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盘郡出来之后,雷大川带着游家老小一路向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说是“一路”,其实根本走不快。
游父的腿脚本来就不利索,在囚车里关了那些天,又添了风寒,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游母倒是硬朗些,可毕竟上了年纪,走一天下来,脸色蜡黄。大哥大嫂轮流扶着两位老人,走得比牛车还慢。
林小满跟在队伍最后头,一言不发。
雷大川走在最前面,独眼一直盯着前方的官道。身边跟着老孙和另一个老兵。
走了两天,终于进了兖州地界。
兖州的官道比青州的宽些,两旁的田地也平整。正是冬末春初的时候,田里还没开始耕种,光秃秃的一片,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
“将军,”老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头有个镇子。要不要进去歇歇?”
雷大川摇了摇头。
“不歇。往前走,天黑之前得赶到东郡县城。”
老孙看了看天色,没再说话。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
前方,一座县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东郡县城。
兖州东郡治下,不算大县,但因为是官道必经之处,城门口比寻常县城热闹些。
进出的商队、挑担的货郎、赶着驴车的老汉,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雷大川勒住马,眯着独眼往那边看。
城门口站着七八个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文吏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本簿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比五盘郡松多了。”老孙凑过来,“就随便看看,连画像都没拿。”
雷大川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游父靠在骡车上,闭着眼,脸色还是蜡黄。游母在旁边给他擦汗,动作很轻。大哥大嫂坐在另一辆车上,低着头不说话。林小满还是走在最后,目光一直盯着远处那座城门。
“老爷子,”雷大川翻身下马,走到游父身边,“进城之后,得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您这身子,扛不住了。”
游父睁开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听将军的。”
雷大川又看向林小满。
“嫂子,您跟大嫂待会儿换身衣裳,扮成走亲戚的。咱们人太多,得分两拨进城。”
林小满点头。
一个时辰后,东郡县城门口。
雷大川赶着骡车,车上躺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游父。老孙跟在车后,扮成伙计。游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条汗巾。
“站住!”一个官兵举起手。
雷大川堆起笑,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
“军爷辛苦,南边来的,找大夫看病。”
官兵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上的游父。
“这老头什么病?”
“风寒。”雷大川叹了口气,“拖了半个月了,不见好。听说东郡有个老大夫,专治这个,特意赶过来。”
官兵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
骡车缓缓进城。
城门口另一边,林小满和大嫂挽着胳膊,扮成走亲戚的姐妹。大哥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两包点心,低着头不说话。
一个官兵拦住她们。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干什么的?”
林小满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军爷,走亲戚。我表姐嫁在这边,几年没见了,来看看她。”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林小满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没变。
“你表姐住哪儿?”
“城西,刘家胡同,第三家。姓王的,王嫂子。”
官兵点了点头,挥手让她们过去。
林小满挽着大嫂,不紧不慢地走进城门。
进了城之后,雷大川找了个偏僻的小客栈。
客栈不大,就一个院子,七八间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们人多,有些犹豫。
“几位客官,咱这店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放。
“住得下。五间房,住一晚就走。”
掌柜的看见银子,眼睛亮了。
“得嘞得嘞!几位客官里边请!”
安顿好游家老小之后,雷大川带着老孙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比五盘郡热闹多了。卖吃食的挑子、修鞋的摊子、卖布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将军,”老孙凑过来,“咱们去哪儿?”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停下,站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来十个炊饼。”
卖炊饼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笑。
“好嘞!十个炊饼,三十文!”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三十文递过去。
汉子接过钱,忽然压低声音。
“几位是北边来的?”
雷大川的手顿了顿。
“怎么看出来的?”
汉子笑了笑。
“您这口音,一听就不是咱们兖州人。北边来的,说话都带股子草原味儿。”
他把包好的炊饼递过来。
“放心,我不多问。这年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雷大川接过炊饼,看了他一眼。
“多谢。”
汉子摆了摆手。
雷大川转身要走,那汉子忽然又开口。
“哎,这位客官,您要是往北走,得小心点。”
雷大川回过头。
“怎么说?”
汉子压低声音。
“今儿早上,府衙那边来人,传了话。说是有要犯跑了,让各城严加盘查。北边那几个关口,都加人了。”
雷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要犯?什么要犯?”
汉子摇了摇头。
“这我可不知道。就知道是从青州那边跑过来的,一家老小。”
雷大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老孙快步跟上来,脸色也变了。
“将军,他们动作够快的。”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快步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他忽然停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狗子。
雷大川愣住了。
狗子看见他,眼睛更亮了。他跑过来,一把抓住雷大川的袖子。
“将军!我可找到你们了!”
