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川一行人沿着官道往高邑方向策马疾驰,马蹄踏碎黄昏的余晖,溅起一路尘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几个农人扛着锄头,正沿着田埂往家走,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远处村庄里的狗吠混在一起。
远处,高邑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一行人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县城,不觉加快了速度。
“雷将军,”王瑾策马走到他身边,“高邑到了。”
雷大川点了点头,独眼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城门口,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跳动,把城门洞照得通明。
守城的士兵——至少三四十人,甲胄鲜明,刀枪锃亮,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比栾城严多了。”王瑾皱了皱眉。
“栾城是王仲和不想打,故意松。”
雷大川收回目光,“高邑不一样。李存劲的残兵退到这儿,肯定把城防抓得死死的。”
青儿缩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袄子,头上包着块碎花巾,脸上抹了些灰土,看着跟寻常乡下丫头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城门口那些士兵。
“青儿。”雷大川回过头。
“在!”
“进了城,你少说话。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掌柜的闺女,跟着出来见世面的。”
青儿使劲点头。
雷大川又看向王瑾:“你的路引呢?”
王瑾从怀里掏出一叠路引,借着暮色翻了翻。
路引是苏明远在栾城连夜赶制的,不怕查。
“都在。”王瑾把路引揣回怀里。
雷大川从车上扯了件半旧的绸缎袍子套上,把那件满是血迹的破棉袄塞进车底。
狗皮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边脸。他从怀里摸出副墨晶眼镜——那是从栾城一个商人手里买的,花了十两银子——架在鼻梁上。
王瑾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将军,您这打扮,比真掌柜还像掌柜。”
雷大川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走。”
一行人赶着大车,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二十个精锐扮成伙计,三三两两跟在车后头,有的扛着包袱,有的牵着马,有的叼着草棍,一副跑完长途、急着进城歇脚的疲态。
城门口,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举起手:“站住!干什么的?”
雷大川从马车上跳下来,堆起笑,从王瑾手里接过路引递过去。
那队正接过路引,凑在火把下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了雷大川一眼。墨晶眼镜遮住了半张脸,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那条独眼藏在镜片后面,看不太清楚。
“北边来的?”队正问。
“南边。”雷大川笑着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从兖州来,收了点皮货,往北边去卖。
路过贵宝地,想进城歇一晚,明儿一早就走。”
队正又看了看路引,上头写的是“兖州客商周德茂,年四十,往河朔贩皮货”。字迹端正,官印清晰,挑不出毛病。
“车上装的什么?”
“皮货,药材。”刘大棒子走到车边,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底下捆得结结实实的皮毛口袋,“军爷要检查?”
队正走过去,拿刀尖捅了捅口袋,又掀开另一块油布看了看。底下全是皮毛和药材,整整齐齐码着,确实没什么可疑的。
“走吧。”队正挥了挥手,“进城之后安分点,别惹事。”
刘大棒子点头哈腰:“军爷放心,咱们做买卖的,最安分不过了。”
马车缓缓进城。
雷大川跟在车旁,走过城门洞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墙上——告示贴了好几层,最上头那张是通缉令,画像上的独眼汉子跟他有几分像,但画得粗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城。
高邑城里的气氛比栾城紧张得多。
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穿黑色军服的禁军,有穿杂色衣裳的乡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街边的百姓们行色匆匆,买了东西就赶紧回家,没人敢在街上多停留。
一行人走了没多远,路过一家卖针线的杂货铺时,青儿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将军叔,我想买根针,路上缝补衣裳用。”
雷大川点了点头,停下脚步,让大伙儿在路边等着。他自己走到杂货铺的柜台前,低头挑针。铺子里的光线昏暗,他嫌墨晶眼镜碍事,顺手摘下来,别在衣襟上。
就在这时候,一阵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猛地掀起了他的狗皮帽子。
雷大川手快,一把抓住帽檐,重新扣回头上。但那一瞬间,他那条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连同那只紧闭的独眼,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街面上。
不过短短两息,他便把帽子戴正了,又拿起墨晶眼镜架回鼻梁上。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他低头继续挑针,掏钱付了账,把针递给青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将军叔,”青儿忽然开口,“那边有人在看咱们。”
雷大川不动声色,顺着青儿的目光瞟了一眼——街对面,一个穿着禁军军服的年轻人正盯着他看。
那人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手里攥着根长矛,站在一家粮铺门口,目光黏在雷大川身上,一动不动。
雷大川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跟青儿说笑:“闺女,前头有家卖糖葫芦的,给你买一串?”
青儿会意,挽着他的胳膊,脆生生地应道:“谢谢爹!”
两人说说笑笑,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雷大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禁军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就跑,朝城北的方向跑去。
“糟了。”雷大川的独眼眯了起来,“被认出来了。”
“将军叔,怎么办?”
带着人马上走。”
高邑县城北边,大营内。
李存劲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饭菜。米饭凉了,菜也凉了,他也一口没动。
“听说?高邑县令已经把我们战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报送往京城了。
今儿送出去的,这会儿怕已经过了黄河。”
你说,靖王会怎么对我?”
副将嘴唇哆嗦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将军,靖王的手段……您比末将清楚。
李存劲的脸抽搐了一下。
副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将军!”帐帘掀开,一个年轻士兵冲进来,气喘吁吁,“末将……末将看见上回咋们在栾城官道的叛兵头目了!”
李存劲霍然站起:“什么?”
“末将在城西街上看见他了!他扮成客商,现在就在城里!”
李存劲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高邑的位置上点了点。河朔的人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他来高邑干什么
“将军,”副将凑过来,“要不要末将带人去抓?”
