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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邹城县

    骡车继续往前走,雷大川的眉头越拧越紧。发布页Ltxsdz…℃〇M


    “到时候如果不快点到,可能出不了冀州了”——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到了邹城县外。


    雷大川勒住马,眯着独眼往前方看。


    官道上堵得水泄不通。


    牛车、骡车、挑担子的货郎、抱着孩子的妇人,黑压压挤成一片。


    最前头设了两道关卡,木头栅栏横在路中间,只留一条窄缝过人。


    十几个官兵守在两边,挨个盘查,连挑担子的筐都要翻一遍。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墙根底下蹲着十几个被扒了上衣的汉子,光着膀子,低着头,任凭官兵拿着画像在他们脸上比来比去。


    旁边站着几个穿青衣的文书,手里捧着簿册,一边看一边往纸上记着什么。


    “将军,” 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阵仗,比五盘郡大多了。”


    雷大川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两道关卡。


    骡车里的游父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游母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拍得很慢。


    狗子缩在车板上,脸色有些白。


    他没见过这阵仗。


    五盘郡的城门查得再严,也就是几个兵丁拿着画像看看。


    这里 ——


    城外设了两道关卡,城墙上站满了兵,墙根底下还蹲着十几个被扒了衣裳的汉子。


    “将军叔……”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了压。


    那只手很沉,也很稳。


    狗子抬起头,看着那只独眼。


    “别怕。”


    “有我在。”


    狗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铜牌沉甸甸的,上头刻着一个 “王” 字,边角磨得发亮。


    “老孙。”


    “在。”


    “你跟刘大棒子一人赶一辆车。老爷子跟我一辆,嫂子跟大嫂一辆。狗子 ——”


    他看向狗子。


    “你跟着老孙,蹲在车板后头,别抬头。”


    狗子用力点头。


    雷大川翻身下车,走到第一辆骡车前。


    游父躺在车上,裹着棉被,脸色蜡黄。


    那是真蜡黄 ——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老人家身子骨本来就不硬朗,硬撑着走到现在。


    “老爷子,” 雷大川压低声音,“待会儿您就躺着,别动,别出声。有人问,就说病得重,说不出话。”


    游父点了点头,没说话。


    雷大川又走到第二辆车前。


    林小满坐在车上,大嫂挨着她。


    两人都换了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抹了些灰,看着跟寻常农家妇人没什么两样。


    “嫂子,” 雷大川看着她,“待会儿无论出什么事,都别抬头。有人问,就说是走亲戚的。问去哪儿,就说前头刘家村。”


    林小满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雷大川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在客栈走廊上问的那句话。


    “雷将军,你说,我们能活着到河朔吗?”


    他当时说能。


    现在他还是说能。


    雷大川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第一道关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两个官兵站在栅栏边,手里拿着画像,挨个打量过往的行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被拦住了,筐子里的东西倒了一地,布匹、针线、胭脂水粉,乱七八糟散在尘土里。


    货郎陪着笑脸,弯着腰一样一样往筐里捡,官兵在旁边骂骂咧咧。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拦住了,孩子哇哇大哭,妇人哄着孩子,脸上陪着笑,官兵拿着画像在她脸上比了半天,才挥手放行。


    轮到雷大川了。


    他赶着骡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站住!” 一个官兵举起手。


    雷大川勒住缰绳。


    那官兵走过来,目光在骡车上扫了一圈,落在躺在车上的游父身上。


    “什么人?”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令牌,递过去。


    “京城枢密院的,回冀州乡里探亲。”


    那官兵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令牌是真的。


    上头的字刻得清清楚楚,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东西。


    官兵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雷大川。


    雷大川的独眼在帽檐下闪着光。


    “京城的…… 大人?”


    雷大川点了点头。


    官兵赶紧把令牌递回来,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堆起笑。


    “哎呀!大人怎么不早说!快请快请!”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让开让开!京城的贵人!得罪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正在翻筐的官兵赶紧让到一边,挑起担子的货郎愣住了,抱着孩子的妇人愣住了,蹲在墙根底下那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辆骡车。


    雷大川赶着车,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第二道关卡。


    守卡的官兵看见前头的人放行,二话不说,直接挥手。


    “走吧走吧!”


    骡车缓缓驶进城门。


    狗子蹲在车板后头,透过缝隙往外看。


    城门洞里挤满了人。


    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官兵们挨个盘查,翻筐的翻筐,搜身的搜身。


    一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两个官兵踩着他的背,另一个拿着画像在他脸上比。


    狗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骡车穿过城门洞,驶进城里。


    雷大川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


    手心全是汗。


    邹城不大,但街上还算热闹。


    卖吃食的挑子、修鞋的摊子、卖布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雷大川把车赶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口。


    “今晚在这儿歇。


    明儿一早,赶在开城门前出去。”


    老孙和刘大棒子把车赶到后院,游母扶着游父下来,大嫂搀着林小满,狗子跟在后面,一群人悄没声地进了客栈。


    雷大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城门已经关上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队正说的话。


    “前头冀州那边,要打仗了。”


    十几万被强征的百姓,像赶羊一样赶到战场上,被强征到各州驻防。


    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城外三里,官道上。


    一队骑兵正在疾驰。


    马蹄踏碎尘土,扬起漫天黄沙。


    为首那人一身明光铠,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已经干了,但脸色还是有些白。


    他正是那天在青州临安县城外,带着上千伏兵围堵雷大川的将领。


    姓陈,单名一个威字。


    原是靖王府的侍卫长,这次奉命追捕游一君家眷,一路从青州追到兖州,追了七八天,连根毛都没追着。


    “将军!” 副官策马上前,指着前方,“前头就是邹城了!”


