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归营


    部队回撤的那天，南京又下了一场冷雨。发布页Ltxsdz…℃〇M


    邓枫站在侍从室的窗前，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林蔚进来送茶，说赵连长打电话来，部队已经过了芜湖，明天就能到。邓枫点了点头，没说话。林蔚放下茶杯，出去了。


    邓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但今天喝着没味。他放下杯子，回到桌前，继续批文件。批了几份，又停下来，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水，雨点打在水面上，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


    第二天一早，邓枫去了德械师驻地。他到的时候，部队正在营区门口集合。士兵们穿着湿透的大衣，背着枪，站在雨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咳嗽。赵永明跑过来，敬了个礼。


    “邓次长，德械师一团回撤完毕，应到一千二百人，实到一千一百九十八人。牺牲两人，伤十七人。”


    邓枫点了点头。牺牲两人，伤十七人。这两个数字，他早就知道了。但知道是知道，听到还是不一样。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发布页LtXsfB点￠○㎡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有的瘦了，有的黑了，有的脸上多了疤。


    “让弟兄们回营房换衣服。煮姜汤，每人喝一碗。感冒的去卫生队拿药。”


    “是。”


    部队散了。士兵们排着队往营房走，脚步声在雨里显得很沉。邓枫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赵永明站在他旁边，没走。


    “邓次长，李大山想见您。他说有话跟您说。”


    “让他来。”


    李大山从营房那边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


    “邓次长，我有话想说。”


    “说。”


    李大山犹豫了一下。“邓次长，这次打仗，我一直在后面修枪。枪没出问题，但我心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我们打的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李大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些红军，也是中国人。他们穿的破，吃的差，但打仗不怕死。我们打的那些人，有的还是娃娃。”


    邓枫看着他，没说话。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的雨衣上，噼噼啪啪的。


    “李大山，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打自己人。”


    邓枫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能说。说了，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他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


    “去换衣服。喝碗姜汤，别感冒了。”


    李大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邓枫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门口。赵永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赵连长，你也去换衣服。别站着了。”


    “是。”


    赵永明也跑了。邓枫一个人站在操场上，雨越下越大，他的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没动。他站在那里，想着李大山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也是他心里的疑问。但他不能问。问了，没人回答。回答了，也是骗人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赵永明跑回来，说姜汤煮好了，让他去喝一碗。他才动了，跟着赵永明往食堂走。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士兵们端着碗，坐在长条凳上喝姜汤。有的在说笑，有的不说话，有的低着头打瞌睡。邓枫接过一碗姜汤，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不是姜辣，是别的什么。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下，出了食堂。雨小了一些，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下午，陈诚打电话来，让他过去一趟。邓枫上了楼，推开门，陈诚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坐。这次围剿，德械师打得怎么样？”


    “没怎么打。红军从南面突围了，德械师在后面追，没追上。”


    陈诚点了点头。“没追上就没追上。德械师是新部队，第一次上战场，没吃亏就行。”


    “陈长官，牺牲了两个。”


    “我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陈诚看着他，“云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没有就好。”陈诚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回去忙吧。”


    邓枫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陈诚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说没有。但他有心事。心事很多，说不出来。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