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排房里的人各干各的,周维还在里头理稿纸,程教授没教也没催。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没几天,省城大学那个没留名的电话,第三回打到了厂部。
接电话的仍是前两回那个新来的,照规矩把时间、问的什么、怎么答的一行行记下。问的还是那句“你们厂是不是要来人”,答的还是那句“厂里没人往省城去,别的不知道”。他没敢多问,也没敢往下接话。
这一张记完,跟压在电话机底下的先前两张摞一处,谁也不用再问就对得上。
黄云清把三张并齐,送到林瑞跟前。林瑞没接,就着桌沿看了一遍,把纸推回去。
“照记,不回,不报,不追。”他说,“又是一回,问来问去始终是那一句,回一句就得接下一句,接到哪一步算完谁也说不准;真往上报,谁接的、谁问的、问的是哪一位,一笔一笔都得有人出来答,本来没人过问的一桩,一报倒成了个事。压回电话机底下,下回再来还是照这样,三张纸搁一处,时间点自己对得上就成。”
黄云清应了一声,把那张压回电话机底下,回身把登记簿合上。
快到晌午,从省里带回来的一摞纸送到了厂部,牛皮纸封着口,捆绳还扎着,搁在桌角等人来拆。
黄云清拿剪刀挑开捆绳,揭了封皮,里头的纸一份一份抽出来,先在登记簿上按日子、来文单位、名目各誊一行,再一张一张铺到桌上,铺一张抹平一张,按先后摞齐。他手上不停,话很少,一屋子人就着他的手看那摞纸摊开。
头一张,省科院验收回执,是“建议定型”那份的抄件。
再一张,试产计划批复,末尾压着一句,尽快拿出生产计划产量。
还有一张,技术来源报备表。
再一张,省科院催要线路图纸、技术资料的函,里头写明,客人订购完后,维修质保得有图纸跟着走。
末一张,广南进出口贸易交易会备展通知,催报展品名单。黄云清拿指头在通知上的月份比了比,说离开展也就一个多月,四十来天,路上还得留出走的日子。
王国强把烟掐了,指头在批复那一行点了点,说:“尽快拿出计划产量,省里倒是给政策这次倒是痛快了,料从哪一笔里出、先拿几台样机顶上、真要铺开做多少台,都得先算出来才敢往上报,报上去一个数,到年底交不出来,问的还是厂里,老奸巨猾啊。”
“带几台样机我这边能定,产量嘛。”王有礼摇头说道:“可要照批复里写的拿出产量往下排,排产、备料、腾人手,这哪能是一下子就定下的。”
林瑞一直没伸手翻,等五张都铺齐了才开口:“前些日子是咱们把机子装进木箱送上去,让人家验一验、点个头,木箱一出门,这事就算完了。如今回来的是这个,回执、批复、报备、催资料、备展,一张纸一桩事,一桩事底下压着一个要签字的人。人接进来那一摊刚放下,东西要出门这一摊就摆上桌了,谁经手、谁落笔、谁担着,今天都得摊开说明白,别等人家追到门上,再临时满屋子找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黄云清把登记簿翻到新一页,笔搁在头一行上头,等着往下记。
黄云清把报备表单独挪到桌子中间。指着其中一张说道:“报先进那份要往上报,别的栏照着誊就成,单这技术来源一栏,底下还得落个名字。这一栏到底怎么填?是照先前报的誊一遍,还是得另写一份来路、再签一回字?厅里想把这台机子往上递、评个先进、把功劳定到几个人名下,这事,我琢磨着,他们有想法啊。”
黄云清把报备表跟批复并排铺开,一份压一份摆正,落款底下有一个名字,杨惜君的,墨早干透了。技术来源那一栏是早填好的,报省厅那份也是照这行誊的,一个字没动过。
杨惜君把手按在落款那处,没去拿笔:“这字我签过了,就签在报备落款底下,不用再签第二回,也别再换个人签。厅里要拿这台机子报先进、评功评奖、把功劳定到谁头上,那是厅里的事,这事我跟林瑞同志也商议过,最好是咱们厂里不参和了。当然,到时候咱们厂里也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王国强直接拍板,沉声说道:“行,就按杨书记说的来。”
林瑞也沉声说道,“既然厂里不参与,那厂里就不添一个新来路,不补一份新说明,也不替厅里那份报先进去凑落款。报上去怎么评、功劳定给谁,让他们自己在上头议,至于半导体车间那边,我会安排的。”
这话一落,屋里没人再提报先进那桩。坐在桌尾的一个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忙活了大半年,从图纸到装机,哪一样不是厂里自己熬出来的,临了连个名字都不挂,这算哪一出?”
