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夜风把院子里刺鼻的石炭酸气味吹得七零八落。院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两扇破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小杨满头大汗,左侧肩膀几乎被沈烈的重量压垮。他死死撑着沈烈,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大夫!救命!快救人!”小杨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带着哭腔。
西侧亮着汽灯的手术室门帘被迅速掀开。
宋晚晴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用来擦手的白毛巾。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沈烈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左半边军装,脸色骤变。
“把他抬进来,一号手术台!”宋晚晴转身冲进手术室,对着正在洗手的吴大夫喊道,“吴大夫,重伤员,贯穿伤截断,疑似胸腔有弹片残留!”
吴大夫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是从南京中央医院撤退下来的外科老手。他连头都没回,直接将手上的水珠甩进水盆,快步走到手术台前。
小杨和赶来的两个担架兵七手八脚地把沈烈抬上覆着防水油布的手术台。
沈烈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宋晚晴拿起医用剪刀,沿着沈烈左侧的衣襟边缘,果断地将那件血衣彻底剪开、剥离。
伤口暴露在强光下。
左侧第六和第七肋骨之间,皮肉向外翻卷着,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血液正随着沈烈微弱的呼吸,一股一股地向外涌。
吴大夫戴上橡胶手套,用手指在伤口边缘按压了两下。
沈烈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被小杨死死按住肩膀。
“流弹打在肋骨上,碎了。至少有两块弹片卡在肋间肌和胸膜外面。”吴大夫的声音沉稳冷静,没有任何废话,“得立刻开胸取弹片。否则引发血气胸,人撑不过今晚。”
吴大夫转头看向宋晚晴:“麻药还有多少?”
宋晚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昨天下午最后两支普鲁卡因,已经给二营的重伤员用完了。现在整个分队,一点麻药库存都没有。”
吴大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切开肌肉、扩张肋骨取弹片,那种剥皮抽筋般的剧痛,足以让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当场痛死过去,或者因为剧烈挣扎导致手术刀切断动脉。
“长官……”小杨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
躺在手术台上的沈烈缓缓睁开眼睛。发布页LtXsfB点¢○㎡他的视线在强烈的灯光下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聚焦。
“开。”
沈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决绝。
吴大夫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器械柜里抽出一根表面裹着纱布的硬木棍,递到沈烈嘴边。
“咬死它。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叫唤出来,千万别憋气,更别乱动。你只要乱动一下,我的刀子就会切断你的大血管。”
沈烈张开嘴,咬住那根硬木棍。
“把他按死!压住四肢!”吴大夫冲着小杨和另外一个男护工下令。
小杨和护工立刻扑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沈烈的肩膀和双腿。
宋晚晴端着装满器械的搪瓷托盘走到台边,拿起浸透碘酒的棉球,大面积涂抹在沈烈左侧胸肋的皮肤上。
“手术刀。”吴大夫伸出手。
宋晚晴准确地将一把锋利的柳叶刀拍进吴大夫的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
冰冷的刀锋切入暗红色的皮肉,顺着伤口的走向向下划开。
血液瞬间涌出。
沈烈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他死死咬住那根硬木棍,木棍表面包裹的纱布瞬间被牙龈渗出的血水染红。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被困在囚笼里的低吼,但身体除了生理性的战栗,竟硬生生地抗住了本能的挣扎,一动未动。
“止血钳。”
“拉钩,扩开创口。”
吴大夫的指令短促而精准。
宋晚晴双手握住金属拉钩,用力向两侧牵拉切开的肌肉组织,为吴大夫暴露出卡在深处的弹片视野。
这个动作,让沈烈侧躺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强烈的汽灯光线下,宋晚晴第一次正面、完整地看清了沈烈后腰那道旧伤疤的全貌。
之前在病房里换药,她只看到了伤口的末端。现在,那道伤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伤口的入口在右侧后腰,出口在左侧前肩胛骨下方。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长达三十二公分,呈现出一个极其骇人的三十八度倾角。
宋晚晴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标准的马刀或骑兵刺刀从马背上俯身突刺、直接贯穿步兵躯干的角度。
那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会把人体内的脏器绞得粉碎。正常人受了这种伤,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这个人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背后的肌肉群在愈合后,依然维持着极其可怕的爆发力。
这具躯体里,到底藏着怎样超出常理的生命力?
