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抵达
克劳斯他们到的那天,上海在下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赵永明一早从南京出发,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三个人从到达口出来。克劳斯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更驼了,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贝克尔跟在他后面,矮胖矮胖的,戴着一顶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烟。迈尔走在最后,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工人,像个教书先生。
赵永明迎上去,用德语说了一句“欢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来接他们的人会说德语。克劳斯先反应过来,跟赵永明握了握手,用带着鲁尔区口音的德语说了一串话。赵永明只听懂了一半,但大概意思是“路上挺好,就是飞机坐得屁股疼”。
他们出了机场,上了车。车子往南京开,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克劳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句话不说。贝克尔抽着烟,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雨水飘进来,他也不关。迈尔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来看,是德文的工程技术手册,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开了一半,克劳斯忽然开口了。“赵先生,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机器吗?”
“有。金陵兵工厂,设备是莱茵金属的,去年刚到的。”
“莱茵金属?”克劳斯皱了皱眉,“他们的设备不如克虏伯的好。发布页LtXsfB点¢○㎡”
“但比我们自己的好。”
克劳斯没再说什么。贝克尔把烟掐灭,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迈尔还在看书,一页一页地翻,很慢。
到了南京,天已经黑了。赵永明把他们送到城南那栋旧楼,钥匙交给克劳斯,告诉他们隔壁就是菜市场,走路五分钟,想吃什么自己买。克劳斯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楼上楼下都看了,回到客厅,点了点头。
“可以。比我在柏林住的大。”
赵永明把带来的米、面、油、盐搬进厨房,又告诉他们明天一早来接他们去兵工厂。克劳斯说好,赵永明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邓枫在金陵兵工厂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没穿军装。克劳斯他们到的时候,他正在跟钱昌祚说话。看见三个人从车上下来,他走过去,用德语跟克劳斯打了个招呼。
“克劳斯先生,欢迎。”
克劳斯看了他一眼,想起来了。“邓将军。您比在柏林的时候瘦了。”
邓枫笑了一下,没接话,领着他们进了厂。钱昌祚跟在后面,眼睛一直在打量这三个人。他没见过德国技师,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看了半天,觉得克劳斯像个老农民,贝克尔像个杀猪的,迈尔像个中学老师。他有点怀疑——这些人真的能造出好枪吗?
车间里,新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克劳斯走到机床前,摸了摸机身,又看了看操作面板,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是莱茵金属的C型机,我们克虏伯用的是D型机。C型机的精度够了,但稳定性不如D型。你们用的时候,要经常校准。”
钱昌祚听不懂德语,赵永明翻译给他听。他听完,点了点头,说:“我们已经连续生产了几天,合格率九成以上。”
赵永明翻译给克劳斯。克劳斯摇了摇头。“九成不够。克虏伯的标准是九成五。你们的问题不是设备,是操作。操作的人没受过专业训练。”
邓枫站在旁边,看着克劳斯走到机床后面,蹲下来检查液压系统。他的手很慢,但很准,每个地方摸一下就知道问题在哪里。站起来之后,他对钱昌祚说了一串话。赵永明翻译过来:“他说,液压系统的压力调得太高了,长期用会损坏刀架。让你们的工人把压力调到标准值以下百分之五。”
钱昌祚连忙让技术员去调。邓枫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克劳斯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来了,图纸上的那些问题就不用他操心了。
中午,邓枫带他们在厂里食堂吃了一顿饭。克劳斯不会用筷子,用勺子吃的,吃得很慢。贝克尔也不会用筷子,干脆用手抓。迈尔会用筷子,用得不太好,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
“邓将军,”克劳斯放下勺子,“我们只有一年。一年之后就要回去。这一年,你们打算让我们做什么?”
“教徒弟。”邓枫说,“你们每个人带三到五个徒弟,把你们会的教给他们。一年之后,他们能独立操作,就算完成任务。”
克劳斯点了点头。“可以。但徒弟不能随便选。要底子好的,能看懂图纸的,手不能太笨。我们以前在克虏伯带徒弟,要先考试,考过了才能进车间。”
“你们自己考。考不过的换人,直到考过为止。”
克劳斯看了贝克尔一眼,贝克尔点了点头。迈尔还在吃饭,没抬头。邓枫把烟掐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们先休息几天,下周一开始。赵连长会安排。”
克劳斯也站起来,跟邓枫握了握手。“邓将军,我们既然来了,就会好好干。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我们是工人,不是军人。我们不造武器,只教技术。武器造出来打谁,跟我们没关系。”
邓枫看着他。这个老车工,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他知道克劳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中国人打中国人,我们德国人不掺和。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们只管教技术,别的不用管。”
从食堂出来,天又晴了。阳光照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邓枫站在厂门口,看着赵永明带着三个德国人上了车。克劳斯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贝克尔又在抽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了。迈尔还是那本书,翻到后面几页了。
车子开了,拐了个弯,不见了。邓枫站在厂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