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处,一望无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游一君带着队伍在草原上已经走了七天。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是中原诗里写的草原。
真正走进去,才知道诗里写的都是假的。
草没那么高,刚没过马腿。风倒是真的,从早吹到晚,从晚吹到早,不带停的。
吹得人脸皮发紧,嘴唇裂口子,说话都得眯着眼。
但风景是真的好。
天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刚洗过的青布,干干净净的,连朵云都少见。
草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绿,深的浅的,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偶尔有一群黄羊跑过,像一阵风刮过草尖,眨眼就不见了。
远处有牧民的帐篷,白白的,圆圆的,像撒在绿毯子上的蘑菇。
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混进天边的云里。
这个时节,草原上到处都是迁徙的牛羊,像一片片流动的云,从南往北,再从北往南,追着水草跑。
牧人骑在马上,挥着长长的鞭子,吆喝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莫日根策马走在最前面,独眼眯着,望着前方那片起伏的草场。
“将军,”他回过头,对身后的游一君说,“再往前走八十里,就是克鲁伦河。过了河,就是王庭的地界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莫日根,望向更远的北方。那里,天和草连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地方,有他要找的人,有他要打的仗。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草香,粪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军无声地行进,只有马蹄踏在草地上的闷响,和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匈奴都城,头曼城,议事大帐内。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跪在帐中央,身上的皮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结着黑红的血痂。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追到绝路的狼。
帐中坐着七八个人——匈奴皇帝呼韩邪单于,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贵族,还有几个穿着华丽的中年人,都是王庭各部首领。
皇帝呼韩邪坐在主位上,一身狼皮大氅,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看不出多大年纪。他盯着那个跪着的将领,手里的金杯慢慢转动,一言不发。
“说完了?”一个胖胖的中年贵族忽然开口,声音尖利,“耶律宏哥败了?七万人全没了?”
那将领抬起头,眼眶通红。
“是。白杨寨一战,耶律将军……战死了。梁军已经北上,前锋离都城不到四百里。”
“不到四百里?”另一个贵族霍然站起,“那咱们还有多少兵?”
将领低着头,声音沙哑。
“戍卫王庭的,还有七千。”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胖贵族一屁股坐回毡子上,脸都白了。
“七千……七千能干什么?那游一君带来多少人?”
将领抬起头。
“不下五万。可能更多。”
“五万……”胖贵族喃喃道,忽然转向皇帝,“陛下!咱们得跑!往北跑!越远越好!”
“跑?”另一个贵族冷笑,“往哪儿跑?再往北就是冰原,咱们的牛羊能活?老人孩子能活?”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儿等死?”
“都闭嘴。”
皇帝呼韩邪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沉,帐中立刻安静下来。
他放下金杯,看着那个跪着的将领。
“耶律宏哥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那将领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回陛下,末将……末将不在他身边。发布页LtXsfB点¢○㎡但听逃回来的人说,耶律将军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游一君, 我耶律宏哥输给你,不枉此生.......’”
呼韩邪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厚的毡帘。
外面,草原一望无际。太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暗红。
远处的牛羊群正在归栏,牧人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几个孩子在帐外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开口。
“你们说,游一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帐中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贵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陛下,臣倒是听说过一些。”
呼韩邪没有回头。
“说。”
老贵族沉吟了一下。
“黑水城那边,有咱们的商队去过。他们说,那游一君,对百姓——不管是梁人还是咱们草原人——都还不错。
他在黑水城办了学堂,胡人孩子也能去念书。
他安置那些归附的部落,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冬天还发粮。”
呼韩邪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老贵族低下头。
“臣不敢妄言。”
呼韩邪的目光扫过帐中那些人。
“都说说吧。是打,是跑,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降。”
帐中又是一阵死寂。
那胖贵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臣听说……那游一君手里,有咱们好些部落的人。
阿尔木的旧部,巴图尔的旧部,都跟着他。那些人在他手下,过得挺好。”
另一个贵族也开口。
“臣也听说了。黑水城那边,胡人汉人混在一起,没什么隔阂。
游一君还下过令,谁敢欺负胡人,军法从事。”
呼韩邪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旧皮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是皇帝的谋士,叫伊勒都齐,跟了呼韩邪二十年。
“伊勒都齐,你怎么看?”
伊勒都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伊勒都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以为,打,是打不过的。五万梁军,都是跟着游一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
咱们七千戍卫,加上临时拉的壮丁,凑不够两万。硬拼,死路一条。”
呼韩邪没有说话。
伊勒都齐继续说。
“跑,也跑不远。带着老人孩子牛羊,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梁军骑兵一人双马,三天就能追上。追上之后,咱们跑了一路,累得半死,人家以逸待劳,还是死路一条。”
帐中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胖贵族急道:“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伊勒都齐看着他,缓缓道:
“降。”
胖贵族愣住了。
伊勒都齐转向呼韩邪。
“陛下,臣听说,那游一君素来仁厚。他在黑水城这些年,归附的部落没有一家受委屈的。巴图尔死了,他养巴图尔的族人。阿尔木死了,他养阿尔木的侄子。那些跟着他打仗的胡人,他都当兄弟待。”
他顿了顿。
“咱们降了,他不会把咱们怎么样。最多是换个活法——不当天下的主子了。
呼韩邪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暗红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一抹余晖,像血一样涂在天边。
“游一君……”他喃喃道。
身后,那胖贵族忽然开口。
“陛下,臣想起一个人。”
呼韩邪回头。
“谁?”
