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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4章 事无巨细想在前边

    第1518章 七个人


    半导体实验室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区域,跟新建的半导体车间在一起。发布页Ltxsdz…℃〇M那排窗户开得低,白天也点着灯。黄云清推门进去,一屋子人没一个抬头。


    案子上一字排开几只木盘,盘里是些薄薄的小片子,有的发亮,有的发乌。案子尽头搁着一只柳条筐,筐里堆的全是试废的,堆得冒了尖。


    乔青梅在长案子这头,手里一把镊子,夹起一片,凑到灯底下看一眼,又搁回去。搁得很轻。


    黄云清没催,站在案子边等。等她把那一片搁下,才开口说道:“乔青梅同志,我这次来,是关于广南交易会随行人员安排的事,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几个研究决定,你这边要出两个人。”他把话顿了顿,“一个懂技术的,一个懂维修的。”


    乔青梅把镊子放回盘子,抬起眼。


    “两个。”她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你知道我们这摊现在几个人?”


    “知道。”


    “知道还来要两个。”她往案子那头抬了抬下巴,“磁盘存储这一摊,过了年才立起来,白天黑夜两班倒,困了就在案子边趴一会儿。这个月刚摸到一点门道,正是一天当三天用的时候。你把懂技术的抽走,剩下这几双手,谁顶?”


    黄云清没接她这句,把话往下说:“顾玉亮。”


    乔青梅笑了一下,不是笑他。她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我就知道你要点他。”她说,“我师兄在这里跟我搭了三年,技术上我一摊、他一摊,两个人手里各攥着半截,合起来才是一整根。你抽走他,我这半截就悬在半空,接不上。”


    案子那头,顾玉亮把手里的活停了。他把那只小片子搁进盘子,走过来,手上还带着一股酒精味。


    “乔主任,我去。”他说。


    乔青梅回过头看他。


    “你去做啥。”乔青梅急了,急忙阻止道,“你去了,这摊谁盯?现在可是到了关键的地方了啊。存储设备要是搞不出来,林厂长给的这个方案,咱们根本完不成。”


    “我去是为了给国家挣外汇的,最多去个十天半个月就回来。”顾玉亮说,“厂里研发出来的收音机要卖给外国人,咱们厂里,除了你就是我熟。论身份、论技术,能去的也只有你我二人。到时候人家问什么,我答什么。换个人去,站在那儿跟块木头一样,人家看一眼就走,咱们这趟就白去了。”


    “你也知道十天半个月。”乔青梅说,“偏偏这十天半个月,就是出结果的时候。”


    “乔青梅同志,厂部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你们部门必须要有人去。”黄云清叹了一口长气,无奈地说道,“林厂长之前经常说人才稀缺,我现在才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知道不是商量。”乔青梅说,“我也没说不让去。我就问一句,他走了,这一摊慢了,回头算谁的?”


    这一句问出来,屋里静了一下。隔壁案子有人把手里的镊子搁下。


    黄云清没答。他也答不了。


    “明天上午,你自己去办公室。”他说,“这话你当着林厂长的面说吧。这事,我给不了你答案。”


    “行,我去说。”乔青梅点了下头。


    顾玉亮跟她是张佑安教授最看重的两个关门弟子:顾玉亮本科毕业,乔青梅大专毕业后,是省城大学第一届推荐进修的优秀毕业生,也是张佑安教授门下。


    如今,省城大学那边情况严峻。不单是省城大学,全国各地的大学都一样,说是半停学,实际教学近乎停滞。


    现在每一位教师,从小学到大学,几乎都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按林瑞的打算,之前长期带队的每一位教授,他都想接到炼钢厂来躲一躲风头。可惜张佑安教授想得更多,他不肯就此放弃省城大学,不肯一个人躲进小楼成一统。


    省城大学有教授,有想学知识的学生,有图书馆,有实验室。他要看着,等着光明到来的那一天。


    省城大学不少学生,都被分配去了更好、更大的城市,真正能留在向阳公社的,少之又少。


    第二天上午,厂部那张桌子上摊着一张表。省里随通知下来的,炼钢厂只批了四个人。


    黄云清把车间的情形说了。说到乔青梅那两句,王国强把手里那半截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四个。”黄云清说,“省里组团,咱们厂算团里的一摊,名额下来就四个。”


    林瑞没说话,伸手把那张表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给四个人。”他说,“咱们之前安排的,可不是四个吧?”


