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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阁

    春归日长,三月莺啼,金乌已从湖心破水而出,照耀着君山各处,始生暖意。


    三月三,下江南。


    今日乃是春季琴测,算得上【栖凤阁】中数一数二的热闹时候。各家各门乐具的首席弟子都是会齐聚一堂比拼技艺,更兼有各地乐府前来切磋指教的府主和徒弟。就说子舟,每年便都是会和【怀庆府】那位琴痴比上一次。


    已经是辰时,子舟只身往着【松石间意楼】而去,昨夜和玄朱在【竹里馆】酩酊而醉,将就着在【竹里馆】睡了一夜。一觉醒来,趁着天色还早,离琴测还有约莫一个时辰,但子舟也不敢托大,赶紧向【松石间意楼】走去,须得尽快去了瑶琴才是。这路上自是招了不少艳羡与倾仰,有的含笑达礼,有的则一袂而过。


    孤身穿过桂花小廊,春风拂袖,却落得满肩飞花。春日也有落花?


    原来子舟说过自己喜欢飞花,付检知便在桂树旁边嫁来些桃树,今年又暖了些,春三月已经是落英缤纷了。子舟不由放缓步子,探手去接花瓣,心下想到自己身世飘零,无处所依,便如同这桃花,无根可循,暗香零落。


    “我本无心折桃叶,飞花偏向我飘零。”


    佳人独自伫立良久,心有所感,吟下先前琴心隐所作的半阙诗,现在想想真是应景。付检知对她这份情谊太过沉重,被不讨厌的人喜欢上也算是一种难言之痛楚。一一摘下肩上桃花,收入手心。子舟俯下身子,将花瓣倾入个小土洼内,又解下项间璎珞上的一颗剔透黄玉珠子,用手捧上尘土半抔,将那珠子混着花瓣一同葬了。留恋回眸,叹息而去,眸中狠戾之色却多了几分。


    行不过半炷香,便已见得那熟悉的枯木牌匾,略微踌躇之后,才用手背轻推开门。


    哪知大门此刻被人拉开,手背恰恰好好抵在那人心口之上。子舟面露惊色,眼前之人用手臂轻拖着失去重心的子舟,微一用力,子舟竟然倒在那人怀中。


    子舟连忙推来,仔仔细细打量那人,见她姿态婀娜,笑靥温存,眉眼含善,依旧是最初那股温柔。“芷意姐姐!你可想煞我了!”子舟开怀笑喊!寻芷意都嫌声音太大吵了耳朵,双肩微耸。


    原来寻芷意赶了二十三天的路,舟车步马皆是换过了一番,从益州一路下到近两千里外的岳阳,于昨日酉时才回得【栖凤阁】,拖了一叶小舟上到君山。


    她另有目的,不敢走渡口去惊动了舟子们,于是拣了个偏僻的所在,仰仗自身轻功一路上山而来。行至山上已经是月朗星稀,时薄戌时。本来想着夤夜去看看江楼月,可近乡情怯,又怕自己连日赶路形容仆仆,思虑良久还是按捺下小鹿,现下也就只有这熟悉的【松石间意楼】可去了。


    好容易来到楼中,敲门却无应答,推开进去却空无一人。她燃烛观之,见屋内陈设于三年之前相比,无甚巨大的变化,只是新添了一柜书橱,旁边的轩窗小开着,那卷银织锦卷的【舟隐集】正搁在窗棂壁台上。


    寻芷意捧起锦卷细读而去,“我还道心隐哥哥沉着内敛,没想到和子舟妹子写起词来如此**不堪~”心情颇好,举足四下逛了逛,室中琴桌上放着一张并未做好的木胚琴,旁边置放了七条黄玉琴轸。寻芷意想到在【寒夜天】中琴心隐也向她索要过一套琴轸,这般联系起来,恐怕是琴心隐和子舟的念头被灵犀串在一起了,两人都是偷偷买了黄玉琴轸。


    这木胚琴是连珠式,转角圆润精制又不失锋芒,兼具琴心隐和子舟两人共同的风格。小心将琴身翻过来,见龙池琴腹之内写着“舟隐”二字,果然是他们一起斫的新琴。喜自不必说,内心也有些哀怨,这几年他俩相处如此融洽,不知道江楼月又是如何?自己走后,他是继续和那些姑娘们嬉笑打闹,还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自己呢?


