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跟在那个士兵后面,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栾城的街上到处都是河朔军,搬运伤兵的、清点缴获的、押送俘虏的,忙得脚不沾地。她低着头,紧紧攥着怀里的铜钱,手心全是汗。
“到了。”士兵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见了那士兵,点了点头。士兵领着青儿走进去,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后院。
雷大川正坐在廊下,上衣脱了,露出满身的绷带。刘大棒子蹲在他面前,正给他换药。绷带解开,露出肩膀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嘶——”雷大川龇了牙,骂了一句,“你他娘轻点!”
“将军,这药得使劲按才能止血。”刘大棒子一脸无辜。
“那你按之前倒是说一声啊!”
青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独眼汉子。他比画像上看着更壮,一条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独眼瞪得溜圆,凶神恶煞的。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将军,”带路的士兵抱拳,“这姑娘说认识您,有急事要找您。”
雷大川抬起头,独眼落在青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全是尘土,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逃难的。
“你认识我?”
青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雷将军,民女青儿,是从京城来的。民女的主子孙琬玲孙小姐,让民女把这东西交给您。”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雷大川愣住了。
他接过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看。铜钱比寻常制钱略厚些,边缘磨损得厉害,上头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平安”。
“孙婉玲?”雷大川的独眼眯了起来,“她让你把这东西交给我?”
青儿抬起头,眼眶通红。
“雷将军,小姐说——这枚铜钱,是您当年留给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雷大川的手猛地一紧。
他当然认得这枚铜钱。那是他离开京城去北疆的前一晚,亲手塞进孙婉玲手里的。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什么儿女情长,只知道自己要走了,得留个念想。
“孙琬玲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青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雷将军,小姐她……她被关在天牢里。靖王说,等登基那天,要把小姐和所有跟太子一党要好的人,全部押赴菜市口行刑。”
雷大川的手猛地攥紧了铜钱。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王瑾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登基那天?全部行刑?”
青儿点头,泪流满面:“靖王说,这叫‘祭旗’。名单上还有好几十号人,有从前太子府上的官员,有跟游将军有过往来的商户,有替游将军说过话的言官……还有……”
她看着王瑾,咬了咬牙。
王瑾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我爹……我爹也在名单上?”
青儿低下头去。
王瑾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雷大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王瑾。”
王瑾抬起头,眼眶通红。
“别急。”雷大川的声音沉得像石头,“咱们想办法。”
苏明远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凝重。他看着青儿,缓缓开口:“登基大典,还有几天?”
青儿抬起头:“不到十天。靖王定的日子,是下月初九。”
苏明远转过身,看着游一君。
游一君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王大人,”他忽然开口,“从栾城到京城,最快需要几天?”
王仲和愣了一下,想了想:“若无阻拦,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七天。”
游一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没有近道可以抄?”
王仲和摇头:“将军,冀州到京城,一马平川。最近的官道就是那条,没有近道可抄。”
堂内一片死寂。
雷大川的独眼红了。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王瑾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眼泪掉在地上,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七天……”他喃喃道,“七天……等咱们到了,人早没了……”
雷大川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娘的!”他的声音发颤,“靖王这个狗贼!”
游一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雷大川,看着王瑾,看着青儿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大川。”
雷大川抬起头,独眼通红。
“王瑾。”
王瑾抹了把脸,转过身来。
游一君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很久。
“你们要去京城?”
雷大川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大哥,我要去救她。”
王瑾也上前一步:“将军,末将也要去。末将的爹——”
他没有说下去,眼眶又红了。
游一君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苏明远眉头一皱:“君哥,现在去京城,路途遥远,关卡重重——”
“我知道。”游一君打断他,“所以才让他们去。”
他走到雷大川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大川,你听我说。从栾城到京城,七天路程。你们骑马,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五天。”
雷大川用力点头。
“但你们不能带太多人。人多了,容易引起州府的注意。沿途那些关卡,虽然咱们打下来几个,但还有不少在朝廷手里。你们得乔装打扮,分批走,不能让人认出来。”
雷大川看着他,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游一君又看向王瑾。
“王瑾,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你急。但越急,越不能乱。你们这一去,是深入虎穴。京城里全是靖王的人,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
王瑾咬着牙,用力点头。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苏明远。
“老苏,你给他们安排。扮成客商,分批出栾城,走高邑方向。沿途不要停留,不要惹事,能绕的关卡尽量绕。”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
雷大川忽然单膝跪地。
“大哥!”
游一君低头看着他。
“大哥,我雷大川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些年,你让我往东,我没往西过。可这一次——”
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泪。
“这一次,我得去救她。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死在菜市口。”
游一君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我没说不让你去。”
他看着雷大川的眼睛。
“我让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雷大川愣住了。
“大哥请说。”
“活着回来。”
雷大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大哥……”
“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游一君盯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也一样。”
雷大川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大哥放心!我雷大川说话,算数!”
王瑾也上前一步,重重抱拳:“将军,末将也向您保证——一定活着回来!”
游一君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去准备吧。天黑之前,出发。”
雷大川和王瑾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青儿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游一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你叫青儿?”
青儿点头。
“你家小姐的事,大川会去办。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青儿抬起头,看着他:“将军,民女能不能……能不能跟雷将军一起去?”
游一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了,能做什么?”
青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哭出声。
“民女……民女可以给雷将军带路。京城的路,民女熟。天牢在哪儿,菜市口在哪儿,民女都知道。”
游一君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川。”他忽然开口。
雷大川已经走到院子门口,听见喊声,回过头。
“带上她。”
雷大川愣了一下,看了看青儿,点了点头。
青儿磕了个头,爬起来,跟着雷大川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游一君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苏明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君哥,你真让他们去?”
游一君没有回头。
“老苏,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值不值得?”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值不值得,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游一君点了点头。
“所以她的事,得由大川自己去办。”
苏明远没有再说话。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堂内那些沉默的将领。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明日卯时,拔营出发。”
韩青抱拳:“是!”
游一君又看向赵承煜:“赵将军,你带着你的人,走在前头。遇关破关,遇城破城。能劝降的劝降,劝不降的——打。”
赵承煜抱拳:“末将领命!”
游一君走回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靖王,”他喃喃道,“你等着。我游一君,很快就到。”
栾城北门外。
雷大川、王瑾、青儿,还有二十个朔风营的精锐,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都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扮成走南闯北的客商。雷大川把那条独眼遮了半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头上扣着顶瓜皮帽,活像个跑买卖的掌柜。王瑾扮成账房先生,青儿扮成掌柜的闺女。二十个精锐扮成伙计,赶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着从栾城买的皮毛和药材。
雷大川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栾城。
城墙上,游一君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雷大川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游一君也举起手,挥了挥。
“走!”雷大川一夹马腹。
一行人策马而去,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