    “带队一个。”黄云清说,“技术员顾玉亮,懂维修的老韩,再有一个,得从党支部出。”


    “三个。”杨惜君说。


    “加我,四个。”黄云清说。


    林瑞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是领队的,暂时不算你。他们给的是四个站柜台的。”


    黄云清哈哈一笑,却是摇了摇头。论钻空子,他服林瑞,可事情不能这么干,真这么干了,少不得又是一堆麻烦。


    “老韩抽走,半导体车间维修那一摊谁接?”王国强问,“机器坏一天,就少一天的活。这一头可不是嘴上说说。”


    “车间自己想办法。”黄云清说,“我跟乔主任说过了。”


    老韩是从一家无线电厂聘请来的退休老技术员。说是退休,其实还是为了子女接班。如今国家提倡待业青年上山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厂里这些位置紧,老的退了,小的才好安排。


    有老一辈的人带着,学炼钢厂自己开发的这些设备的维修和应用,总比新手来得快。


    “安保呢?”王国强又问。


    “安保两个。”黄云清说,“不在这四个随行人员名单里。”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省里的名额是给柜台的。”黄云清把话说完,“咱们带着样机出门,路上总得有人护着吧。”


    刘家祥也点了点头:“至少两个。一个不够,路上车要是坏在半道,一个人看车,一个人看机子,两只手都不够用。”


    “那就两个。”林瑞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高,屋里却静了,“名额是给柜台的,咱们保卫科的人是护样机的。省里给四个名额,咱们就四个上柜台;剩下的,自己带车,自己跟着走。少一个安保,这台机子就别出这个门。”


    众人听明白了林瑞的意思:不是这台收音机有多金贵,是得让外头的人知道它金贵。


    “安保这块,让王磊带队去吧。”刘家祥闷声说道,“他跑过广南好几趟,路怎么走、流程怎么办,他心里有数。两个保卫科的同志跟着他,再加四个班车司机,两班倒。就是有一桩要定:咱们是跟省城团一起走,还是自己单独开车?”


    林瑞沉声说道:“今年不同往日。这样,咱们今年跟东方电器厂一起组队过去,两个车队一起上路,也安全。当然,这事要提前跟省里沟通好,省得到时候有人找借口,说咱们无组织、无纪律。我可是听说,省里的领导这两年是大换血。”


    杨惜君点了下头,脸色也沉了下来。今年不同往日,这一条要是应对不好,确实是个麻烦。


    正说着,门上传来敲声。王国强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众人只见乔青梅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王国强笑着说道:“青梅同志,正说着你们呢。来,来,有啥事进来说,坐下说。你可是咱们的大功臣,咱们的晶体管收音机能造出来,你功不可没。”


    乔青梅客气过后,走进来也没坐下,直接说道:“林厂长,诸位领导。”她说,“我知道这次去广南交易会的事情事关重大,可是,有些事情,我也要说清楚。”


    林瑞笑着说道:“乔青梅同志,有啥话你就问,咱们都是自家人,自无不可对你说的。我大概也知道你想说啥了。”


    “顾玉亮你带走,我不拦。”乔青梅点头说道,“可他手上的那些研究,关乎整个磁盘存储的进度。存储这一摊正到关口上,驱动电机那一环还没跑顺,他这会儿走,这一摊就得停。停个一天两天倒是影响不大,可真要停一个月,耽误了进度怎么办啊。”


    没有存储设备,就造不出计算机;就算做出来集成晶体管电路芯片,能发挥的作用也很小。


    林瑞沉思了一下说道:“这一次去广南,路上来回小十天,布展守柜台,接待交易,一个月打不住。”


    “可是,林厂长,下个月中旬,咱们的第一版粗盘存储就到完工试跑的时候了啊。”乔青梅说,“他这一走,正好赶在节骨眼上。你说我怎么办?停下来?”


    “乔青梅同志,磁盘研发不能停。”林瑞表情凝重地说道,“广南那边开交易会的日子,是上面定的,不是咱们定的。”


    “可咱们的磁盘存储也很重要啊,林厂长。”乔青梅说,“你应该是知道的,能不能不要调人走啊?”