    哎,不想了,明日终归都是会知晓的。不管是分是和,总算不用猜忌了。


    寻芷意觉得乏意袭来,两三步窜上三楼琴心隐的卧房。她和琴心隐素交,向以兄妹相称,便也不在乎这些。见琴心隐的被褥上没有灰尘,想来是子舟日日打扫过,便褪去了衣裳,缎子上的香味一如前些日子和琴心隐分别的时候那样甘醇,此刻闻起来多了一份亲切与安全感,浓蕴香气之中,默默睡着了。


    翌日莺啼吁啭,寻芷意一觉醒转,望着熟悉的屋宇,确实没有做梦,自己果真回到这【栖凤阁】中了,叠起被褥,阳光映衬之下,才觉自己的衣衫连日赶路已是污秽,从琴心隐的衣橱中取出一套红色团云暗纹唐制圆领袍,这齐膝的袍子到她身上都快到足踝了,不免有些好笑,又取了蹀躞带系在腰间,感慨道:“心隐哥哥的腰还真细。”


    听得屋外有脚步之声,举止轻柔却又有些犹豫,猜到是子舟来了,悄悄躲在门后捉弄一番。


    “子舟妹子!”寻芷意见子舟虽然慌乱,却也是光彩熠熠,比三年前更多一分成熟内敛的风韵,甚是喜欢得紧,这般美人,怪不得心隐哥哥心中挂念如此了。


    子舟悲喜交加,喜是乍见古人,悲自己这些日子的孤寂、伤怀一齐涌上睫眼,忍不住抱紧寻芷意,泪珠涟涟,直浸湿了寻芷意的肩头。“芷意姐姐,梅爷爷,梅爷爷他去世了!他们,他们还说是师父杀了梅爷爷……”好歹找到个知己,再也掩饰不住哀戚。


    寻芷意身子一颤,将子舟推开少许,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什么?梅爷爷他?什么时候……”寻芷意也算是梅仁荪看着长大的,自己对梅仁荪也是祖孙之谊,此番一听噩耗,心神恍惚,“这,这怎么可能,前些日子我见到心隐哥……琴心隐,他说他奉了师命下山,那时候还好好的呀!”


    “你见过师父了?”子舟急忙问。


    寻芷意便将前些日子和琴心隐在一起的诸多奇遇见闻简要说了一番,倒是略去了【蜀山双璧】这一节,只是将春若雪以“旧友”二字带过。


    子舟听到例如蜘蛛、鹤松子还有温迟之事皆是为琴心隐担心,手中捏出香汗。“那你们又怎么分开了?”


    “我……”寻芷意却是面红耳赤支吾半天,“我想回来看看你……和江楼月。”


    子舟知道后半句才是真,也不去羞她,一心记挂着琴心隐,“芷意姐姐,你说,师父可能杀了梅爷爷吗?还有,你可见过这木牌?”子舟从袖中摸出两块木牌,一块染血,是当年在父亲尸身之旁发现的,一块是月前从琴心隐的御琴后取出的。两块纹路雕工如出一辙,明显就是出自一块,相互印鉴作为信物。


    寻芷意伸手接过,她自然是不相信琴心隐会大逆不道到弑师的地步,而且相处那些日子琴心隐也没有任何不对劲之处。此刻仔细看了手中木牌,她在【栖凤阁】中资历颇老,却也没有见过阁中有如此信物,摇头道:“这倒是没见过,子舟从何处得来的?”


    子舟犹豫片刻,心想芷意姐姐也不是外人,便将来龙去脉叙述了一番,小心翼翼道:“我爹爹的死,或许也和师父有关呢。”


    “这,莫不是栽赃陷害吧,琴哥、琴心隐若是做了这些事,不可能如此轻易让你发现的。”寻芷意倒是很了解琴心隐谨慎的性子,假意推测了一番。


    子舟虽得安慰,却还是有些不安,突然说道:“姐姐可知道‘摧心掌’?他们说梅爷爷便是死于这掌法之下的。”


    寻芷意想起和春若雪一起前往蜀山之事,琴心隐拣了些武林中的轶事典故,偏偏就提到过这杀人无形的摧心掌,心知其中厉害,“琴心隐对我说起过,说是武功到了化境方才能练成此招数。”


    二人又是讨论良久却也没什么实质的结论,寻芷意岔口道:“前些日子我还送了琴心隐一套黄玉琴轸,想来就是为了你们合力斫制的这张琴的。”


    子舟听她提起此事,回想起和师父一起斫琴时的种种欢愉。蓦地想起了回到【松石间意楼】的主因,一看天色,拍手叫道:“不好,且要迟到了!”


