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从灶房出来,在石桌旁边站住了。发布页Ltxsdz…℃〇M
钱老夫子先开了口:“那幅荷塘图我挂起来了,每天看几眼,越看越觉得裱得好,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幅画,是为了另一件事。”
顾尘和常悦都知道他要说什么,静静等着。
钱老夫子停了一下,“我听说我侄子来找过你。”
“来过。”
“他找你画一幅山,你没接?”
“没有接。”
“为什么?”钱老夫子的拐杖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不要想负责了。”
“那幅画就是当个样子挂的,不做别的用处,我教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品性我清楚。”
顾尘站在石榴树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要我把山顶画高,半山腰留一片空地。那种画我以前画过,画完了被人拿去添了东西,我吃了大亏,我不是说您侄子一定会做那种事,但那种画我是真的不会再画了。”
“你这话是在疑心我侄子?”钱老夫子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认识他几天?你了解他多少?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不会干那种事!”
“我不了解他。”顾尘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我只知道那种画我不能画,不管来找我的是谁,我都不画。”
“他是我侄子!我看着他长大!他不会干那种事!”钱老夫子的拐杖又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更大了,有些发颤,“你才来县里多久?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顾尘感觉自己已经说了好几遍,说累了,于是只有沉默。发布页LtXsfB点¢○㎡
钱老夫子喘了两口气,声音慢慢低下来了,像是力气用完了一样,攥着拐杖的手指松了松:“那幅画是我让他来找你的,他说想做个小生意,需要一幅画做样子,我说你画得好,让他来找你试试。你不愿意可以直接跟我说,何必要说那样的话。”
“我没有疑心您。”顾尘说话依旧简明扼要。
钱老夫子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拐杖头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有做过亏心事,我的侄子也不会,你要是改主意了,那幅山该画还是画,我替他把关。”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他迈过门槛走了。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常悦从灶房出来站在顾尘旁边,两个人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气得不轻。”她说,“他把我也气得不行,感觉没办法沟通。”
“我知道。”
“你觉得他侄子到底想拿那幅画做什么?”
“不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已经定了主意。”
常悦笑着夸奖,“这样很好,你又成长了,学会拒绝别人也是一种成长。”
她走回灶台边把择好的韭菜收进盆里,洗了手,水声哗哗的,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回院子里把盆放在石桌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买盐。
盐铺子还没开门,她就拐进街口那家茶馆,想等一会儿。
茶馆里刚开门,里面有两桌客人正在吃早饭,热气从灶房门口飘出来,带着葱花和油的味道。
她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还没开口说话,掌柜的就认出她了:“姑娘来了?今儿出门是买什么?”
“盐铺还没开门,进来坐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来碗豆浆,再要两个包子。”
刘婶家的包子好吃,但太远,不顺路,这家味道虽然差点,但价格实惠,常悦吃这家也很频繁。
掌柜的把豆浆端过来,碗沿搁在桌面上,又折回去拿了一碟咸菜放在旁边:“你慢慢吃。今儿个不急吧?”
“不急。”她低头吹了吹豆浆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隔桌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穿灰布衫的瘦子端着一碗粥,另一个穿靛蓝短褂的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面上搅了搅,两个人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随口聊天的样子。
“钱老夫子那事,你听说了没有?”穿灰布衫的瘦子先开口。
“听说了。”靛蓝短褂的低头搅粥,“昨儿晚上走的,今早管家发现的,说是上吊,你说他一个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跟谁都没红过脸,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也纳闷呢,不过我听人说,他走之前跟人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的,街上好几户都听见了……说是跟一个姓顾的画师,刚来县里没多久的。”
常悦心里咯噔一下。
“吵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那画师不乐意给他侄子画画,老夫子替他侄子出头,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有人路过的时候听见老夫子声音很大,说什么‘你才来县里多久’,后面的话没听清。”
“那画师现在呢?”
“还在县里呢,县衙那边没证据也不能抓人吧,现在都是传言。”
常悦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把铜板放在桌上。
掌柜的正在擦柜台,她走过去说了一句:“掌柜的,包子钱和豆浆钱放桌上了。”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就走了?盐铺还没开门呢。”
“我去别处看看。”她走出茶馆的时候步子没有停,沿着街快步走回家,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顾尘蹲在灶房门口削木头。
她走进去喘着气,没有立刻开口,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买了盐了?”
“没有。”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风从灶房门口吹进来,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钱老夫子死了。”
“茶馆里好几个人在说,昨儿晚上走的,今早管家发现的,在书房里上吊的。”
顾尘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坐在地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真突然,明明昨天还在跟我说话。”说完他停顿一会,“是因为跟我吵架吗?因为画的事。”说完他自己都不相信。
常悦也觉得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