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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赌注

    同一时刻,兖州东郡以北五十里外的官道上,雷大川一行人正埋头赶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身后县城早已看不见踪影,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路。


    冬末春初,官道两边的田地也荒了下来,冬小麦还没返青,一片灰扑扑的黄。


    偶尔能看见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没人修。


    雷大川赶着骡车,游父躺在车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些,但还虚着。


    游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条汗巾,时不时给老头子擦擦脸。


    后头那辆车上,大哥赶车,大嫂和林小满坐在车板上。狗子挤在她们中间,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本来模样——眉眼清秀,就是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老孙和另一个老兵——姓刘,大伙儿叫他刘大棒子——跟在车后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走了小半个时辰,老孙忽然快步上前,凑到雷大川身边。


    “将军,前头有个茶棚,歇歇脚?”


    雷大川看了看天色。日头刚到头顶,离天黑还早。但游父那身子,确实得缓缓。


    “歇吧。”


    茶棚是个草棚子,四面透风,几张条凳歪歪斜斜摆着。一个驼背的老汉正在炉子上烧水,见他们来,招呼了一声。


    雷大川把骡车停在棚边,扶着游父下来。老孙和刘大棒子把车赶到一旁,给牲口喂草料。


    狗子跳下车,站在路边,望着来的方向发呆。


    老孙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狗子,看啥呢?”


    狗子没说话。


    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来的方向,空荡荡的官道,什么也没有。


    “想家了?”


    狗子摇了摇头。


    老孙看着他,忽然开口。


    “狗子,你那天咋想出那法子的?出殡,棺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


    老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说给叔听听。叔就爱听这个。”


    刘大棒子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对,说说。那天在城门口,那帮官兵围着棺材转了三圈,愣是没敢开。你咋想出来的?”


    狗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在破庙里,见过。”


    老孙愣了一下。


    “见过?”


    狗子点点头。


    “有一回,城外死了个叫花子,没人埋。几个要饭的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抬出城。城门口的兵不让过,说要查。一个老乞丐说,这是出殡的,开棺不吉利。那些兵就放了。”


    老孙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就这么简单?”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兵也怕死。他们觉得,开棺材会遭报应。”


    老孙和刘大棒子对视一眼。


    刘大棒子一拍大腿。


    “好小子!你这一招,比咱们想的那些弯弯绕管用多了!”


    狗子低下头,又不说话了。发布页Ltxsdz…℃〇M


    老孙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狗子,你爷爷把你教得好。”


    狗子低着头,没吭声。


    “狗子,”老孙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石头落进井里,“你记着,等咱们办完了事,那些害你爷爷的人——老孙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替你讨回来。”


    刘大棒子在旁边重重一点头。


    “算我一个。”


    狗子抬起头,看着老孙。


    老孙冲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说到做到。”


    狗子又低下头去,盯着地上那只早已消失的蚂蚁洞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日头渐渐西斜,把官道染成暗红色。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县城的轮廓。


    老孙指着那个方向。


    “将军,前头就是邹城县了。过了邹城,再走三十里,就是冀州地界。”


    雷大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骡车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官道上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那种赶集的热闹,是乱糟糟的,夹杂着哭喊声、吆喝声、鞭子抽在身上的脆响。


    雷大川勒住马,独眼眯了起来。


    官道那头,黑压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穿皂衣的官兵,手里拿着刀枪,骑着马。后头跟着长长一溜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有的扛着包袱,有的空着手,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赶着去屠宰的羊。


    “让开让开!都让开!”前头的官兵挥着鞭子,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雷大川把骡车往路边赶了赶。


    那群人从他身边走过。


    他看见了——


    有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木然。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有瘦得皮包骨的,有壮得像头牛的。有的穿着绸缎衣裳,有的打着补丁。但此刻,他们都一样,被绳子拴成一串,一步一步往前挪。


    人群里,一个少年忽然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后面的官兵一鞭子抽过去。


    “起来!装什么死!”


    少年爬起来,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咬着牙,没喊疼,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雷大川的手攥紧了缰绳。


    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是征兵。”


    雷大川没说话。


    那群人走过去了,后头又跟上来一队。这次是几辆牛车,车上坐着些老弱妇孺,哭哭啼啼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趴在车板上,朝路边的人伸出手。


    “行行好吧……我那孙子才十六……他爹去年就死在北边了……就剩这一个……求求你们……”


    没有人敢应。


    一个官兵走过去,一鞭子抽在车上。


    “闭嘴!再喊连你一起抓!”