    “什么迟到?”寻芷意一面帮她收了一张名为“九张机”的琴,想到宋时那首乐府长词,喃喃出神,“四张机,欲织鸳鸯断梭机,东风怎奈花影稀。惊弦声断,无聊燕去,何日是归期?”


    子舟背上琴囊,“姐姐忘了,今日可是春季琴测呀!我便是回来取琴的!”


    寻芷意恍然,三年没回来,这些习以为常的日子也是在心中疏淡了。她向子舟借了一套斗笠面纱遮掩容貌,这圆领袍确实大了许多,又换了子舟的一套齐腰襦裙,披上个绣了松鼠的褙子,便想在琴测之上远远看一下江楼月便好。子舟善解人意,找了幅罩了半身的纱帽给寻芷意,二人便一齐向【鸣岐殿】走去。


    “这次你要弹什么曲子呀?”寻芷意边走边问道,大曲子子舟约莫都弹你遍了。


    “《春风》(嗯,很显然这是龚老的现代曲目,乱入一下吧)。”


    “是域外那位和梅爷爷齐名的龚先生创作的新曲么!”


    “是呢,本也不想捣鼓这首的,可是那琴痴偏偏要与我同曲对垒,我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鸣岐殿】中,既然来了不少阁外名家,便少不了一番寒暄问候。这次琴测规模乃是建阁以来最为齐聚之一次,九州之内有五所乐府皆是景仰拜会这君山。得知梅仁荪逝世之消息,众乐府的掌教和弟子们皆是掩面吊唁,但毕竟非亲非故,今天又算是个大喜之日,悲悯之情片刻也便烟消云散了。


    座中却有一人发髻散乱,也没个坐相,翘着腿不住弹着,正张目四望,看来是在寻着谁,一见门口进来个朱鹤衣裳的负琴姑娘,顿时眸中星光乍射,挥手喊道:“哟,子舟大姑娘!搁这呢!”


    子舟无视。江楼月听罢倒是向子舟抛出一个无奈的笑,对琴痴吼道:“这座位是给府主和掌教们坐的,你且起开。”


    琴痴向他扮个鬼脸,江楼月作势要打,却看到子舟身后穿着秀气、但身戴斗笠的人,从形态看来俨然是个曼妙的姑娘,心中多留了一分关切。一旁的玄朱见他瞧得痴了,朝江楼月走来,一把推在他前胸上:“小豇豆~看啥呢!”


    寻芷意身形一抖,暗骂:“小豇豆?什么鬼称呼。”


    听得江楼月哈哈一笑,似乎十分开怀。对着玄朱打趣道,“你知道吗,昨晚我梦见了一只黑色的猪,哈哈哈,黑猪,玄朱,嘿嘿嘿!”


    寻芷意暗暗窥看,只觉这位玄朱姑娘清新可爱,自己比她虽然要美貌些许,却还是如鲠在喉。“死性不改。”


    见那玄朱往江楼夜胯下一踹,江楼月早已了然于胸,后跳避开,二人似乎早就熟悉了这般打闹。“这次可不会再中你这断子绝孙脚了。”


    玄朱佯作生气,江楼月上前安慰,玄朱却是已有预谋,一脚飞去。可江楼夜心思古怪,早已料到有次一节,一手擒住玄朱的绣鞋,竟一把脱了下来,笑道,“果然穿着我送你的罗袜呢”


    “你放开,”玄朱顺势向江楼夜脸上踢去,江楼月仰身避开,笑道,“好香好香。”


    二人这般打闹,竟然全然不顾四下闲人,想来阁中之人都是司空见惯了。寻芷意见状,心中更不知如何滋味,仿佛自己已经低上了一头了,当年人人称颂绝璧伉俪,现下都把她遗忘了。