“挂名字做什么。”林瑞呵呵一笑,不屑的说,“他们要那张纸,咱们要这条能一直做下去的线,各拿各的,谁也不欠谁。真把名字挂上去,往后人家顺着名字一句一句问下来,问到图纸,问到来路,问到最后谁出来答?答得上来的人,今天这屋里一个没有。杨书记方才那句不会亏待,不是客气话,是替厂里把往后的路先揽下了,这比一张奖状顶用得多。”
“不说这个了。”王国强把烟掐了,把备展通知往桌子中间一推,“广南这一趟才是眼跟前的硬仗,这台机子到底去不去,今天得撂一句准话。”
“去,怎么不去。”杨惜君站起来,声音不高,屋里一下就静了,“外头卡得一年比一年死,去年还许进的几样器件,今年清单上又划掉一行。粮食、机器、药,哪一样不要拿外汇去换?广南是往外走的一道口子,东西摆出去,换回来的都是等着用的。这不是做买卖挣几个钱,是给国家换东西、给国家争一口气,名头先摆正了,往后做事才站得住脚。”
“求不来的,就自己造。”林瑞接上,“这台收音机,设计图可是咱们自己设计的,而且用的技术也是世界顶先的晶体管集成技术,老毛子都未必造的出来。现在这台机子也是这么一点点攒出来的,谁也没现成给咱们一份。咱们这次就把这台收音机摆在柜台上,让那些老外也看看咱们的无线技术。”
“这话提气。”王国强一巴掌拍在桌沿上,茶缸子跳了一下,“咱们不求谁赏一口饭。他们要来看,就摆到跟前让他们看个够。如果省里真有人觉着厂里这也不该、那也不该,让他来找我,我倒要听听他能讲出个什么理。”
理是这么个理,黄云清却没全咽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可真到了台上,人家不问响不响、不问好看不好看,张嘴就来一句,这机子打哪儿来的、谁给的技术,咱们拿什么答?这话答歪了,回来可不是你我担得起的。”
他说完就看着桌面,没敢再往下讲。屋里几个人都没接,后头那半层意思,谁也不肯先说透。
今时不同往日,就连林瑞行事,也要小心翼翼的了,真要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被上级拿住了把柄,能不能把他怎么样倒在其次,惹上一身麻烦倒是很有可能。
“问就问。”林瑞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眼皮都没抬,“答不上来,就说图纸在厂里、手续在厂里,多的没有;谁还想往下刨,让他来向阳找我,我当面跟他讲。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真敢问到我这儿就算到头了,轮不到台上那几位替咱们操心。怕这怕那,东西就一辈子出不了这个院门,那咱们熬的这些夜算什么。”
这点担当,林瑞还是有的,基地的名头,林瑞可一直挂着,而且,向阳炼钢厂,可不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王国强在旁边哼了一声:“就是这话。”
黄云清把通知底下那张展品名单抽出来铺平。留厂那台木壳样机就搁在名单旁边,后盖朝下扣着,天线拉出半截,搁着没挪窝。
“呵呵,咱们炼钢厂的产品,可是第一次走广南交易会啊。”黄云清感慨的说道,“电风扇,电热水壶,走的都是东方电器厂的路子。今年,终于轮到咱们自己了。”
“那不一样啊,之前的那些东西没啥技术含量,东方电器厂自己就能做,可收音机这东西,特别是这一台,他们做不了啊。”林瑞把那两格又看了一遍,“这一台对咱们国家,对老外,对整个世界上的电器来讲,它都不一样。”
