遇,心知纵然没了春家,他们也可以好好的活下去。只是自己答应过若雪的事情,终归是完不成了。
“起码,老宫主不会再痛苦了……”邱惊鸿也不知道如何慰藉他,只好如此说。
琴心隐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多年前为了逍遥自由没有选择春若水,再后来遇上钟珏脩只觉人生至乐,却因以为自己杀了钟世余心中便和子舟有了嫌隙,离开【栖凤阁】之时只有满腔愁绪。可眼下呢,两个与自己颇有渊源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唯一能安慰自己的芷意妹子也不在身边,琴心隐这才觉得一个人是多么无奈,纵然能力再高,又如何从生离死别中解脱出来呢,唯有求仙问道么?
世间似乎再没有任何事能够支撑自己走下去了。如果有,那便是好好珍惜身边活着的人吧。
当晚与邱惊鸿喝了个宿醉,梦里忽然置身【栖凤阁】中,见子舟和师侄付检知玩得开心惬意,倒也是宽慰。“你幸福就好,我这个人,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晨兴的风吹醒了琴心隐,醉后的头痛让他有了一丝真切和清明,见邱惊鸿倒在一旁兀自没醒,心中暗笑,“这哪里还有天下第一的影子?”
伸手去推,邱惊鸿倒是敏锐,烂醉之时觉察有物袭来也是举手格开。
琴心隐不愿去打扰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素笺,用筷子沾油写了一句,“故人如相问,应赴岳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