    又过得片刻,各府的弟子们皆是到齐了,本还算大的【鸣岐殿】此刻偏显得局促了些,除了中堂的空处之外其余地方都是或坐或立挤满了人。


    子舟可不愿意随人拥挤,何况还背着心爱之情,幸好琴心隐不在,她便可稍微僭越,落座琴心隐的位子,与邻座的木头道人送靥赠笑,给柳须侯只是一个点头。远远觉得有三道目光一直凝视着自己,其他阁外之人见子舟貌美只是多停了一会儿,但这三人着实轻浮胆大了一些。


    子舟一眼扫过去,先见到的便是对面薛枝湘身后立着的付检知,神色颇为深情,见子舟瞧过来了也不闪避,只是露出一个半分无奈半分喜爱的浅笑。这些日子子舟倒也对他没那么冷漠了,彷如春光回暖一般。子舟心中轻叹,但是迎头不打笑面人,何况此人对自己着实是关怀备至,便也只是绽出一抹笑,“子舟啊子舟,迟早你要和检知说清楚呀……”


    另一个看着自己的人不用猜便也知道是琴痴,自从四年前子舟正式进入【栖凤阁】中,第一次琴会之上将琴痴虐到跪下痛哭,此人便收起了不可一世的态度,还在眉心上纹了子舟二字,发誓要终其一生比肩子舟的琴艺。对他子舟倒是无语,施舍了一个倒挂的拇指。


    这第三人子舟却是没想到,江楼月没有心情理会旁边玄朱的殷情,目不转睛地看向子舟。子舟眼神充满问询,却见前者没有丝毫反应。“哦,原来他看的是寻芷意姐姐。”不由有些担心寻芷意露馅了。


    寻芷意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自然是觉察到江楼月的目光,却装作毫无所动,四肢却已经是软怠无力轻轻扶上子舟的椅背。


    多亏了古无知终于从闭目打坐中醒转过来,打了个哈哈道:“嘛,年纪大了容易睡着,各位久等啦。既然都来齐了……”古无知撑着扶手站起身子,向三个方向一一行礼,大家也都起身还礼。“那便看是琴测吧。依照规矩轮流转,此次便是阮先来吧。”


    说是琴测,还不如说是讨教。这【栖凤阁】自是比其他乐府好上不少,历年的琴测也都只是其他乐府如苏秦合纵一般练手向【栖凤阁】挑战。


    阮也是归属于琵琶一脉,自然是薛枝湘的弟子先行出列,向众人拜了几拜,子舟认得这是付检知的师弟董束眉,深谙阮咸琵琶一道。阮本作为其余乐具的伴奏之用,这名弟子却是深受琴心隐的影响,自己鼓捣出一系列独奏的曲子,竟也还有些古雅意趣。此次好容易从阮族之中脱颖而出,自然是准备大显一番身手。


    董束眉不带义甲,他自己参照《枯木禅琴谱》中的“坚护指甲法”,便是佐以姜、白术熬成汁,每日涂在指甲上,月余则指甲坚硬且韧。他从琴匣中取出中阮,子舟不由暗笑,那中阮的出音孔宛如两个圆睁的瞳目,和缚弦的木块合看起来,便就是一个瘪嘴欲哭的孩童模样,甚是可爱(古代阮并不是如此,这里以现代阮概述)。


    却听流星从瀚外旸起,天幕中撞开一寸惊艳,银河之水便有了由头乍泻而出,引来风雷俱和,这曲子便是琴曲《风雷引》移植在阮上的,是董束眉求了琴心隐许久才让得琴心隐助他打谱了这首曲子。


    一曲即罢,众人皆是讶然,谁曾想到这撂置伴音的乐器居然也有如此的魅力。“久闻【青州府】的阮艺乃是天下第一,莫珂府主座下的弟子长以恭更是个无双公子,可否来指教一二?”薛枝湘话中带刺,显然是和这莫珂有些过节。


    寻芷意当然知晓个中缘由,这莫珂和薛枝湘本都是【栖凤阁】中的弟子,二人亲如姐妹,可都同时恋上了当年【碎珠亭】的府主公子小叶,这般俗套情节终究以公子小叶出家,莫珂负气离阁,薛枝湘继承师位告终。