李存劲没有回答。他站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抓?当然能抓。他手下五千禁军,加上高邑的乡勇,抓十几个反贼绰绰有余。
可抓了之后呢?送到京城,靖王会饶了他吗?
不会。败军之将,就算抓了,也抵消不了栾城之败的罪过。
靖王该杀他还是杀他。
不抓呢?不抓,放走了它们,他李存劲就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李存劲的手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士兵:“你确定是上次栾城城外遇见的叛军?”
“末将确定!末将在栾城城下看得真真切切!”
李存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抱拳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李存劲和副将。
“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李存劲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米饭,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又扒了一口,又咽下去。
副将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你说,”李存劲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饭,“靖王这个人,现在还值得咱们替他卖命吗?”
副将愣住了。
“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存劲走回案前,坐下。
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副将的瞳孔猛地一缩:“将军,您想——”
“那城内的叛军头目。”李存劲一字一顿,“他不就是那条后路吗?”
李存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去,找到叛军头目,告诉他——我想见他。
副将的脸一下子白了:“将军,这太险了!万一它们不来——”
“他不会。”李存劲打断他,“他要是想打,就不会扮成客商混进城。
他来高邑,肯定是有别的事。
你去告诉他,就说李存劲有投诚之意,愿助他们拿下高邑。”
副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咬牙,抱拳:“末将这就去!”
副将出了大营,带着禁军的人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把腰刀藏在袍子底下,沿着城西的街道一路搜寻。
副将带着人在城西转了小半个时辰。
他让手下扮成货郎、乞丐、修鞋匠,分散在各条街巷,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雷大川那几辆大车太显眼了——车上堆着皮毛和药材,车轮在泥地上压出的辙印比寻常货车深得多,说明车上装的不是货物,是人。
一个扮成卖糖葫芦的禁军最先发现了目标。
他看见几辆大车从一条巷子里拐出来,车旁的“伙计”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车旁的“伙计”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个个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商贩。
他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那个汉子身上——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晶眼镜。
就是他。
那个禁军不动声色地咬下一颗糖葫芦,嚼了两口,朝副将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副将收到信号,带着人从几条巷子同时包抄过去,终于在一条僻静的窄巷里堵住了雷大川一行人。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起来。他朝王瑾使了个眼色,王瑾会意,带着两个老兵躲在车内,刀已出鞘。
雷大川靠近那人的瞬间,刀已经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脸上带着惊惶,但眼神还算镇定。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雷将军,末将没有恶意。李将军让末将来传话——他想见您。”
雷大川的刀没有收回去:“李存劲要见我?在大营里?”
“是。”那人咽了口唾沫,“李将军说,他有投诚之意,愿助将军拿下高邑。”
雷大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刀。
“李存劲为什么想投诚?”
那人揉了揉脖子,苦笑道:“将军,李将军在栾城打了败仗,一万两千人折损过半。如果回去,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下午有个禁军认出了您,回去禀报。
李将军把那人扣下了,不许他跟任何人说。然后让末将来找您。”
雷大川转过身,看着王瑾。王瑾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去。雷大川又看着青儿,青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回去告诉李存劲。”雷大川转过身,“今晚子时,城北大营外,那片空地上。他一个人来。”
那人愣了一下:“将军,李将军的意思是请您去大营——”
“他是投诚,不是我投诚。”雷大川打断他,“他要想谈,就按我的规矩来。不愿意,就当今晚没见过。”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王瑾关上门,走到雷大川身边:“将军,您真信他?”
雷大川摇了摇头:“不信。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他顿了顿,“拿下高邑,咱们就有了进京的跳板。大哥的大军还在后头,等他们到了,咱们已经替他们把路铺好了。”
王瑾沉默了一会儿:“可万一他是诈降——”
“诈降?”雷大川打断他,“他们要是想抓咱们,在街上直接动手就是了。
两三百人围上来,刀枪齐上,咱们这二十来个人,能跑出去几个?”
王瑾没说话。
雷大川继续说:“可他们没动手。
围而不抓,还派人来传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李存劲亲自来见,连甲胄都没穿,刀都没带。你见过这样的诈降吗?”
王瑾低下头,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所以,”雷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子时,城北大营外,空地上。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空地照得惨白。
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雷大川站在空地中央,独眼盯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大营。王瑾带着二十个精锐,埋伏在四周的灌木丛里,刀已出鞘。
远处,大营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走了出来。
李存劲。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没有带甲胄,也没有带刀。一个人,空着手,朝空地走来。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起来。
李存劲走到他面前,在距离十步的地方停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方脸上全是疲惫,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看着比在栾城城下老了十岁。
“雷将军。”李存劲抱拳。
雷大川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你想投诚?”
李存劲苦笑了一声:“不是想,是不得不。”
“怎么说?”
“栾城一战,我折损七千多人。败军之将,回去也是个死。”他顿了顿,“可我不想死。”
雷大川盯着他:“所以你来找我?”
“我找你,是因为你能让我活着。”李存劲迎上他的目光,“游将军在北疆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善待百姓,不杀降兵,连匈奴人都愿意跟他。这样的人,值得投。”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投?”
李存劲深吸一口气:“高邑城里,有我五千禁军,这还有两万乡勇。粮草够只吃一个星期。城防图、兵力部署,我全知道。”
他顿了顿:“我帮你拿下高邑。等游将军大军到了,这座城就是你们的。”
雷大川看着他:“你要什么?”
李存劲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要一条活路。我手下那五千弟兄,也要一条活路。”
雷大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存劲,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狡诈,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一点点不甘心。
“好。”雷大川终于开口,“我答应你。拿下高邑,你和你的人,编入河朔军。既往不咎。”
李存劲浑身一震,抱拳弯腰:“多谢雷将军!”
雷大川扶起他:“别急着谢。我还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