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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停职查看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焰剧烈摇晃。发布页Ltxsdz…℃〇M


    赵德彪坐在床沿上,军装外套胡乱地扔在脚边的地上。武装带上的毛瑟C96连同枪盒一起,被他随手砸在桌角。连长职务被褫夺,他现在是团部的一个“协办”——说白了,就是个不带兵、不管事的闲差。


    桌上摆着半瓶劣质烧酒和一碟花生米。赵德彪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压不住他满心的邪火。


    今天在军需处大堂,那个姓沈的逃兵把补给清单砸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被人捏住死穴、随时会身败名裂的战栗感。


    赵德彪放下酒瓶,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落下插销,又把窗户关严实,拉上厚重的粗布窗帘。


    屋子里瞬间闷热起来。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盆,放在屋子中央。接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伸进去,摸出那个小巧的木制雪茄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个盖着汉口邮戳的牛皮纸信封。


    赵德彪盯着信封背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周组长”三个字,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东西不能留了。沈烈既然能拿到补给清单,谁知道那小子还在暗处挖到了什么?万一让师部参谋处的李文渊顺藤摸瓜查到这条线上,那就不只是停职罚饷的事,而是要掉脑袋的通敌死罪。


    赵德彪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声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将火柴凑近信封的边缘。


    火舌迅速卷住干燥的牛皮纸,发出轻微的“劈啪”声。赵德彪手一松,燃烧的信封掉进铁盆里。


    他蹲在地上,拿过一根拨火棍,将信封往下压,确保每一寸纸张都被火焰吞噬。红色的火光在铁盆里翻滚,信封逐渐碳化,变成黑灰。


    一阵穿堂风从没糊严实的门缝底下钻进来,卷起盆里的一小撮纸灰。


    半片还没完全烧透的残纸打着旋儿飘了起来,落在赵德彪的军靴边缘。


    赵德彪低头看去。


    那片焦黑的残片上,用红墨水写着的“周”字只剩下了一半。发布页Ltxsdz…℃〇M


    他抬起脚,鞋底重重地碾在残片上,还用力蹭了两下,直到把那半个字彻底碾成黑色的粉末。


    烧掉物理证据,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结束。赵德彪的眼神在昏暗中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只要那个叫沈烈的逃兵还活着,他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沈烈回到了侦察排的营地。


    老钱蹲在破帐篷外面,正用一块磨刀石给他的开山刀开刃。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看到沈烈走过来,老钱停下手里的动作,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右臂的纱布没有渗血。


    “回来了。”老钱把开山刀插进泥地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嗯。”沈烈走进帐篷,把挂在胸前的右臂从吊带里解出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伤口依然有撕扯的痛感,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动作。


    老钱跟着走进来,反手放下门帘。


    “吴铁山今天在军需处发了好大的火,但赵德彪只是被调去团部挂了个闲差。”老钱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荷包,卷了一支烟,咬在嘴里没有点燃,“杂牌师的规矩,这就是变相的保护。赵德彪在这个师里根基太深,他底下那帮连排长,有不少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师长也不能因为一张配发清单就直接毙了一个连长。”


    沈烈坐在床板上,左手拿起那支三八式步枪,检查着枪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沈烈把枪栓推上。


    “他当然不会。”老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今天早上团部传出的风声。三天后,第五战区要在武汉外围召开防御部署会议。吴铁山作为主官,必须亲自去参会。”


    沈烈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着老钱。


    “去几天?”


    “五天。”老钱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这五天,黄陂县城的防务,由陈副师长全权代管。”


    沈烈脑海中迅速调取着这几天在师部和军需处听到的各种零碎信息。


    “陈副师长和赵德彪是保定同乡。”沈烈开口。


    “没错。”老钱咬了咬嘴里的旱烟卷,脸色凝重,“吴铁山在的时候,赵德彪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但这五天……陈副师长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德彪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战壕里。”


    三天后。也就是留给沈烈的准备时间,只有三天。


    沈烈将三八式步枪放在床铺内侧,从后腰拔出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卸下弹匣,检查里面的五发子弹。


    黄澄澄的弹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知道了。”沈烈把弹匣重新推入握把,“咔哒”一声脆响。


    ……


    同一时间,城西旧粮站。


    军需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赵德彪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


    钱广财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搬运物资的士兵,肥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两人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弟,你今天来找我,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钱广财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清单的事,吴铁山虽然没深究,但参谋处那个李文渊已经派人来查库房的账了。我现在连睡觉都得睁着眼睛。”


    “李文渊查的是明账。那两百套棉衣的暗账,除了你我,只有那个姓沈的小子知道。”赵德彪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钱老哥,你这‘代为保管’的条子,要是真落到李文渊手里,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后果。


    “那小子是个硬茬。李三狗带了两个好手,在巷子里连人家一根毫毛都没碰到,就被废了。”钱广财压低声音,“你想在城里动手,万一闹大了……”


    “不在城里动。”赵德彪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钱广财对面,“三天后,师长要去武汉外围开会。防务由陈副师长代管。”


    钱广财的小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陈副师长是我老乡,这几天他正愁怎么应付日军的袭扰。”赵德彪冷笑一声,“侦察排是干什么吃的?前沿摸哨、火力侦察,这都是他们分内的事。随便找个由头,给他们派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赵德彪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就算他沈烈有三头六臂,遇到日军的主力,也得变成一堆烂肉。”


    钱广财沉默了。屋子里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把一个眼中钉借刀杀人死在战场上,这是杂牌军里最常用、也最干净的手法。更何况,这还能顺理成章地掩盖那两百套棉衣的下落。只要人一死,死无对证。


    钱广财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军帽戴上。


    “那两百套棉衣,我已经联系了汉口的买家。五天后交货。”钱广财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转过头看着赵德彪。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等师长去武汉外围战区开会那几天再说。”


    说完,钱广财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


    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钱广财从城西的军需仓库回团部,特意绕了一条稍远的道。


    这条路,正好要经过侦察排所在的西北角营地。


    他的皮靴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路过那几顶破旧的帆布帐篷时,钱广财的脚步放慢了。


    他停在距离沈烈所在那顶帐篷外不到十步的地方。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钱广财转过头,一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顶帐篷。


    就这么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逃兵,竟然逼得他和赵德彪要在师长眼皮底下铤而走险。钱广财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停留了整整三秒。确认帐篷里没有任何动静后,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团部的方向走去。


    钱广财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盯着帐篷的那三秒钟里。


    帐篷面向大路的那一侧,两块破布拼接的缝隙后,有一只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沈烈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右手依旧吊在胸前。他的左手握着那把王八盒子,枪口低垂。


    透过那道不到半寸宽的缝隙,他将钱广财脸上的阴沉、整理衣领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以及临走时那个充满杀意的眼神,全部尽收眼底。


    沈烈慢慢放下布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帐篷里陷入一片昏暗。


    五天。


    一场针对他的围猎已经拉开大网。但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没有开枪之前,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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