    莫珂梳着个道姑髻,手上也把持着一柄莲蕊拂尘,应该是个正一教的俗家居士,不知是否是因为公子小叶的出家而一怒束发。此刻面上也不理会薛枝湘的暗讽,只是侧身点点头,背后人群之内便施施然步出一个樱唇桃眼的俊髦。


    玄朱本来见江楼月不大理会她颇有些生气,听了一曲《风雷引》更是怒火集聚,偏生看到这般美貌的少年郎,若不明说定然还以为是个英气的姑娘,心中怒火消了少许。“哼,不理我我就看别人咯~”,小脸一瞥,相对扬眉。


    长以恭本是姓朱,不愿意卷入某些权势纷争,便做了个假死的局,化名为此前往【青州府】。这些年靠一身中阮技艺打下了些名号。方才他听得董束眉移植的《风雷引》,不由惺惺相惜大生知己之感,向董束眉欠身行礼,“董兄高技雅量,方才一曲《风雷引》着实令小可痴醉,便还一首瑶琴中的《春晓吟》作伴。”


    董束眉连忙还礼,却见长以恭已经盘腿坐下,取出了自己的中阮,音孔却是雕成了小鸟的形态,似一个“囧”字,子舟又是一笑。长以恭向她颔首,手指拨弄之下,春雨倏忽之间就从迷蒙之处氤氲开来,每一处江南楼宇的檐角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化作涟漪碎做珠链,一一倾泻在荷塘。此曲虽然没有《风雷引》那般宏大的气魄,可现在正直春色浓,《春晓吟》倒是十分应景可人,且那缠缠绵绵、幽幽郁郁之情态宛如闺思,令人思念深沉。江楼月听到那斗笠人的轻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对寻芷意吹过此曲,当时春景旖旎,风光和畅,美人在侧,如今想来更是痛彻。这般对垒各有优胜,结果倒是不好说。


    付检知见情势胶着,他知会师父与莫珂的恩怨,自然是要替师父争个面子的,便主动请缨,唯恐自己的琵琶声音不加,便借了薛枝湘的御琴,信手一开便是最寻常的《十面埋伏》,可草惊林动一番后却不知何方飞来一对七彩凤凰。凰前凤后,若即若离,不知是乐游林还是苦相随。


    子舟听出这是她月前授予付检知的《凤求凰》,没想到他居然将两手迥异的曲子合在了一起,倒也颇费了一番心思。付检知要的便是子舟能听懂,手上拨弄,眼睛却看向了子舟,后者倒也不避。


    薛枝湘没听付检知说过今日会有这般举动,乍一闻来却是痴了。这,这般融合……“这竹林中哪来的埋伏,你看,是凤与凰罢了……”公子小叶拨弄琴弦,接过薛枝湘正在弹奏的调子,一下转到《凤求凰》上去了。历历在目,无从言说。


    莫珂眼中倒是流出一份怨意,这曲子她自然亲眼见过公子小叶为薛枝湘弹过,可他为何对自己也那么好,为何两边都不弄个清楚明白,无辜祸害了三个人呢。


    薛枝湘也同莫珂一般想法,此时听到情动之处向她看去,见莫珂眼中迷离,也是在思念旧事。二人目中一对,仿若当年携手上君上的一对少女,这些许年的纷争又是为了什么呢?不由都是一笑,说不上泯恩仇,本就也无恩仇,只是觉得释然罢了。


    自顾自弹着,付检知哪里想到这么多,心心念念不过子舟罢了。“她不躲开我的眼神,究竟是东边日出还是西边阴雨呢?琴师叔又怎么办呢?”


    这般互相来了几个回合,东座的一个【扬州府】的掌教嗔道:“怎么都是那么多移植瑶琴的曲子啊,你们【栖凤阁】没了琴心隐还走不转么?”他倒也没有多少恶意,【栖凤阁】近年来受琴心隐的风格影响着实多了一些,但子舟听在耳中,护主心切,站直身子道:“下面便不是移植的了。”


    那掌教是新任的,未曾见过子舟,也不知晓这姑娘底细,但见美人轻嗔,容颜却又别有风味,却是看痴了。


    子舟唤人抬上花梨木的琴桌,这种桌子共鸣稍小,琴声更真切。从背后琴囊中取出“九张机”,那掌教一见子舟正是学瑶琴的,气不打一处来。可瑶琴总不能说是移植瑶琴曲吧,便也哑然,只吐了一句:“难学易忘不中听的玩意儿。”


    “我便献丑一曲《春风》罢了。”子舟冷淡淡道。一人呼喝道:“子舟大姐!你这就不地道了,弹一样的曲子就得一起来呀!”