“省厅那头早就撂过话,说这机子从验收往后一竿子插到底,中间不许转手,谁伸手让他直接去找;话撂得硬,真到台前,替上头答话的还得是厂里。图纸那几张另附,打送检那天起就没出过这个厂门,报上去那套里根本没有,咱们也不打算给。”
“通知后头还附着一页到会的名录。”黄云清把那页翻出来,“外国客商、南洋来的、远处来的外宾,广南交易会一开,可都会来的,咱们到时候去参加,可要留个心眼,今时不同往日啊。”
“跟这些人打交道,咱们要有规矩。”杨惜君把手往桌上一按,“不是不许说话,是得照规矩说。谁要跟外宾搭话,先打报告,批了才许开口,边上得有人陪着,说啥话要经过翻译,别自己比划着逞能,更不许一个人把人往背静地方带。人家递过来的东西,当场登记,回头交上去,谁也不许自己揣兜里;说过什么、回答过什么问题,回来留个底,不是记谁的账,是怕往后有人问起来,咱们拿得出证据来。”
“大家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别留下把柄让人抓住,在厂里怎么都行,出了门盯着你的可不是一双眼睛。”王国强把手一挥,沉声说道,“这事,就这么办了,谁来都不好使。谁嫌规矩多,趁早别往广南去。”
黄云清一拍脑袋,翻着随通知附的一页说明书样子,又问了一句:“印几个外国字,看着不是更齐整?”
“一个外国字不许有。”林瑞接过话,“说明书写咱们的字,牌子怎么印报上去审,厂里不能自己定;样机要出门,先找人批了,谁带走的、带到哪儿、几时能送回来,都得写清楚再动。这不是卡自己人,是东西一出门,万一被人拿去做文章,咱们有个底儿。”
“真到了广南交易会,大家也留个心眼子。”杨惜君伸手在那台样机背上按了按,“里头那块板子、线路那几张图、柜里那几张另附,一律不许让外人看,一张不许出屋,更别拿出厂。谁要调阅资料,走手续,谁经手谁签字;往外寄、往外拿资料,都要先报厂部。不是信不过谁,是那几号图纸本来就没报上去过,保密协议,大家都知道,那些东西,暂时不能外露。”
林瑞也点头说道:“本来收音机不应该这个时候推出来的,这次之所以这么着急的把收音机推出来,目的很明确,国家缺少外汇啊。而且,零号会议室成立了这么长时间,上级,也要看到成果了,现在的这个晶体管收音机,就是展示成果的机会。”
“各位,现在,大家知道收音机的重要性了吧。而且,制造一台收音机的成本可不低,以后,每一台收音机的数量,都要做好登记。”
“门岗这头归我。”刘家祥直接拍板,“两人以上在场才放行,进出一条一条登,样品不许出屋,这几条我写进出条子上,谁带东西出门,簿子对不上就不给开条。旁的我不掺和。”
“今天就把章程定下了,各位自己都注意了。”林瑞深吸一口气,眼中目光略带凌厉一扫众人,沉声说道:“外面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到时候谁最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出事了自己顶上。别真等人家找上门,才想起来那句话能说,那句话不能说。特别是去广南的人员安排,云清同志负责挑人,杨书记,思想考核,言行培训这块,就靠你了,咱们的人第一次去广南,特别是这个时候,万不可出差错。”
黄云清与杨惜君二人应下,这事本就应该二人操办。
天黑了,晚霞烧天,连成一片,火光虽然没起来,却已经映照半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