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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留犁挠酒

    阿勒坦策马冲回头曼城。发布页LtXsfB点¢○㎡


    马蹄踏碎晨露,惊起一路栖息的百灵鸟。


    他伏在马背上,浑身已被露水打湿,但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陛下!陛下!”


    他冲进王庭大帐时,呼韩邪正坐在火盆边,面前摊着一份羊皮地图。几个老贵族也在,一个个脸色凝重,像是熬了一整夜。


    “阿勒坦?”呼韩邪抬起头,手里的银杯顿了顿,“他怎么说?”


    阿勒坦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游将军答应了!


    全答应了!不杀降,不杀百姓,不抢牛羊,不赶咱们出草原!”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胖贵族——左贤王呼衍——霍然站起,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真这么说的?”


    阿勒坦用力点头。


    “真这么说的!他说——‘我游一君说话,算数’!”


    呼韩邪手里的银杯缓缓放下。


    他看着阿勒坦,看着那张满是尘土却掩不住兴奋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陛下笑过了。


    “好。”呼韩邪站起身,“好。”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厚的毡帘。


    外面,太阳刚刚升起,将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远处的牛羊群正在出栏,牧人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几个孩子在帐外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他望着那片金色,忽然开口。


    “传令下去——三日后,克鲁伦河畔,举行留犁挠酒仪式。”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那些目瞪口呆的人。


    “派人去梁军营里,请游将军。告诉他,我呼韩邪,亲自去。”


    三日后,克鲁伦河畔。


    天还没亮,两岸就已经热闹起来。


    河南岸,梁军早早地就动了。


    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服,甲胄擦得锃亮,刀枪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游一君站在营门口,一身玄甲。身后跟着韩青、王瑾,还有莫日根和一众将领。


    “将军,”莫日根策马过来,独眼里闪着光,“匈奴人来了。”


    游一君抬起头,望向河北岸。


    北岸,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从草原深处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狼头旗,在风中翻卷。旗帜后面,是数千匈奴骑兵,甲胄鲜明,队列整齐。


    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骑着白马,身披雪白的狼皮大氅,缓缓而行。


    呼韩邪。


    游一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走。”他翻身上马,“过河。”


    克鲁伦河不宽,也就三十来丈。


    河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两岸的草地上,野花开得正艳,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在晨光里闪着露珠的光。


    河中央,搭着一座临时建起的木桥。桥不宽,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桥两头,各站着一排士兵——南岸是梁军,北岸是匈奴军。


    游一君策马走到桥头,勒住马。


    对面,呼韩邪也勒住了马。


    两人隔着那座木桥,遥遥相望。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草香,吹动两人的衣袍。


    游一君看着那个人。


    /瘦。这是他的第一印象。比想象中的瘦多了。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呼韩邪也在看着他。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但那人骑在马上,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两人就这样看着,谁也没有先动。


    河水流淌,哗哗地响。


    忽然,呼韩邪动了。


    他翻身下马,牵着那匹白马,一步一步走上木桥。


    游一君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韩青,大步走上木桥。


    两人在桥中央相遇。


    距离不过三尺。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克鲁伦河特有的清凉。两人的影子投在桥板上,交叠在一起。


    呼韩邪先开口。


    “游将军。”


    游一君点头。


    “单于。”


    呼韩邪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原以为,游将军是个青面獠牙的杀神。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


    “倒像个教书先生。”


    游一君也笑了。


    “我原以为,单于该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今日一见——”


    他也顿了顿。


    “倒像个放羊的老牧民。”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河面上飘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两岸的士兵都愣住了。


    韩青站在桥头,独眼里满是复杂。


    莫日根站在他身边,忽然轻声说。


    “韩将军,你知道吗,草原上有句话——能一起笑的人,就不会再打仗了。”


    韩青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桥上那两个人。


    笑够了,呼韩邪敛起笑容,郑重地看着游一君。


    “游将军,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问你。”


    “你是梁人,我是匈奴人。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可你看看——”


    他指向河岸。


    南岸,梁军阵列整齐。北岸,匈奴骑兵肃立无声。旌旗在风中翻卷,遮天蔽日。


    “这么多兵,这么多刀枪,今天却要在这儿,喝一碗血酒。”


    他收回目光,看着游一君。


    “游将军,你说,这是为什么?”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有些事,比打仗更重要。”


    呼韩邪看着他。


    “比如?”


    游一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北岸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比如草原上的孩子,不用再担心哪天有兵打过来。


    比如放羊的牧民,能安安稳稳地放一辈子羊。比如——”


    他收回目光,看着呼韩邪。


    “比如像阿尔木那样的人,不用再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


    呼韩邪愣住了。


    他看着游一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游将军,我输了。”


    游一君看着他。


    “单于何出此言?”


    呼韩邪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你是来灭匈奴的。我原以为,你只是想打仗。我原以为——”


    他顿了顿。


    “我原以为,这天底下,所有的将军都一样。”


    他看着游一君。


    “可你不是。”


    游一君没有说话。


    呼韩邪忽然转过身,对着北岸挥了挥手。


    北岸的匈奴阵列里,几个士兵押着几个人走出来。那些人被五花大绑,穿着华丽的皮袍,但脸上全是惊恐。


    为首的一个,正是右贤王呼衍。


    他们被押上木桥,押到呼韩邪面前。


    呼韩邪看着他们。


    “呼衍,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呼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陛、陛下……二十三年……”


    呼韩邪点了点头。


    “二十三年。你劝我打过多少次仗?”


