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没有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水面上翻涌着一股股发酸的气浪。
幽绿色的荧光在水底下乱窜,浑浊的水体正在往上拱。冒出的水泡足有半个人高。
水下有东西要出来。
陆宴没有往后退。他单手解开战术背心的搭扣,反手拔出军刺。
“往边上靠。”他没回头。
水面上的气泡破裂。酸腐味和刺鼻的重金属腥气扑面而来。
三条体长超过十米的哲罗鲟破水而出。
这早已经脱离了自然生物的范畴。它们的表皮全被利器削平,强行植入了大量的青铜废料装甲。粗大的金属铆钉死死扎进鱼肉,伤口边缘腐烂发黑,流出绿色的脓液。
鱼鳃后方钉着一排排放电控制极管。
蓝白色的高压电弧顺着青铜装甲游走。噼啪作响。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神经中枢。三条畸变巨物完全丧失了理智,陷入了无差别的杀戮模式。
带着高压电的水花朝悬崖平台砸过来。
巨鲟张大嘴,发出类似老牛被宰杀前的闷吼。巨大的声音在密闭的暗河道里来回震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打头的那条哲罗鲟甩动尾鳍,直接将侧边一块半吨重的钟乳石拍成了粉末。碎石落进水里。
陆宴端起了狙击枪。
单手持枪,枪口横向平移。他没有瞄准那条近在咫尺的巨鲟,而是直接锁定了缩在后方石壁下的苏棠。
他盯了她一路。这小孩身上的违和感太重。哪有正常小孩在废土区还能吃能睡不哭不闹的。
那个代号“K”的猎杀者,最好就在这层皮下。
必须逼她。生死关头不逼她,以后更没法交底合作。
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苏棠的右侧耳垂飞过。带起一阵劲风。
后面的飞石被打得粉碎,碎石子劈头盖脸崩在苏棠的脖颈上。
枪口没挪开。
陆宴盯着她,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K,你的‘妈妈’在水里,还不动手?”
他等着她反击。等着她扔掉那个可笑的小孩人设。
苏棠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连鼻涕泡都出来了。
“陆叔叔救命啊!我好怕!”她一边尖叫,一边四肢着地在石台上乱爬。
装,就要装到底。现在露底,前面的苦全白吃了。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劈过来的高压水花。手伸进衣服口袋,握住了那颗仅存的奶糖。
用力一捏。
体温的作用下,奶糖迅速融化成黏糊糊的高糖液体。
她抓着这把糖稀,继续往平台边缘爬。
平台边缘长着一丛枯黄的植物。枯骨石灰蕨。这东西早就休眠了,看外表跟一把烂柴火没有任何区别。
苏棠爬到蕨草旁边,两只沾满糖稀的手,狠狠在那把“烂柴火”上抹了一把。
在陆宴的角度看来,这就是个吓破胆的熊孩子,慌乱中抓住了地上的野草当救命稻草。
但苏棠心里门清。废土生态物理学,这门课不是白学的。
高糖混合物接触到枯骨石灰蕨。
催化反应开始。
原本干瘪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植物细胞疯狂分裂。
短短几秒钟,大片大片的白色孢子从叶片里喷了出来。
就像地下暗河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雪。
白色的超强碱性孢子纷纷扬扬,落向下方翻滚的河水。
财阀常年把这里当做工业污染的废液排放池。水体富营养化,水质呈极度酸性。
碱性孢子落进酸性暗河。
整个水面像一口烧热的铁锅被浇了凉水。
中和沸腾反应剧烈爆发。大片白色的浓烟升腾而起。水温发生急剧改变,水质结构被强行扭转。
强碱性水流顺着水波拍打在鲟鱼身上。
连接放电极管的酸性凝胶被直接溶解。
嗤。嗤。嗤。
极管冒出几股黑烟,彻底断电。
失去了电击的折磨,狂暴的巨鲟停止了冲撞。闷声的吼叫声变弱了。眼底的红光逐渐散去,变回了原本的灰暗。
它们在水底甩了甩尾巴,不再理会岸边的人,转头扎进暗河最深处,休眠去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一场财阀设下的必死杀局,被几颗奶糖和一把野草轻易化解。底牌掀开,靠的是玩泥巴。
水面的浓烟还没散尽,脚下的平台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刚才的撞击破坏了承重结构。悬空的青铜锁链桥撑不住了。
左侧的锚点直接崩断。石台严重倾斜,开始下坠。
陆宴没有去思考落点。
身体在石台倾斜的瞬间扑了出去。