    正是琴痴急火火取来自己的琴,那花梨桌本就宽大,可容两张琴对放而弹。子舟不置可否,听他叫自己大姐,竟无言以对。


    江楼月倒想看看琴痴这次如何出丑,便拍掌四下定了节奏,这《春风》写的是西域风情,不与中原相同,是以曲中有一段极为迅速,江楼月一心要整琴痴,开篇节奏就定的很快了。


    便听得殿中二人琴声已起。果不其然,琴痴起手到还能与子舟相合,可开篇尚未弹完,便自不可耐得提起速起来,越弹越快,可琴讲的就是要克制合拍,若自己心中一块便跟不上节奏,手上自然也就糊弄起来,琴痴几个大指过弦都是“一指三弦”的技法,快是快了,可音就囫囵一团。弹到中篇,两人差距拉开一时琴声分散错落,引得殿中之人发笑。琴痴被这一笑,更是心切,吟猱也僵硬起来,大开大合以求旷达之感,而子舟却依旧恪守节律,指随心动。到得末篇该提起速度之时,琴痴却已经是无能为力了,自己也觉这般弹法已无胜算,还徒惹人笑,干脆刹音不奏。盯着眼前子舟弹奏的身形,鬓角青丝微拂,发梢点映在眼角,媚怠之极。


    先前那对瑶琴颇有微辞的【扬州府】掌教一曲听下来,不曾想到琴中也有如此奇特的曲子,也是拍掌道:“好好好,小姑娘弹得好,琴心隐果然是有两下子。”


    子舟听那人赞道自己师父,便也是对他一笑,收拾琴具,却见琴痴依旧托脸傻笑,心知此人药石无救,不再理睬。


    接下来便是竹管类了,【凤翔府】倒是提出个彩头,单人比试过后,要师徒笛箫合奏。原来他们这边的笛师和弟子结为琴侣,便是要来酸上诸位一下的,想来情深伉俪合奏起来自然是会融洽许多的。


    哪知【栖凤阁】这边照单全收,【竹里馆】中大弟子涂梓君吹奏获胜之后,江楼月便携了新徒儿玄朱迎战。


    玄朱见那【凤翔府】的师徒举止十分亲昵,心中不服。上前携了江楼月的手,待那两人奏玩,便与江楼月合奏起这曲共作的《江楼朱月》,笛箫靡靡、经久不绝。


    寻芷意只觉四肢不听使唤,默默退出了人群,走到【鸣岐殿】外倚墙而立,心如身子一般,一点点向下坠着,兀自听着这曲情谊悱恻,缠缠绵绵的情曲。曲到末时,江楼月颇有些担心,毕竟玄朱兼学洞箫时间不久,唯恐她直接收尾太过生硬,便故意将节奏带缓,示意她想法子表现出长情之感。


    玄朱知道他的意思,运气丹田,缓缓吹起来,可是心力不足,眼看最需要长音的地方,气息却有些不足了。


    江楼月暗叫不妙,便想以即兴的笛声盖过去,却听殿外竹林之中,隐隐传出凤箫之声,江楼夜还拟是自己脑海中的相和之声,否则怎会有人知他此刻想到的音律?


    但那箫声如真似幻,在笛声中融融媾和,江楼夜听得舒心,却更加奇异,见到玄朱眼中也是惊奇无比,终究确定不是自己幻觉之后,口中笛声蓦然一滞,那箫声不及停止,还婉转了一阵。


    江楼月今日心中本就有些莫名的预料,立刻朝子舟身后看去,果然方才那个斗笠人已经消失无踪。


    “芷意!”江楼月目光锁着殿外那处茂林,心中一股热火炽裂了坚冰。随手掷下笛子,也不管身后玄朱和众人的惊诧与呼喊,两三步并作一起,窜出屋外,却见的一袭魅影从林间划过,裙带斗笠,正是方才子舟身后那人。