“镊子。”吴大夫的声音打断了宋晚晴的思绪。
她迅速收回目光,递上长柄镊子。
金属镊子探入血肉深处。
“叮”的一声脆响,第一块带着倒刺的6.5毫米步枪弹碎片被夹了出来,扔进搪瓷盘里。
沈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硬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紧接着是第二块。
这块弹片卡得更深,几乎贴着胸膜。吴大夫手腕微微用力,将碎金属硬生生从肉里拔出。
两块弹片全部取出。
“引流条。羊肠线。准备缝合。”吴大夫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水。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缝合最后一针时,沈烈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嘴里咬着的那根硬木棍掉落在手术台上,上面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吴大夫剪断线头,将带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废料桶,揉了揉酸痛的腰。
“剩下的交给你了。注意观察他的体温和呼吸,明早要是没发烧,这条命就算保住了。”吴大夫交代完,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了手术室。
小杨和护工也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们去隔壁休息。我来清理。”宋晚晴对两人说道。
小杨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宋晚晴和昏迷的沈烈。
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宋晚晴端来一盆温水,将毛巾浸湿,拧干。她走到手术台前,开始清理沈烈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手术留下的污渍。
她擦净他胸口的血水,避开新包扎的纱布,毛巾一路向上,移到他的脸庞。
沈烈的五官犹如刀削斧凿般深刻,此刻因为失血和剧痛的折磨,透着一种灰败的冷硬。汗水将他的头发粘在额头上。
宋晚晴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
当毛巾擦过沈烈左侧眉骨时,宋晚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旧的疤痕。不长,只有不到两厘米。但形状非常特殊。
那是一个反着的“7”字。
宋晚晴的指尖隔着毛巾,停留在那个反“7”字疤痕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形状,她见过。
记忆瞬间被拉回八个月前。
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末期。整个金陵城陷入了一片火海。
宋晚晴当时在中山门附近的一个临时救护点。伤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记得很清楚,担架队抬进来一个肠子都被炸出来的重伤员。那个伤兵穿着满是泥血的军装,领口有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标记。
那个伤兵在死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眼睛瞪得大大的。
而那个伤兵的左眉骨上,赫然也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反“7”字形的旧疤。
绝不可能是巧合。这种极其规则、位置完全一致的伤疤,不是流弹或刀伤能偶然形成的。这是某种残酷特训留下的统一印记,或者是某个极度隐秘的建制单位内部的身份图腾。
宋晚晴猛地缩回手,毛巾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红色的水花。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
沈烈一个背着“逃兵”罪名的杂牌师侦察兵,为什么会有教导总队最精锐的特务营印记?他在南京突围的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晚晴胸前口袋里的银质怀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后退了半步,看着手术台上这个谜一样的男人。那道横亘后背的骑兵贯穿伤,眉骨上的反“7”字疤,还有他那种面对断骨挖肉连哼都不哼一声的恐怖意志力。
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溃兵。
宋晚晴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毛巾捞出来洗净,晾在架子上。
她把沾满血污的托盘和器械收拾好,端起来,准备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清洗。
当她走到手术室门口,掀开门帘的一瞬间。
身后原本死寂的手术台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
沈烈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沈烈的嘴边。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味的深夜里,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男人的梦呓。
“晚晴……”
宋晚晴猛地直起身子,后背瞬间崩出一层冷汗,手里的托盘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怎么会这样叫她?
她十分确定,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救护队大院,一直到今晚,她只在清创那天硬邦邦地报过一次全名——“我叫宋晚晴”。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她。可这个昏死过去的男人,喊的不是“宋护士”,也不是“宋晚晴”。
他喊的是“晚晴”。那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去掉姓氏这样叫的两个字。而在这世上,这样叫过她的,只有一个已经死在南京的人。
宋晚晴死死盯着昏迷中的沈烈,只觉得这黄陂县城的夜,比南京的冬天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