一把将苏棠捞进怀里,双臂收拢,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借着下坠的力道,他朝对岸的石台砸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陆宴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尖锐的岩石上。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左手臂一阵发麻,使不上劲。
低头看怀里。
苏棠完好无损。没有擦伤,没有发抖。
她的呼吸频率异常平稳。根本不具备一个刚经历过死亡威胁的小孩该有的心跳体征。
陆宴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
眼底的审视浓得化不开。刚才那一通乱抓乱抹,绝不是巧合。
苏棠打了个寒战。
身体在拉响警报。最后那颗奶糖耗尽了。强行催化休眠植物透支了她所有的能量。身体开始出现失温反应。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体温正在流失。
对岸的角落里,嵌着一个老式的生物舱。
舱体外层爬满了幽蓝色的苔藓。
这种苔藓是强辐射源的伴生物。碰见它,说明附近有高浓度的辐射污染。
陆宴站起身,走到生物舱前。
抬起脚,踹开了外层生锈的藤蔓和锁扣。
舱门滑开。
里面没有培养液,没有畸变生物,也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正中间竖着一块残缺的石碑。古蜀残碑。
上面的文字不是现代通用语,是一堆奇特的符号。
苏棠盯着那些符号。她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悉。笔触的走势,下刀的轻重,那是她母亲的笔迹。
她走近了一步。
生物舱的感应器捕捉到了她的体温。
原本死寂的残碑突然亮起一层微光。表面的符号快速闪动。
空旷的暗河里,响起了一串急促的电子语音:
“最终清理程序启动。倒计时十秒。”
十。
九。
八。
电子音响起的这不到一秒内,陆宴单手端平了高斯狙击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枪管抵在残碑正中心的能源核心上。
扣动扳机。
三声连续的金属撞击声重叠在一起。
高维苔藓表层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膜。特制穿甲弹头没有穿透碑面,连擦痕都没留下。弹壳磕在石壁上,反弹进水里。光膜的生物立场强行吞掉了所有的动能。
物理破拆这条路不通。
陆宴视线往下压。脚下的青铜平台已经全面崩坏。裂缝一路蔓延到鞋底边缘。承重的青铜链条一根接一根寸寸崩断。大块的碎石掉进下方翻滚的酸性暗河。滚烫的水面被浓郁的白色烟雾包裹,掉下去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时间不够找别的出口了。只能跳。
陆宴扔掉失去作用的高斯狙击枪,伸手扯下战术腰带上的主安全扣。他动作没有拖泥带水,单臂抄起苏棠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拎起来,直接压向自己的胸前。
金属扣件的锁舌推进卡槽,咔哒一声死死咬合。两人的防弹战术服被强行绑在了一起。
暗河里的水质酸碱度极度失衡,腐蚀性强。目前身上配备的普通级别护具丢进这水里,外层纤维撑不过三十秒。
陆宴脑子里在计算水流方向和自己肌肉骨骼的承受阈值。跳下去之后,必须靠肉身硬扛第一波腐蚀。
只要能撑到下方五百米处的泄洪转角,水流变缓,就能寻找落脚点。生还率不到百分之五。总比等在这里被自毁程序烧干净好。
苏棠被迫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侧脸贴着防弹衣粗糙的尼龙面料。
她的余光完全没管脚下的悬崖,一直盯着那个老旧的残碑。
碑面上那些泛着绿光的奇特符号跳动频率越来越快。在旁人眼里,那些符号跟乱码没什么两样。但她脑子里自动生成了这些符号的排布图。
这不是什么外星科技自毁密码。这是她三岁那年,她妈用捡来的烂木头给她做的“古蜀十二星次”九宫格拼图游戏。
那些乱码,全都是星次方位的代换。
三个明显的青铜凸起在面板上飞速游走,位置每半秒变换一次。
必须按下去。而且必须是特定的顺序。不然以她妈那种极端的性格,这破玩意儿真的会触发自毁。
苏棠盯死那三个青铜凸起。
她现在在外人眼里只是个六岁的普通小孩,刚刚经历了怪鱼袭击,应该正处于极度惊恐之中。如果直接伸手去解开连顶尖科学院都解不开的高维密码,等于直接告诉陆宴她有问题。
她开始大声嚎叫:“放开我!有虫虫!”
