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徒弟
克劳斯选徒弟的那天,金陵兵工厂的车间里站了二十多个人。发布页LtXsfB点¢○㎡
这些人都是钱昌祚从各车间挑出来的,有干了十几年的老技工,有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女的,三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站在最后一排。克劳斯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他不看简历,不看工龄,只看手。他让人把手伸出来,手心手背都看一遍,有的还要捏一捏指关节。
“这个不行。”他指着一个年轻工人,“手太嫩,没干过重活。”
赵永明翻译过去。那个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红了,缩回手,退到一边。
“这个也不行。”克劳斯又指了一个,“手指太短,有些零件够不着。”
那个老技工不服气,用湖南话嘟囔了一句。赵永明没翻译,克劳斯也没听明白,继续往下走。走到那个女工面前,停下来。她把手伸出来,手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克劳斯捏了捏她的指关节,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周秀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女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干过什么?”
“车工。干了八年。”
克劳斯转过身,对赵永明说:“她算一个。”
二十多个人,克劳斯只选了五个。贝克尔选了四个,迈尔选了三个。十二个人,站在车间里,排成一排。克劳斯站在他们面前,用德语说了一通话,赵永明翻译过来:“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学做枪管。我只有一年时间,能教多少看你们的本事。我说话不多,做得多。你们看我做,然后自己做。做错了重来,直到做对为止。”
没有人说话。周秀英站在第一个,眼睛盯着克劳斯的手。克劳斯走到机床前,拿起一根枪管毛坯,开始操作。他的手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装夹、对刀、进给、测量。每一步都停下来,让徒弟们看清楚。做完一遍,他退后一步,指了指周秀英。
“你来。”
周秀英走到机床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她的手没有克劳斯稳,装夹的时候偏了一点,克劳斯走过来,帮她调了一下。进给的时候速度太快,克劳斯把速度调慢了一些。测量的时候,她用千分尺量了一下,尺寸偏大了两丝。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来。第二次,偏大一丝。第三次,准了。
克劳斯点了点头。“继续。做一百根。”
周秀英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第二根毛坯。
邓枫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厂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抽着烟,想着克劳斯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说话不多,做得多。”带徒弟就是这样,说一百遍不如做一遍。做一遍,徒弟看会了,自己做一遍,做对了就记住了,做错了重来。一年时间,够做很多遍。
回到侍从室,林蔚送来一份文件,是德械师春季整编方案的批复。邓枫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何应钦批了,但批得很勉强——方案上写的是“每营一个技术军士”,何应钦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暂按每团三人执行,待秋季再议。”邓枫看了两遍,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暂按每团三人”——何应钦不同意扩编,但也不明确反对。他用了一个“暂”字,把球踢到了秋天。秋天再议,秋天再说,秋天再拖。拖来拖去,拖到没影。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邓枫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何部长的批复我看了。技术军士扩编的事,他不同意。”
“我看到了。”陈诚的声音有些疲惫,“先按现在的编制干。等技师那边出了成绩,再跟他谈。”
“技师已经开始了。今天第一天带徒弟。”
“好。你把技师那边的情况,定期写个报告给我。我要拿去给委员长看。”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何应钦不同意扩编,他早就料到了。但他不在乎。技术军士的编制,不是何应钦一个人说了算。技师来了,新设备投产了,德械师的战斗力上去了,蒋介石自然会看到。到那时候,何应钦想拦也拦不住。
窗外的天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大衣,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