    呼衍说不出话。


    呼韩邪替他答了。


    “十二次。每一次,都是你去游说各部,煽动他们出兵。每一次,你都跟我说,南下抢一把,够过三年。”


    他顿了顿。


    “可你抢回来的东西,分给过草原上的百姓吗?”


    呼衍的脸白了。


    呼韩邪转向另外几个人——都是主战派的贵族和将领。


    “你们呢?你们跟着他,抢了多少?杀了多少?享了多少年福?”


    没有人说话。


    呼韩邪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当着游将军的面,当着咱们两边的兵的面——”


    他挥了挥手。


    “斩!”


    那几个押送的士兵手起刀落。


    血溅在木桥上,溅在克鲁伦河里,被水流冲散。


    呼衍的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呼韩邪看着那几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南岸大声说。


    “游将军!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递给游一君。


    “这是第二份礼。”


    游一君接过,展开。


    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匈奴文,也有汉文。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靖王的私印。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越看,目光越沉。


    呼韩邪看着他。


    “靖王跟耶律宏哥来往的那些信,全在这儿。


    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事成之后怎么分,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


    “游将军,我留着这些信,原本是想,万一哪天靖王得势。现在——”


    他看着游一君。


    “给你。”


    游一君抬起头,看着他。


    “单于,你知道这些信,意味着什么吗?”


    呼韩邪点了点头。


    “知道。你拿着这些信回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就得死。”


    游一君没有说话。


    呼韩邪继续说。


    “可那不是我的事了。我的事,是让草原上的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捧着一只银碗走上来。碗里,是半碗殷红的液体——酒和血混在一起。


    另一个士兵牵着一匹纯白的马,走到桥边。


    呼韩邪接过一把刀,走到那匹白马面前。


    他举起刀。


    刀光闪过,马颈上裂开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洒在克鲁伦河里。


    河水被染红了一瞬,然后被冲散,消失不见。


    呼韩邪回到游一君面前,接过那只银碗,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递给游一君。


    “游将军,该你了。”


    游一君接过碗。


    碗里的酒,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低头看着那半碗殷红的液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又辣又腥,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但他忍住了,把碗还给呼韩邪。


    呼韩邪接过碗,高高举起。


    “长生天在上,克鲁伦河在下——”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我呼韩邪,率匈奴王庭,与梁国宁远大将军游一君,在此盟誓!”


    游一君也举起独臂。


    “我游一君,在此盟誓!”


    两人异口同声。


    “自今日起,匈奴与大梁,永结同好,互不侵犯!如有违背——”


    “天诛地灭!”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两岸之间久久回荡。


    两岸的士兵们齐刷刷举起刀枪,吼声震天。


    “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惊起克鲁伦河两岸无数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遮蔽了半边天。


    游一君和呼韩邪站在桥上,看着那片飞起的鸟群。


    呼韩邪忽然开口。


    “游将军,你知道吗,草原上有句话。”


    游一君看着他。


    “什么话?”


    呼韩邪望着那片越飞越远的鸟群,缓缓道。


    “留犁挠酒,血涸为盟。从此以后,克鲁伦河的水,就是咱们两家的见证。”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仪式结束。


    游一君和呼韩邪并肩走下木桥,回到各自的人马中。


    韩青迎上来,看着游一君手里的那叠羊皮纸。


    “将军,这些信……”


    游一君点了点头。


    “收好。”


    韩青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莫日根站在一旁,望着北岸那片渐渐散去的匈奴队伍,忽然开口。


    “将军,结束了。”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岸,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克鲁伦河的水汽和草香。远处,匈奴的队伍正在远去,狼头旗在风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南岸,梁军的队伍也开始收拢。士兵们收起刀枪,列队准备回营。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回头望着北岸的方向,目光复杂。


    游一君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莫日根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在想什么?”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阿尔木。”


    莫日根愣了一下。


    游一君继续说。


    “阿尔木临死前说,他想看看,草原上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地长大,不用再像他一样,一辈子只知道打仗。”


    他顿了顿。


    “现在他看见了。”


    莫日根的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王瑾走过来,站在游一君另一边。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城?”


    游一君想了想。


    “不急。让兄弟们休整几天。总得让他们喘口气。”


    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走吧。回去。”


    身后,克鲁伦河还在哗哗地流着,带走了血迹,带走了刀光剑影,带走了几十年的仇恨。


    夜里,营地里,克鲁伦河附近篝火燃了起来。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羊肉,喝着酒。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荡。


    游一君坐在自己的帐前,望着那片火光,听着那些笑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韩青端着一碗热羊奶走过来,递给他。


    “将军,喝点吧。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游一君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看着碗里冒起的热气,忽然开口。


    “韩青,雷大川走了多久了?”


    韩青愣了一下,想了想。


    “算算日子……得有一个月了吧?”


    游一君点了点头。


    一个月了。


    韩青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您爹娘也是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会护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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