陆宴正曲起双膝准备发力起跳。怀里的小孩突然剧烈扑腾起来。两条短腿死命去蹬他的腿骨,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使劲推他的肩膀,试图挣脱安全扣的束缚去打那根本不存在的虫子。
苏棠顺着挣扎的力道,身体使劲向后仰。
距离够了。
她的一只小手胡乱挥过去,指尖准确地拍在面板最左边的青铜凸起上。
左三。
紧接着手肘向下压,假装为了借力支撑身体,小臂外侧重重磕在右侧。
右五。
最后两根手指胡乱抓挠,指甲刮过最上方。
上一。
三下连击,动作看起来全是小孩子发脾气的胡乱拍打,中间间隔不超过零点二秒。
咔。咔。咔。
残碑内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机械咬合声。错乱的符号停止了跳动,排成了一条规整的直线。所有的齿轮完美契合了基因链的重组序列。
陆宴的手臂猛地收紧,用绝对的力量压制住她的挣扎,强行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的颈窝里:“别乱动。”
电子音彻底卡死了。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冲击波。更没有温度升高。
残碑表面的裂纹里,透出刺眼的柔和绿光。
脚底残存的石台没有任何预兆地发生了翻转。重力场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重写。
陆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空间闭合了。外围的青铜外壳完全反卷上来,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正中间。
一个绝对密封的青铜色胶囊形生态休眠舱就此成型。
休眠舱失去所有依托,直直砸进下方的酸性暗河深处。
外面急流冲刷的动静被隔绝在外。
所谓的最终清理程序,根本不是要清理活物。这是一个高维生态舱的排毒逃生机制。把触碰程序的人强制塞进舱内,直接弹射逃生。
她妈把这种最高级别的保命装备,伪装成了一个倒计时自毁炸弹。
空间极度狭窄。空气里混合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青铜腐朽的气息。没有任何光源。
生态舱在暗河底部的暗流中剧烈翻滚。每一次撞击在河床岩壁上,舱体都会发出一长串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颠簸幅度大,人在里面连方向都无法分辨。
陆宴双臂死死撑在苏棠身体两侧。宽大的后背顶住上方的青铜舱壁。他把自己当成了人肉缓冲垫,将所有撞击的力道全盘接收。
刚刚在悬崖上砸在岩石上的旧伤,因为这种剧烈撞击彻底裂开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破损的作战服滴落下来,吧嗒一声落在苏棠的侧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血腥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快速散开。
陆宴一声没吭。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苏棠仰面躺在冰冷的青铜底板上。安全扣依然死死连着他们俩。头顶上方,是男人沉重规律的心跳声。
外部是河水撞击金属外壳巨大的轰响,内部是浓郁的血腥味和密闭空间里的热气。
黑暗中,陆宴的大手从撑着的状态移开了一只。他摸索着落在苏棠的背上。
没有问话,也没有出声安抚。他只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两下连拍,停顿一秒。三下连击,再用掌心轻压一下肩胛骨。
周而复始。
苏棠整个身体僵住了。
这不是普通人安抚小孩的动作。
这是战壕应激症的专属物理干预手法。
当年她连续执行高强度清剿任务,患上严重的应激反应。只要闭上眼就会出现自毁倾向。整整三个月没法正常进入深度睡眠。
那时候,就是陆宴把她按在行军床上,用这个节奏拍打她的后背。强行切断她的神经末梢应激信号,让她的大脑强制停机。
这种手法生僻,需要对人体肌肉反应有极高的掌控力。全星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种频率。
一个平时粗糙得像块生铁的男人,把这种安抚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现在面对一个才认识不到几天的六岁小孩,他在生死关头本能地用出了这一招。
苏棠闭上眼睛,强行切断自己多余的情绪波动。脑子里开始分析当前的情况。
她妈大费周章地把一个高维生态逃生舱藏在排污口底部的酸性暗河里。在外层加装了生物立场防护,还设定了需要三岁小孩智商才能解开的九宫格密码。
这在防着高智商的外来者,把线索准确地留给了熟悉这种拼图游戏的人。
她妈当年到底预判到了什么?在等谁的到来?