    陈威勒住马,眯着眼望向前方那座县城的轮廓。


    “传令下去,进城之后,严加盘查。所有京城来的,全部扣下,验明正身。”


    副官抱拳:“是!”


    正要催马,前头忽然又来了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个穿着队正服的军官,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正是雷大川在路上遇见的那个队正。


    他身后跟着百来个被强征的乡勇,稀稀拉拉地走着,像一群被赶着去屠宰的羊。


    陈威策马上前,拦住他。


    “站住!”


    队正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


    “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陈威上下打量着他。


    “你从哪儿来?”


    队正指了指来的方向。


    “从冀州那边过来的。奉命押送乡勇,去兖州驻防。”


    陈威的眼睛眯了眯。


    “冀州?”


    他翻身下马,走到队正面前。


    “路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队正愣了一下。


    “可疑的人?”


    陈威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画像上是一个独眼的汉子,还有几个老人的轮廓。


    队正看着那张画像,脸色忽然变了变。


    陈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见过?”


    队正咽了口唾沫。


    “见…… 见过。”


    陈威的手按上刀柄。


    “在哪儿?什么时候?”


    队正指着邹城的方向。


    “今儿下午。就在前头官道上。那人赶着辆骡车,说是京城来的。身边还跟着几个老人,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个半大孩子……”


    陈威的瞳孔猛地缩紧。


    “京城来的?”


    队正点头。


    “对。他给下官看了块令牌,上头刻着个‘王’字,说是京城枢密院的。”


    陈威的手攥紧了刀柄。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队正指了指邹城。


    “往那边去了。下官问过,说是往北去,过冀州。”


    陈威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官大吼。


    “传令下去!即刻进城!通知各郡县,凡是京城来的,一律扣下,验明正身!”


    副官抱拳:“是!”


    陈威翻身上马,朝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队正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骑兵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肉抽了抽。


    “京城…… 贵人?”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邹城内,客栈里。


    雷大川坐在窗边,独眼盯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暂时还没什么异常。


    老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


    “将军,买了些炊饼,还有酱肉。老爷子身子弱,得吃点好的。”


    雷大川点了点头。


    老孙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忽然压低声音。


    “将军,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一队骑兵打城外进来。”


    雷大川的手顿了顿。


    “骑兵?”


    “对。” 老孙的声音压得更低,“穿着明光铠,为首那人左肩上缠着绷带。我看得清楚,就是那天在青州城外 ——”


    他没有说下去。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起来。


    那天在青州城外,带着上千伏兵围堵他们的那个将领,左肩上中了他一刀。


    绷带。


    明光铠。


    “多少人?”


    “百八十。” 老孙说,“后头还有多少不知道,先进来这些。”


    雷大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的行人还在来来往往,卖吃食的挑子还在吆喝,修鞋的摊子还在敲敲打打。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叫醒老爷子他们。


    现在就走。”


    老孙愣了一下。


    “将军,天快黑了……”


    “等不到天亮。” 雷大川打断他,“天亮之前,出不了城,就再也出不去了。”


    老孙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狗子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雷大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狗子。”


    狗子抬起头。


    “将军叔。”


    雷大川看着他。


    “害怕吗?”


    狗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怕。”


    雷大川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狗子的脑袋。


    “怕也得走。不走,就得死在这儿。”


    狗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不怕死。”


    雷大川的手顿了顿。


    “你爷爷把你教得好。”


    后院里,骡车已经套好了。


    游父躺在车上,裹着棉被,脸色比下午又白了些。


    游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条汗巾,没说话。


    大哥赶着另一辆车,大嫂和林小满坐在车上,低着头。


    雷大川翻身上马,独眼盯着客栈门口那条街。


    街上,隐约能听见马蹄声。


    “走。”


    骡车缓缓驶出后院,拐进巷子,朝北门的方向走去。


    狗子蹲在车板上,透过缝隙往外看。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卖吃食的挑子,修鞋的摊子,卖布的小贩,抱着孩子的妇人,挑着担子的货郎 ——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正从南边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左肩上缠着绷带。


    “别回头。


    往前走。”


    骡车继续往前。


    陈威策马冲进城中,在街心勒住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客栈、商铺、茶摊。


    “传令下去 ——”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挨家挨户搜!凡是京城来的,一律扣下!验明正身!”


    副官抱拳:“是!”


    骑兵四散而去,马蹄声踏碎暮色,在邹城的每一条街道上回荡。


    雷大川赶着骡车,拐进一条巷子。


    身后,隐约传来官兵砸门的声音。


    狗子蹲在车板上,攥紧了拳头。


    他看着雷大川的背影。


    那个独眼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块石头。


    “将军叔,” 他忽然开口,“咱们能出去吗?”


    雷大川没有回头。


    “能。”


    狗子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北门的轮廓越来越近。


    远处,马蹄声还在响。


    但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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