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老木匠其实并不知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每次我做饭，我都偷偷藏了一小块肥肉，一小口锅巴饭压在锅底。


    等吃完收拾洗锅擦灶的时候，我就把这还温着的锅巴饭抠出来，装在海碗里，藏在木房子和砖房子中间那过道墙角边上。


    春桃拿过几次。


    她躲在过道墙角偷偷吃完了，会把海碗洗干净，放回那个过道，放在木房子的屋檐下；


    瘟桑也偷吃过几次，把碗都舔得干干净净的，每次碗拿回来，我都气得要用开水煮两遍。


    一边煮，一边骂。


    这狗东西！等没人的时候，你看我打不打你！


    ............


    春桃也不是不和我说话。


    有时候赶集，我会遇到春桃。


    也有可能，是春桃专门来找的我。


    然后我会从卖东西的钱里拿一毛出来，让她帮我看着摊位，给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跑。


    然后，飞快跑去找到人家的摊位，买两根搅搅糖。


    搅搅糖很甜，春桃一根，我一根。


    春桃含着糖，笑得眼睛都是弯弯的；


    我吃着糖，看着春桃，心里都是甜丝丝的。


    回去，如果老木匠问起，我就说人家买东西讲了价，少卖了一毛钱就是。


    但老木匠从来都没问过我。


    ............


    瘟桑死了。


    它年纪大了，走路更加跌跌撞撞的。


    老木匠说，那傻狗是不小心吃了春桃奶奶撒墙边的耗子药死的。


    我知道不是。


    它是饿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春桃奶奶嫌它没用了，刷锅水都不给它吃一口，它饿得没法了，才偷吃了墙角那红色稻谷一样的耗子药。


    春桃奶奶很生气。


    她一方面，是气这狗是毒死的，肉不能吃了。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打死了吃肉。


    一方面，是气这耗子药是她自己放的，赖不到我们头上。


    不然，还能来骂街看能不能让老木匠赔点钱。


    ............


    老木匠修房子被讹钱那次就已经非常讨厌春桃奶奶。


    但是当时老木匠租这个木头房子，是从春桃老汉儿手上租的，春桃老汉儿还是个很好的人。


    我没什么印象，但是老木匠是这么说的。


    春桃的妈老汉儿在广州打工，那么多年，只回来过两三次。


    大包小包回来，再背着空包包离开。


    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过年的时候。


    只要春桃老汉儿在，年三十晚上，他就要来喊我和老木匠过去吃年饭，还要和老木匠喝两杯。


    但他不在的时候，春桃奶奶从来没喊过我们。


    就算他在的时候，年饭桌上，春桃奶奶都把香肠腊肉摆在离老木匠和我最远的桌边上，老木匠如果多动了两筷子，她就会垮起一张批脸，狠狠瞪着老木匠。


    老木匠也讨厌，知道她不安逸我们吃肉，就故意气她，还站起来去夹腊肉，专门筷子都快戳到春桃奶奶脸上了。


    其实我们每年也有腊肉，有主家送的，有去人家里买的。


    过年嘛，总得应个节。


    老木匠其实不爱吃腊肉。


    他不喜欢烟熏的味道，他就喜欢吃新鲜大肥肉。


    但是这个时候，他就偏偏要去夹腊肉，夹了以后把肥肉咬进嘴里，把剩下的那一条瘦肉丢我碗里。


    因为我不敢去夹菜。


    之前我夹菜也被春桃奶奶瞪着，老木匠回去就骂我不懂事。


    那他还故意去夹菜！我看他也不懂事！


    ............


    老木匠说，春桃他老汉儿就是辛苦命。


    为了结个婆娘，求爹爹告奶奶到处借钱修的新房子，背起一屁股债。


    结果呢？


    那新房子都没住几天，生了春桃，两口子就跑出去打工挣钱还债去了。


    老木匠说，这修的哪是房子嘛！这修的就是个坟。


    小的住不到，老的住不来，好好的一家人，整得几年碰一次面，不就跟上坟一样。


    老木匠很得意，说，还是他聪明，不结婆娘，不修房子，不生娃娃，捡个我来喂就是。


    然后租个偏偏，过一天是一天，哪天过不下去了，死了埋了就是。


    老木匠这么说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我故意提醒他，如果他死了，我不得给他打棺材，席子裹了挖个坑坑丢下去就是。


    老木匠气得吹胡子瞪眼追着我打。


    他打我，没那么疼了。


    老木匠老了。


    我长大了。


    ............


    我没读过书上过学，但是我识字儿。


    老木匠教我的。


    他说，做木匠是肯定要会识字的。他当初去学木匠的时候，他的师傅能看上他收为学徒，就是因为他认识字儿。


    他说，木匠不认识字，给人家雕的东西写错字都不晓得，账也不会记，只能等着吃亏赔钱。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老木匠就教我认字了。


    但是直到村里的干部来登记人口信息的时候，我才知道老木匠的名字。


    我平时都喊他师傅。


    但是我没想到，他名字真的叫师傅。


    反正，这是他给村干部说的，是他自己登记写在本本上的。


    村干部又问我的名字。


    老木匠说我的大名叫师公输。


    因为我是他捡回去的，得跟他姓师；


    因为木匠都是鲁班的徒子徒孙，鲁班又叫公输班，所以我跟祖师爷借个姓当名儿，叫公输。


    师公输。


    原来我叫师公输啊！我还以为我一直叫批娃娃呢。


    但是干部登记我名字的时候不高兴了。


    他说，我这个名字虽然好，但是公输不好！公输，就是要让公家输的意思，哪个敢让公家输？这必须换一个。


    老木匠不服气，和干部掰扯了半天。


    最后，老木匠和干部达成了一致，把我名字改成了师恭叔。


    我问老木匠为啥给我改成这个名字。


    老木匠笑得跟捡到钱了一样。


    老木匠说，这个名字占便宜，师恭叔就是师公输，但是如果叫师恭叔的话，那以后人家喊我，要吗就是老师，要吗就是老叔。


    那时候，老师可是了不起的职业！老叔可是了不得的亲戚！


    的确都占了大便宜！


    但老木匠见识还是不够。


    如果他知道过几十年以后，被喊老恭更占便宜，说不定他得从棺材里笑着坐起来拍大腿。


    跟出门的时候捡到了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