外部的颠簸减弱。生态舱滚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终,舱体在一阵沉闷的落地声后,彻底停止了下坠。水流的轰鸣声退去了。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宴停下了拍打的动作,单手撑起身体,解开了两人身上的安全扣。
咔。
头顶的青铜舱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解锁,缓缓向上开启。
没有任何水流倒灌进来。
冷白色的光线顺着开启的缝隙投射进来。
苏棠和陆宴同时抬头,顺着光源看过去。
他们已经不在酸性暗河的水道里。外部也没有任何泥沙和水流。这是一个无水的真空空间。
一座庞大的倒立金字塔横卧在前方。
通体青铜材质铸造。表面布满了干涸的绿色铜锈和复杂的刻痕。外层包裹着一层厚重无比的琥珀状发光真菌。占据了全部视野。在这种体量面前,他们的生态舱渺小得可怜。
冷白色的光,就是从那些发光真菌内部透出来的。照亮了金字塔表面的每一道纹理。
金字塔最底部的入口大开着。门内不再是白光,而是透出一种极其浓郁的幽绿色光芒。那种光芒随着某种固定的频率闪烁,像是有活物正在里面进行有规律的呼吸。
陆宴单手卡住苏棠的腋下,跨出青铜舱门。
这一脚踩实,方向感立刻崩溃。
头顶上方是交错生长的庞大青铜根须,顺着穹顶往下扎。脚底下踩着一张倒转的金属网格。重力物理法则在这里完全是反的。
陆宴手臂上的肌肉崩得很紧,强行压制前庭神经传来的眩晕恶心。他把手里提溜的小丫头往怀里扣了扣,视线快速扫过两侧的通道。
周围漂浮着细小的金属微粒。底层入口透上来的幽绿色光芒,穿过这些微粒,将整个空间切割得光怪陆离。
苏棠手脚并用扒着陆宴的防弹背心。这地方的引力参数完全乱套了。老妈当年费那么大劲在暗河底下造这个倒悬金字塔,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两人踩着金属网格往前走。靴子底和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声。
刚走出没几步。
陆宴毫无征兆地停住。
他转身,一把将苏棠怼在冰凉的青铜墙壁上。动作极快,单臂发力,直接卡死她所有退路。
一把带着干涸血迹的军刀贴上了苏棠的脸。金属刀面极冷,压着她的脸颊。
陆宴低下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别装了。”
苏棠后背贴着粗糙的铜锈,骨缝瞬间僵直。
陆宴手腕加了一分力道,刀锋往下压:“外面那个高维生态锁,科学院那几个老骨头算一个月都算不出头绪。你一个小屁孩随便拍三下就开了?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被看穿了。
手速太快,三秒解开九宫格密码。普通六岁小孩连九个格子都数不明白。刚才情况紧急顾不上伪装,现在麻烦来了。这男人脑子清醒得很,根本不好糊弄。
苏棠盯着刀尖。
掉马就是死。这个时候解释任何逻辑都是找死。
她扯开嗓子。
直接开启不要命的干嚎模式。
不仅哭,她还带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