雷大川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狗子喘着粗气。
“我……我顺着你们走的方向,一路问过来的。前天晚上到了兖州,昨天在东郡城外等了一天,今儿才混进来。”
老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一个人?从五盘郡走到这儿?”
狗子点了点头。
“路上……路上遇见个好心的大爷,让我搭了段驴车。后来就自己走。”
雷大川蹲下身,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爷爷呢?”
狗子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雷大川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那个破庙里的老乞丐,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将军,”狗子忽然抬起头,“我能跟着你们吗?”
雷大川看着他。
狗子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爷爷说,您是好人。说跟着好人,能活。”
雷大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狗子的脑袋。
“走。”
客栈后院里,游父靠在墙根晒太阳。游母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
林小满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雷大川带着个孩子回来,愣了一下。
“雷将军,这是……”
雷大川把狗子往前推了推。
“嫂子,他叫狗子。五盘郡那个破庙里,老乞丐的孙子。”
林小满看着他。
狗子站在那儿,浑身脏兮兮的,低着头不说话。
林小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爷爷呢?”
狗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小满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把狗子揽进怀里。
狗子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林小满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乖,不哭。以后跟着我们。”
老孙从外头进来,脸色凝重。
“将军,我出去转了一圈,城门口盘查比早上严多了。还有几个差役在街上晃,手里拿着画像。”
雷大川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咱们就得走。”
老孙愣了一下。
“将军,老爷子那身子……”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看向游父。
游父靠在墙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沉默中,他忽然开口。
“雷将军。”
雷大川走过去。
“老爷子?”
游父睁开眼,看着他。
“明天走。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雷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京城,皇宫。
靖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铁青。
“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亲信。
“你再说一遍。”
那亲信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回殿下……游一君的家眷,被人救走了。押送的队伍……全军覆没。”
靖王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全军覆没?一百多人押五个老弱妇孺,全军覆没?”
那亲信不敢抬头。
“是……是河朔的兵。从后头追上来,打了伏击。”
靖王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河朔的兵?怎么会跑到青州去?”
没有人回答。
靖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瓷嘎吱作响。
“传令下去——兖州、冀州、幽州,各州府县,严加盘查。所有关卡,加派人手。凡发现可疑人等,一律扣留,仔细核对。”
那亲信抬起头。
“殿下,他们往北走,多半是要回河朔。咱们要不要派人……”
“派!”靖王打断他,“再派三千人,沿着官道追。追上之后,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尤其是游一君的亲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亲信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靖王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皇宫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游一君……”他喃喃道,“你跑了一个儿子,跑了一家老小。可你还有人在我手里。”
他嘴角微微勾起。
“来人。”
一个太监躬着身子进来。
“殿下。”
“李瀚文、孙婉玲,还有太子那一党的人,都关好了?”
太监躬身道:“回殿下,都关在天牢里。按您的吩咐,加了重兵看守。”
靖王点了点头。
太监退出去。
靖王身后,一个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袍,面容清瘦,目光阴鸷。他叫胡英,原是郑昉身边的幕僚,专门替靖王打理与匈奴往来的密信。前几日才摸回京城。
“殿下,”他走到靖王身边,压低声音,“河朔那边,有消息了吗?”
靖王摇了摇头。
“还没有。按脚程算,大概还有两三天。”
胡英点了点头。
“殿下,臣以为,不管匈奴那边结果如何,咱们都得做两手准备。”
靖王看着他。
“怎么说?”
胡英缓缓道。
“若匈奴人胜了,游一君死了,那自然万事大吉。咱们只需等他的人头送到京城,便可昭告天下——游一君勾结匈奴,背叛朝廷,已被诛灭。”
他顿了顿。
“可若匈奴人败了……”
靖王的眼睛眯了眯。
“若匈奴人败了,游一君就会带着大军回来。那时候,咱们手里这些人——李瀚文、孙婉玲,还有那些太子一党的余孽——就是咱们的筹码。”
靖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胡英,你说得对。不管输赢,咱们都不亏。”
“游一君啊游一君,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
“你赢不了的。”
夜风呼啸。
京城的天牢深处,太子及其亲信被尽数投入此间,只能望着头顶那一小方铁窗。
月光从铁窗漏进来,照在几人苍白的脸上。
隔壁的牢房里,隐约传来低低的抽泣
是孙婉玲。
那个曾经上风光无限的女子,如今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猫。
昔日风光无限的孙家,如今成阶下囚。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散在夜风里:
“大川……我们还能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