    老太太缩回去,不敢再出声。


    牛车过去了,扬起一路尘土。


    雷大川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孙叹了口气。


    “靖王这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


    刘大棒子接话。


    “可不是。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这不是把家里的顶梁柱都抽走了吗?地谁种?老人谁养?孩子谁管?”


    雷大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尘土染黄的天空。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穿着队正服的军官策马跑回来,在他们面前勒住马。


    那队正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目光在雷大川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雷大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走亲戚的。”


    队正皱了皱眉。


    “走亲戚?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雷大川指了指前方。


    “从东郡来,往邹城去。家里老人生病,去邹城找大夫。”


    队正的目光落在骡车上的游父身上。游父闭着眼,脸色蜡黄,确实像个病人。


    他又看向后头那辆车——林小满和大嫂低着头,大哥攥着缰绳,狗子缩在角落里。


    队正的眼睛在林小满身上停了停。


    “那女的,抬起头。”


    雷大川的手按上刀柄。


    林小满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队正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几个人像一个年轻妇人,还有几个老人的轮廓。


    (他从冀州来,手里只有官府那边传过来的画像。)


    队正的目光在雷大川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张画像。


    雷大川的独眼在帽檐下闪着光。


    队正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的手按上刀柄。


    “你——”


    雷大川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雷大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队正眼前一晃。


    令牌是铜的,上头刻着一个“王”字,边角磨得发亮。


    那是王瑾给他路上防身的,说是京城枢密院的令牌,遇上盘查拿出来,能唬住人。


    队正看见那令牌,脸色变了。


    “这……这是……”


    雷大川把令牌收回去,声音不紧不慢。


    “京城枢密院的。这些都是我的家眷。有什么问题?”


    队正的刀按回去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忽然堆起笑。


    “哎呀!原来是京城的贵人!您看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队正搓着手,往前凑了凑。


    “大人,您这是……往北去?”


    雷大川点了点头。


    “探亲。”


    队正连连点头。


    “探亲好,探亲好。只是……”


    他压低声音。


    “大人,您往北去,可得小心点。


    冀州临近河朔,恐将招致兵祸,只在早晚而已。


    雷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打仗?跟谁打?”


    队正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跟河朔那边。听说有个叫游一君的,要造反。朝廷下了旨,让我们各州府抽丁驻防,挡住他们。”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眯。


    “游一君?”


    队正点头。


    “对,就是那个。听说他在北边跟匈奴人打,打赢了,现在要带兵南下。朝廷说了,凡是能抓住他的,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嘿嘿笑了两声。


    “他那家眷也被通缉了。听说有他爹娘,还有他媳妇。抓住一个,也够吃一辈子了。”


    雷大川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他没动。


    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这是……”


    队正指了指身后那群渐行渐远的人。


    “强征的乡勇。都是些泥腿子,不会打仗,但人多。上头说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帮叛贼。”


    他叹了口气。


    “可惜啊,咱们这些当差的,也得跟着去。不然谁乐意去送死?”


    雷大川看着他。


    “你觉得,游一君会输?”


    队正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大人说笑了。那游一君再能打,也就几万人。咱们这边,各州府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雷大川没有说话。


    队正看了看天色,忽然抱拳。


    “大人,下官还得赶路,就不耽误您了。您慢走,慢走!”


    他翻身上马,挥了挥鞭子,朝前头跑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雷大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老孙走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他说的是真的?”


    雷大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尘土染黄的天空。


    十几万。


    强征的乡勇,不会打仗的百姓,被绳子拴成一串,像赶羊一样赶到战场上。


    游一君若真带兵南下,这些人就是他面前的第一个关口。


    杀,还是不杀?


    杀了,就是杀自己的百姓。


    不杀,他们就杀过来。


    雷大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游一君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大川,记住,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那群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不去就得死。


    雷大川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走。”


    骡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狗子忽然开口。


    “将军叔。”


    雷大川回过头。


    狗子坐在后头那辆车上,望着他。


    “那些人,是去打你们的吗?”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他们……会死吗?”


    雷大川没有说话。


    老孙在旁边叹了口气。


    “狗子,这话别问了。”


    骡车继续往前走。


    狗子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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