    “不行。”林瑞说,“广南柜台上,人家张嘴就问技术。这次去的人,没一个答得上,这机子摆在那儿就是个木头盒子,几十号人熬的那些夜,也白熬。技术员不去,去了也是白去。”


    林瑞说到这里,表情凝重地说道:“而且,乔青梅同志,你应该知道,这台收音机用的是什么技术做出来的。什么技术可以说,什么技术往外说不得。”


    “林厂长的意思我明白。”乔青梅急忙说道,“可我知道,顾玉亮这要是走了太长时间,咱们的磁盘存储就得往后推。没有粗盘存储,咱们的集成芯片就是一个摆设。”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瑞摇头说道,“可是,顾玉亮他人还是得跟着去。磁盘存储重要,可这一摊说小了是咱们厂里的,说大了也只是半导体这一行里的一环;对整个国家来说,外汇,才更要紧。”


    乔青梅站着,手在衣角上捏了一下。


    “行。”她说,“他走之前,把他手上负责的那部分技术,一句一句跟我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不放人。”


    “我不留手。”顾玉亮连忙接了一句,“我把手上这些研发任务,全给你交待清楚。”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乔青梅后头半步。


    乔青梅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不留手,我就得留命。”她说,“这摊要是断在你手里,往后咱们俩都没脸进那个门。”


    “师兄,你回来要是落后了,可别怪我说话难听。”她又转向林瑞,“我把话搁在这儿。到时候我把这话告诉老师,让老师来问你。”


    说完她就走了。


    冉桂芝是下午来的。厂里人见了她都喊一声冉科长。


    她进门的时候,屋里正说着那七个名字。黄云清手里一张纸,上头写了六个,还剩一格。


    “我这一格,从哪儿出?”她问。


    “宣传口。”黄云清说,“省团里有宣传的一摊,你走那条线,不在厂里这四个名额之内。”


    冉桂芝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她说,“占厂里的格,人家背地里要有话;占宣传的格,我自己写的稿子自己担,谁也不欠谁。”


    “桂枝,这次去广南,你不但要做好新闻采访,还要协助厂里做销售。”林瑞说,“你去过广南交易会,熟悉流程。人家问价,你敢开口;人家要东西,你得给得出准话。这一摊厂里没人比你熟。”


    “还有一句。”他顿了顿,“东方电器厂虽然跟咱们一起走,可毕竟是两个厂子,关系是隔开的,不可太过依靠他们。”


    “我跑过地区,写过稿,也跟外头的人磨过嘴皮子。”冉桂芝说,“稿子怎么写,我知道哪句往前提、哪句往后放;至于跟老外打交道,放心,我知道分寸,这两样我都干得了。”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广南交易会,往年都是东方电器厂参加的,就算孙宝库把流程说得再明白,炼钢厂毕竟是头一回。


    冉桂芝又笑着说道:“诸位领导,丑话可说在前头。新闻稿子我写,跟老外做交易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着谈。别的,我不掺和。”


    杨惜君哈哈一笑说道:“冉同志就是好样的,有原则性,政治思想也正确。这次回来,给你记首功。”


    冉桂芝摇头:“杨书记,记功劳还是算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到时候外头没人说我闲话,就谢天谢地了。”


    随行人员的名单就这么定下来。


    领队是黄云清,技术上是顾玉亮和老韩。刚才玩笑说领队不算名额,可真报上去,恐怕还要扯皮。


    现在缺一个通讯人员,跟厂里联系,也跟省里沟通。这个人,只能从办公室出。


    “林厂长,办公室还有一个人。”黄云清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小徐,党员,管收发,跟地区跑过两趟。”


    杨惜君摇了下头:“管收发不等于会说话。小徐到了那儿,人家一问厂里的事,他得知道哪一句能说,哪一句到这儿为止。”


    “这一条我教。”黄云清说。


    “不是你教。”杨惜君把手往桌上一按,“人是你挑的,话是我教的。思想考核、言行培训,归我,出了岔子我担。”


    林瑞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抬了抬手:“就小徐。这么着,四个站柜台的:云清同志、顾玉亮、老韩、小徐。”


