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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军需处当众对峙

    黄陂县城西,旧粮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第 XXX 师的军法庭平时形同虚设,遇到大案子,通常会借用军需处那间宽敞的青砖大屋。屋子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生棉花、防虫药和陈年霉变的酸臭味。


    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军帽放在手边,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大堂中央。


    八仙桌左侧,坐着作为侦察排“上级督查”列席的连长赵德彪。右侧,则是“军需经办”钱广财,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场中打转。旁边还站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军需上士书记官,正拿着毛笔蘸墨。


    大堂中央,李三狗跪在青石板上。他的右手被厚厚的脏纱布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鼻梁上贴着膏药,整张脸肿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师座!您要给小人做主啊!”李三狗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昨晚小人和另外两个弟兄在城东巡夜,刚好碰上这个逃兵。他二话不说,冲上来就下死手!两个弟兄的腿都被打断了,小人这只手也被他活活踩碎!他这是仗着自己杀了几个鬼子,要在咱们师里立威啊!”


    李三狗一边嚎,一边拿眼睛去瞟坐在旁边的赵德彪。


    赵德彪适时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师座,沈烈此人,本就是南京溃退下来的死罪之身。您宽宏大量让他戴罪立功,他不仅不感恩,反而恃勇斗狠,殴打同袍。这种劣根性,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必须严办,以正军纪!”


    吴铁山没有接赵德彪的话。他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李三狗身后的沈烈。


    沈烈身姿挺拔,右臂依然挂在胸前的粗布吊带里,左手自然下垂。他看着李三狗浮夸的表演,没有任何反应。


    “沈烈,人是你打的?”吴铁山问。


    “人是我打的。”沈烈直视吴铁山。


    赵德彪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师座您听见了吧!他自己认了!按军法……”


    “但他说的不是实话。”沈烈打断了赵德彪,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昨晚戌时三刻,我并不在城东废墟,更没有主动袭击他们。是他们三个人带着刀棍,在暗巷里截杀我。”


    李三狗一听,立刻尖叫起来:“你放屁!戌时三刻你不在废墟在哪?谁能给你作证?”


    沈烈用左手伸进军装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走上前两步,放在吴铁山面前的八仙桌上。发布页LtXsfB点¢○㎡


    “这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宋晚晴护士的亲笔证词。昨晚戌时三刻,我正在救护队换药。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吴铁山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丢给旁边的书记官。


    李三狗慌了神,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指着沈烈大骂:“师座,他撒谎!谁不知道红十字会那些女护士胆子小,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随便拿刀一吓唬,要什么证词弄不到?这张纸绝对是他伪造的!”


    赵德彪也跟着帮腔:“师座,一张白纸说明不了什么。这小子诡计多端……”


    “吱呀——”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昏暗的大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宋晚晴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逆光站在门槛外。她胸前的银质怀表链子反射着微光,左眼眶下那颗褐色的泪痣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大堂,将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硬皮本子放在八仙桌上。本子封面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暗红血迹。


    “昨晚戌时三刻,二号床伤员沈烈,在救护队进行右臂贯穿伤清创换药。”宋晚晴翻开本子,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上,“这是当时的医疗日志。所用药品、换药时长,全部记录在案。我亲自上的药。需要我把当时负责登记的医生也叫来核对吗?”


    大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吴铁山低头看着那本医疗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李三狗整个人瘫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那就是他换完药之后!子时!对,子时他在巷子里截住我们!”