    江楼月痴然望着,脚下不停,摔了几个磕碜,也不待站起就向着那身影消失之处爬去。不管荆棘划伤多少处脸庞,青衫又扯成了多少襟条,一直下了台阶,奔到了君山的渡头,茫然四顾,却哪里还有那婀娜身影。正是肝肠寸断之时,一跤跪倒在渡头的的木槛上,见得从天飘下一张绯色素笺,不偏不倚,落在他眼前。江楼月打开一看,只是个廿三字的小令【荷叶杯】:“


    【荷叶杯】


    荷叶杯中清泪,谁醉,又谁亏。


    料得今后与人媚,无悔,亦无归。”


    小令之后,还附了几行小字,“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谢直《卜算子·赠妓》)”


    江楼月呆滞着眸光,长跪良久,无心潮水涨了起来,待得湖水浸上了腰际,兀自岿然,无论旁边赶上来的玄朱怎么呼喊他,也不为所动。


    诸葛汉子从渡头后的台阶旁的林中显出身形,对着身旁容色黯然的寻芷意道,“真的不露面吗?”


    寻芷意一惊,见是阁中轻功出奇的诸葛汉子,轻声道:“不必了。那姑娘挺适合他的。刚才情难自禁,与他合了一段,早知惹得他如此形状,还不如不去招惹这草包。”


    “也许你是对的,”诸葛汉子认真道,“但上天总是对的。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是对的。所以没什么值得悔恨和怨怼。”


    “小诸葛,”寻芷意长长舒了口气,“谢谢你。”


    “不急着走么?”诸葛汉子问。


    寻芷意点头,“不忙,我还要等心隐哥哥回来。”


    玄朱好容易将江楼月劝起,二人身上均是湿透,江楼月见她满脸关切、一身狼狈,心中也是愧疚。他对玄朱自然是有情的,此刻正要开口,玄朱却道:“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求你答复,你好好想清楚自己喜欢谁便好。”江楼月没曾想到平时嬉笑的玄朱竟然也能说出这般话,仿佛、仿佛是行舟泊岸般的惬意。


    “诶!湖心有光!谁这么晚来【栖凤阁】,哪家乐府的傻瓜啊,错过琴测时间了吧!”舟子们见洞庭湖中一螺小舟上悬挂着的孤灯,彼此议论着。


    寻芷意要看过去,一人负手独立舟头,船还没有靠岸,便若飞鸿一般登萍渡水掠了过来。寻芷意只觉心中火热,久违的热情涌了上来。她没有失望,是他,琴心隐果然回来了。


    【鸣岐殿】上,江楼月这一出自然是负了,还让众人看了些笑话,古无知只好让自己的弟子出去压阵,再加上柳须侯冠绝天下的筝技,总体而言,廿余场比试下来,【栖凤阁】乐府至尊之位当不为撼动。


    “今日,见得各乐府都是人才辈出,我等终究是老了,都是年轻人的天下咯。”古无知自嘲笑道。


    【徽州府】的掌教却恭维道:“哪里哪里,不都是败在【栖凤阁】手下了么,古老阁主真不愧‘乐圣’之名。”


    “什么‘乐圣’,太过浮夸了。”古无知挥着拂尘,口中却是含笑。突然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鸣岐殿】中进来了三个人。


    江楼月和玄朱换了衣衫,面色惭愧,低头悄悄走了进来。众人也都是识趣地噤声。


    长以恭翘首看去,但见他俩之后还有一人,柳叶般细眉卧眼之上,面骨挺立,与寻常人等大异。尤其是双眸较之常人明硕上些许,瞳仁却泛着淡褐之色,颇似古书中常言的域外之人,甚是耐看,又不知为何饱露凄惶之色。


    却见座中一人连忙站起,冲将过去,扑在那人怀中——正是日间夺走大部分人光彩的子舟姑娘。


    “师父,你回来了!”子舟噙泪不忍哭,楚楚偎依。付检知看在眼里,笑叹。


    琴心隐无言,捋着子舟散乱的头发。


    众人都还容得他俩一番情愫,不禁都有才子佳人之感。却听一人呵斥道:“琴心隐,你这个弑师背道的败类,还有胆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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