胖贵族说:“阿尔木。阿尔木还有一些旧部,在咱们帐下。当年阿尔木投了梁军,后来死了,他那些旧部有些没跟着去,留在了草原。
他们跟游一君的人熟,知道那边的规矩。不如……派他们去?”
呼韩邪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你的意思是,让阿尔木的旧部,去跟游一君谈?”
胖贵族点头。
“对。他们认识游一君的人,说不定能说上话。而且——”
他压低声音。
“咱们手里有一样东西,游一君一定想要。”
呼韩邪看着他。
“什么东西?”
胖贵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靖王的信。靖王跟耶律宏哥来往的那些信,都在咱们手里。耶律宏哥死后,他的东西都运回王庭了。臣看过几封,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事成之后怎么分。”
呼韩邪的眼睛亮了一下。
伊勒都齐也点了点头。
“陛下,这倒是个好主意。把那些信交给游一君,既是投名状,也能让他看清楚——真正该死的人,不是咱们,是那个在大梁京城坐着的人。”
呼韩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去,把阿尔木旧部的人找来。”
一刻钟后,三个穿着草原皮袍的汉子走进大帐。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睛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警觉。
他叫阿勒坦,当年跟着阿尔木打过仗,后来阿尔木投了梁军,他因为家里老母病重,留在了草原。
“陛下。”阿勒坦单膝跪地,抚胸行礼。
呼韩邪看着他。
“阿勒坦,你跟阿尔木,是多少年的兄弟?”
阿勒坦愣了一下。
“回陛下,从小一起长大的。”
呼韩邪点了点头。
“阿尔木死了。死之前,他跟的那个游一君,待他如何?”
阿勒坦沉默了一会儿。
“回陛下,末将听说,待他如亲兄弟。
他死了,他的侄子,游一君接去学堂念书,当自己孩子养。”
呼韩邪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恨不恨游一君?”
阿勒坦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末将说实话。”
“说。”
“末将不恨。阿尔木是打仗死的,不是被游一君害死的。他死得值,死得痛快。”
呼韩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阿勒坦,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阿勒坦抱拳。
“陛下请讲。”
呼韩邪深吸一口气。
“你带几个人,去梁军营里,找游一君。告诉他——我呼韩邪,愿意降。
愿意把靖王的信,全部交给他。愿意从此之后,草原王庭,再不与大梁为敌。”
阿勒坦愣住了。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呼韩邪继续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
“他得保证,不杀投降的人。不杀我的族人。不抢我们的牛羊。不把我们赶出这片草原。”
阿勒坦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陛下……”
呼韩邪摆了摆手。
“去吧。能不能成,看天意。”
阿勒坦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夜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乱晃。
呼韩邪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晃动的火光,久久没有动。
伊勒都齐走到他身边。
“陛下,您就不怕……游一君不答应?”
呼韩邪没有回头。
“不答应,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可万一他答应了呢?”
伊勒都齐没有说话。
呼韩邪转过身,看着帐中那些人。
“万一他答应了,咱们的子孙,就能在这片草原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帐中一片寂静。
远处,草原的夜风吹过,带着苍凉的呜咽声。
阿勒坦骑上马,带着三个兄弟,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王庭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大军在克鲁伦河南岸扎营时,斥候来报。
“将军!前面有几骑,举着白旗,朝咱们这边来了!说是……匈奴皇帝派来的使者!”
游一君正蹲在火堆旁烤火,闻言抬起头。
“匈奴皇帝?”
“是。为首那人自称叫阿勒坦,说是……阿尔木的旧部。”
游一君的手顿了顿。
他站起身,望向北边的夜空。那里,隐约能看见几点火光,正朝这边移动。
“让他们过来。”
一炷香后,阿勒坦四人被带到游一君面前。
阿勒坦看着眼前这个人。甲上沾着灰尘,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就是阿尔木说的那个人。
“游将军。”阿勒坦单膝跪地,抚胸行礼。
游一君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
“阿尔木的旧部?”
阿勒坦抬起头。
“是。末将阿勒坦,当年跟着阿尔木打过仗。后来家里老母病重,没跟着他去黑水城。”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找我,什么事?”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派末将来,向将军请降。”
游一君没有说话。
阿勒坦继续说。
“陛下愿把靖王与耶律宏哥往来的所有信件,全部交给将军。
愿从此之后,匈奴王庭,再不与大梁为敌。”
他顿了顿。
“只求将军一件事。”
游一君看着他。
“说。”
阿勒坦的声音很稳。
“不杀投降的人。不杀草原上的百姓。不抢我们的牛羊。不把我们赶出这片草原。”
夜风吹过,火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阿尔木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阿勒坦抬起头。
游一君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希望能够看到草原的子民和我大梁的子民和睦相处。’”
阿勒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低下头去。
游一君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扶起他。
“阿勒坦,你回去告诉呼韩邪——”
他顿了顿。
“我答应他。”
阿勒坦浑身一震。
游一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我游一君不杀投降的人。不杀草原百姓。不抢牛羊。不赶人出草原”。
他看着他。
“我游一君说话,算数。”
阿勒坦愣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
“将军!将军大恩……”
游一君弯腰,用力把他扶起来。
“别磕头。回去告诉你的人,告诉草原上的所有人——这一仗,打完了。”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夜空。
“从今往后,草原上只有放羊的牧民,种地的百姓,赶着牛羊迁徙的部落。没有年年南下的匈奴兵,没有年年北上的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