    沈烈没有看李三狗。他从左侧裤兜里掏出一个金属物件,放在宋晚晴的医疗记录旁。


    那是一个三八式步枪的枪机撞针尾部零件,上面刻着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昨晚子时,我在侦察排营地修枪。这个月牙缺口,是老钱亲眼看着我锉出来的。另外,”沈烈看向一旁的书记官,“去查今天寅时三刻的早点名签字簿。我右手废了,左手练字。签簿上那一笔左手字,墨迹未干。时间、地点、物证、人证,严丝合缝。”


    赵德彪的脸色变了。他本以为这是一场随手捏死蚂蚁的过场戏,却没想到这只蚂蚁早就算好了一切退路,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做得比铁还硬。


    “行了。”吴铁山拿起那个带有月牙缺口的零件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吴铁山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死死钉在李三狗身上。


    李三狗只觉得头皮发炸,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连长。”沈烈没有等吴铁山发落,左手再次探入怀中。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油印纸,两根手指夹着,手腕一抖。纸张在空中飘出一条弧线,准确地落在八仙桌正中央。


    “既然今天查的是袭击同袍的案子,那就不妨多查一件。”沈烈的目光从李三狗身上移开,越过八仙桌,直逼赵德彪。


    “赵连长,您要不要先向师座解释一下这张纸?”


    坐在右侧一直看戏的钱广财,伸长脖子瞟了一眼那张纸,脸色瞬间煞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险些呛进气管。


    那是一份《第 XXX 师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丙种》。最下方,赫然签着赵德彪的名字。


    赵德彪的呼吸猛地停滞。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小子手里?不是在连部的抽屉里锁着吗?或者被刘麻子弄丢了?


    “这……这是……”赵德彪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他结结巴巴,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师座,这是……这是误会。这清单是之前刘副官去领军需的时候……”


    “啪!”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紫砂壶直接跳了起来。


    “误会?”吴铁山抓起那张清单,直接砸在赵德彪的脸上,“前线的弟兄连草根都快吃不上了,你在这里跟我说误会!五百块大洋,两千发子弹,你都发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德彪被纸砸中,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来人!”吴铁山厉声大喝。


    门外的警卫排立刻冲了进来,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把这个满嘴谎言、构陷同袍的兵痞给我拖下去!还有那个两个断腿的,一起关进军法处死牢,连夜突审!”吴铁山指着地上的李三狗。


    两个警卫兵架起已经吓瘫的李三狗,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赵德彪。


    赵德彪被吴铁山眼里的杀气激得浑身一哆嗦,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挂着那个硬木枪盒,装着那把毛瑟 C96。


    吴铁山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不大,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赵连长,你的手放哪里?”


    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大屋里回荡。


    赵德彪的手僵在枪盒上,指尖距离木制握把只有不到半寸。他抬起头,迎上吴铁山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还有四周齐刷刷指向他的警卫排枪口。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督查不严,纵容手下为非作歹。扣发三个月军饷,立刻停职查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连部半步。”吴铁山给出判决,没再看赵德彪一眼,转而看向沈烈。


    “沈烈,查无实据,无罪释放。立刻滚回侦察排。你还是编外,一粒粮食都不多给你。”


    吴铁山抓起帽子,大步走出军需处。


    钱广财拿着紫砂壶,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贴着墙根灰溜溜地溜了。


    大屋里只剩下沈烈、宋晚晴,还有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赵德彪。


    沈烈走上前,捡起桌上的枪机零件,塞进兜里。


    宋晚晴拿起那本医疗记录,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烈跟在她身后,走出军需处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烈停下脚步,看着宋晚晴的背影。


    “谢谢。”沈烈说。声音不大。


    宋晚晴的脚步顿了半秒。她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念病历。”


    她说完,迈步走进阳光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烈收回视线。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赵德彪从阴暗的大门里走出来。他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堂上的那种惊慌失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德彪停在距离沈烈三步远的地方。他慢慢回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沈烈。


    沈烈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平静地落在赵德彪的武装带上。


    那里,那把毛瑟 C96 手枪安静地待在硬木枪盒里。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半晌。


    赵德彪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冷哼一声,大步向连部的方向走去。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停职、罚饷,对于一个在杂牌军里根深蒂固、甚至敢私通敌占区倒卖军需的连长来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这只是一次暂时的蛰伏。


    这黄陂县的天,马上就要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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