    “那领队算不算名额?”王国强把烟盒往桌上一推。


    “算。”林瑞说,“报上去就报四个,扯皮让他们来扯。真不认,就让他们从省里派一个领队的来——派来的那个人,敢在柜台上替咱们答一句话吗?不敢,那就还是云清同志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话你跟省里说,说得客气些。咱们不是争一个位子,是怕到时候台上真被外商问得哑口无言,丢了国家的脸。”


    黄云清应了一声,把纸上最后一个格填上,写完把笔搁下,把纸转过来推到桌子正中。


    “名单就这么定。”他说,“四个站柜台的:我、顾玉亮、老韩、小徐。不占名额的,冉科长走宣传口;王磊带两个保卫科的同志跟车,四个司机两班倒;跟东方电器厂一个车队走,路上有个照应。”


    “王磊知道这一趟的分量。”刘家祥闷声说道,“他跑过广南好几趟,路上哪一段不好走,他心里有数。”


    名单定下来的第三天早上,人是一个一个试的。


    桌子清出来,几个人对着坐。杨惜君站在桌子那头,没坐。


    这是政治任务。这次去广南的人,但凡有一个在言行举止上被人抓了把柄,牵连的可是整个炼钢厂。


    不单是炼钢厂,就连东方电器厂也在做类似的培训,生怕有人还跟从前一样口无遮拦。真要出这种事,就是踩了红线。


    “我今天不当书记。”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就是广南柜台上那个来问话的。答不上来的,趁早站到一边去,别上台。”


    他问得不留客气。这机子哪儿来的,能收多远,坏了谁修,卖多少钱,你们厂长是谁。一句赶一句,不给喘气的工夫。


    顾玉亮答得利索。线路、片子、怎么调,张口就来,越答越顺,手还在桌面上比划。


    问到那一句,他停了。


    “这机子,谁给的技术?”杨惜君眼睛盯着他。


    顾玉亮张了张嘴,没出来。


    “我……”他说了一个字,把话咽回去了。


    屋里等着。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还是没出来。


    “答不上来。”他低下头。


    “答不上来就对了。”杨惜君嘿了一声,“你要真答上来了,我今晚就睡不着觉。老顾,我干这个书记,别的本事没有,就学了一样——知道哪句话会要人的命。”


    他转过头,问老韩:“这机子哪儿来的?”


    “我们车间做的。”老韩搓了搓手。


    “谁做的?”


    “我们这些人做的。”老韩憨憨地笑了一下,“板子是那屋的同志做的,壳子是下面大队提供的,组装是我们厂组装车间最后经手的。人家要问细的,我说不上来,我就说这是厂里的活。”


    “行,看看吧,我就说还是老同志有经验,思想觉悟高。”杨惜君点了下头,“就照这个答。”


    “那我呢?”黄云清问了一句,“我这个领队的,人家问我这机子什么水平,我怎么说?”


    “你说你能做多少台。”杨惜君看了他一眼,“人家不听你夸,人家听你交得出多少货。”


    冉桂芝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说:“答不上来的时候别硬撑,直接推了,就说这个我得回去问厂里。人家问十句,你答八句,剩下两句推回厂里,谁也不能说你答错了。”


    “冉科长,那推不回的呢?”顾玉亮转过头问她。


    “推不回的,就说这个我也搞不清楚啊。”冉桂芝把两手一摊,“说这一句不丢人,编一句出了问题,到时候被追责了,可不只是丢人的问题了。”


    杨惜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缸子跳了一下。


    “都听清楚了。”他沉着脸扫了一圈,“我今天就立一条,就这一条——答不上来的,一句都不许编。宁可说不能答,也不许瞎答。”


    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在台上编一句,回来就是一串人跟着你圆。”


    王国强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你们都走了,厂里这头谁看着?”


    “我啊。”林瑞笑了,“咱俩不去,有礼大哥也不去,有咱们在,厂里还能翻出浪花不成?”


    “那就成。”王国强哈哈一笑,“我们给你们做最坚强的后盾。你们在外头也要小心行事,这个年月,宁愿不做,也不可做错。”


    后半夜起了风。


    厂门口墙根底下搁着两只木箱,箱上的白漆字还没干透,风一吹,闻得见一股漆味。绳子勒得很紧,压在上头的雨布被风掀起一角,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门岗那盏灯亮着。战士把大门开着,人站在门里,没出来。


    再往里,车间还亮着两三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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