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淬火
两周之后,邓枫去了金陵兵工厂。发布页Ltxsdz…℃〇M
他没提前通知,到的时候克劳斯正在炉子前面站着。周秀英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枪管,用千分尺量尺寸。克劳斯接过枪管,看了看,又递回去,说了句德语。赵永明翻译过来:“他说,这批钢材的韧性已经达到克虏伯的标准了。”
邓枫接过枪管,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内壁。膛线拉得很均匀,一条一条的,深浅一致。他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克劳斯说行,那就是行。
“克劳斯先生,辛苦了。”
克劳斯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矿石好。太原的矿石,跟克虏伯用的差不多。有了好矿石,工艺就好调。”
邓枫把枪管放在桌上,看着周秀英。“周师傅,这批枪管是你拉的吗?”
“是。克劳斯师傅调好温之后,我拉的。”
“拉了多少根?”
“一百根。全部合格。”
邓枫点了点头。一百根,全部合格。这个成绩,放在克虏伯也算好的。周秀英的技术,已经不比克劳斯差多少了。发布页LtXsfB点¢○㎡差的只是经验。经验要靠时间积累,急不来。
“周师傅,以后克劳斯走了,你就是这里的顶梁柱。你做好准备。”
周秀英沉默了一下。“邓次长,我怕我带不好徒弟。我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就不说。做给他们看。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周秀英点了点头。邓枫转身出了车间,钱昌祚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邓次长,克劳斯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续约的事,您跟他谈过了吗?”
“谈过了。他愿意续。工资涨了五十马克。”
钱昌祚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走了,周秀英一个人顶不住。”
邓枫没接话。克劳斯续约了,但续得了一年,续不了两年。他早晚要回德国。周秀英早晚要顶上去。他得趁克劳斯还在的时候,让周秀英多学一点。
下午,邓枫回到侍从室,林蔚说有一封信,从延安来的。他接过来,拆开。妹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但有力。信很短:“哥,我到前线了。这里很苦,但大家都很乐观。昨天采访了一个连长,他说打完仗想回家种地。我问他种什么,他说种水稻。我说我也种过,他说不信。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莹。”
邓枫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妹妹到前线了。她说“这里很苦”,但没说什么苦。她说“大家都很乐观”,但没说她乐不乐观。她长大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他把信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傍晚,赵永明打来电话。
“邓次长,李督察今天又来了。他看了技术军士的培训记录,问了几个人话。问完就走了,没说什么。”
“他问的谁?”
“王德胜和周技术军士。问的还是那些问题——跟邓次长认不认识,是不是老乡,有没有特殊照顾。”
“他们怎么回答的?”
“王德胜说他是江西人,跟邓次长不熟。周技术军士说他跟邓次长不熟,是考进来的。”
邓枫没说话。何应钦的人翻来覆去就这几招。问老乡,问关系,问照顾。问不出什么,就换个人再问。换个人还是问不出,就再换。总有一天,有人会扛不住,说一句“邓次长请我吃过饭”或者“邓次长跟我握过手”。何应钦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连长,你跟技术军士们说,不管谁问,实话实说。邓次长请没请过吃饭,握没握过手,照实说。别编,也别瞒。”
赵永明犹豫了一下。“邓次长,要是有人说了不该说的……”
“说了就说了。我请技术军士吃过饭,握过手,这是事实。不是秘密。何部长想拿这个说事,就让他说。”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他请技术军士吃过饭,不止一次。在德械师食堂吃的,好几桌人一起,不是单独请。握过手,也握过很多次。检阅的时候,考核的时候,视察的时候,都握过。这些事,何应钦查不出来?他查得出来。但他不会拿这些说事。拿这些说事,显得他小题大做。他要的是更大的事,比如“邓枫在徐州的时候跟共产党有接触”。那个事,他还没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