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老木匠醉醺醺睡得直打呼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呼噜声太大，吵得我睡不着，吵得我心里发慌。


    所以，我听到了隔壁砖房那边，突然传来春桃奶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的嚎哭声。


    她的声音很大，比瘟桑晚上汪汪汪地声音都大。


    她的声音再大，但是我还是听到了春桃的声音。


    春桃也在哭。


    我有点急了，起身就想过去看看怎么了。


    刚才还在打呼噜的老木匠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出声叫住了我。


    老木匠说，别去，人家没开口要我们帮忙，就别去添乱。


    我没办法，只能忍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春桃家已经来了很多人。


    好像都是他们家的亲戚。


    老木匠让我专心干活儿，他一个人去了春桃家。


    老木匠回来的时候，没怪我啥活儿都没干，叹着气给我说，春桃老汉儿没了。


    春桃妈老汉儿在广州工地打工，累，但比在乡下种地挣得钱多。


    春桃老汉儿不小心从工地上掉下来，头向下，当场就没了。


    是老板让和春桃老汉儿一个地方来的工友，打长途电话到镇上，喊镇上的帮忙带的话回春桃家。


    说春桃妈一个女人在那只知道哭，要春桃家里的人去广州协商后事。


    老木匠说，春桃家老的小的哪有那本事去那么远的地方，只能找来亲戚帮忙出主意，求亲戚帮忙去一趟，接春桃老汉儿回来。


    老木匠说，春桃老汉儿命苦，债没还完，新砖房也没住好久，人就没了。发布页Ltxsdz…℃〇M


    老木匠说，让我别去添乱，等春桃家把人接回来，办事儿的时候，再去帮忙。


    老木匠看着堂屋屋檐下那口棺材，说，那么远回来，也只有烧了才回得来，这棺材就是他舍得给，春桃老汉儿也用不上了。


    我没看棺材。


    我看着隔壁砖房那边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人。


    我在想，春桃，该多难过啊。


    ............


    春桃家的事情折腾了两天，有了结果。


    春桃二伯带着两个壮劳力，踏上了去广州接春桃老汉儿回家的旅程。


    春桃家天天哭声不断，春桃奶奶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春桃爷爷蹲在墙根儿不停抽着叶子烟，没人的时候拿袖子偷偷抹一把眼泪。


    春桃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麻木地坐在奶奶身边，怔怔地看着门外。


    好像如果明天就是过年的话，她老汉儿又会大包小包出现在那里一样。


    老木匠叹着气，只是招呼我，让我做饭的时候多做点，给春桃家送三碗饭过去。


    我给春桃的碗底偷偷加了一个鸡蛋。


    递给她的时候，春桃看着我，眼里全是茫然。


    她没接，她说不饿。


    她看着我，对我说，“哥哥，我老汉儿不在了。”


    她睁着眼睛，眼泪一颗颗滚了下来。


    我心里一阵阵难过，手忙脚乱想给她擦擦眼泪，手刚伸出去，春桃奶奶就一边嚎一边死死瞪着我，就像在她家吃年饭那次，我想去夹块腊肉的时候瞪我的眼神一样。


    我心里一慌，把装满饭的海碗塞到春桃手里，忙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回到木房子，我抱着我吃饭的碗，蹲在屋檐下，怔怔地看着春桃家的砖瓦房，一口饭都扒不进去。


    老木匠看了我半天，实在忍不住脱下鞋子砸在了我背上。


    他叹了口气，“你个批娃娃！死的又不是你老汉儿，你跟着哭啥子喃？”


    我不知道。


    我也不记得，为什么我会哭了。


    ............


    去广州的路很远，一来一回，需要很久，也需要钱。


    春桃二伯家走的时候，说好了路上开销都是春桃家给。


    春桃奶奶本来不愿意，但春桃二伯说了，春桃老汉儿这种情况，人家老板是要赔钱的。


    春桃奶奶这才颤巍巍从床头缝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数了一百多块钱给春桃二伯。


    春桃二伯走后第三天，春桃奶奶没有再嚎了。


    春桃继续洗衣服做饭，喂鸡扫院坝。


    我去赶集卖东西，走的时候给春桃使劲眨眼。


    春桃微微摇了摇头。


    那天赶集，我东西没卖完，我也没买搅搅糖。


    我从来都不爱吃甜的。


    ............


    过了小半个月，春桃二伯他们回来了。


    他们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是三个人，只不过多出来一个罐子。


    里面装着春桃老汉儿的骨灰。


    除此之外，他们只带回来一些坏消息。


    春桃二伯说，他们去了工地，见了老板，老板说只赔两百块钱，二伯不干，差点和老板打起来。最后闹大了，老板同意了赔五百块钱。


    春桃二伯说，春桃妈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就晓得哭。给春桃老汉儿办火化证，送去火化都是他们出的力。


    春桃二伯说，办完火化，他们带着春桃老汉儿骨灰回工地板房的时候，发现春桃妈不见了。


    老板头天刚给的那五百块钱，也不见了。


    春桃二伯跑去工地找老板，老板说这不关他的事情了，把春桃二伯他们赶了出去。


    春桃二伯他们在广州找了两天，茫茫人海，怎么可能找得出来春桃妈在哪里。


    人疲了，钱也没了，只能带着春桃老汉儿先回来了。


    这一来一去，三个人的路费加上开销，把春桃奶奶给那一百来块钱用得干干净净，春桃二伯自己还垫了不少钱。


    最关键的是，春桃老汉用命换来的那五百块钱也没带回来。


    春桃奶奶一边哭一边咒骂。


    咒骂着春桃老汉儿运气不好，咒骂着春桃妈是个烂货，咒骂春桃二伯没得用，没把钱和春桃妈给带回来。


    连番的咒骂中，春桃二伯被骂得翻了脸，和春桃奶奶吵了起来。


    要春桃奶奶给钱，把他垫的钱还回来。


    要春桃奶奶还钱，把他当初借给春桃老汉儿修房子的钱还回来。


    春桃奶奶和以往一样，在地上撒泼打滚，骂着天骂着地，骂着春桃老汉儿，骂着春桃二伯。


    场面乱得很。


    最后，风尘仆仆的春桃二伯他们疲惫地先回了自己家，只留下春桃奶奶坐在门口院坝，尖锐又沙哑地继续哭。


    春桃没说话。


    春桃抱着装着她老汉儿那个罐子，一个人缩在堂屋角落的阴影里，默默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