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一号病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连绵的秋雨把院子里的黄土地泡成了一洼洼泥浆,石炭酸的味道被潮湿的空气捂在屋子里,发酵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杂牌师的伤兵营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伤员,无论伤势多重,在这里最多只能躺十天。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员太多,药品和床位永远短缺。每天早晚两顿伙食,只有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几块发黑的咸菜疙瘩。重伤员的优待,仅仅是隔三差五能分到半碗漂着几点油星的肉汤。
沈烈在这里躺了三天。
每天清晨和傍晚,宋晚晴会准时端着托盘走进来。拆纱布、检查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专业,不带半分多余的停顿。两人之间的话极少。
沈烈没有追问那天夜里,手术刚结束时,她伸手擦汗为何突然指尖发抖。宋晚晴也绝口不提那天他昏迷中喊出“晚晴”两个字的事情。
他们在刻意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宋晚晴换药时,视线会克制地避开沈烈左侧眉骨上那道反“7”字型的旧疤,只盯着那些正在愈合的皮肉。而沈烈总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看着她将绷带一圈圈缠紧,目光深邃,不辨喜怒。
这是两个身上都藏着致命秘密的人,在硝烟弥漫的后方,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试探。
第四天,傍晚。
雨势见长,雨滴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宋晚晴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掀开一号病房的门帘。碗里是今天重伤员配发的肉汤,几块碎肉沉在碗底,热气腾腾。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柜上点着半截蜡烛。
沈烈没有躺着。他披着那件洗去了血迹但依旧破旧的军装,坐在床沿。一块平整的破木板搭在膝盖上,左手捏着一根削得极短的铅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粗糙图纸上写画着。
听到动静,沈烈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宋晚晴走到床头柜前,将搪瓷碗放下。
“趁热喝。明天没有了。”
她收回手,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沈烈膝盖上的那张图纸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宋晚晴的脚步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一张极其专业的军事地形图。
图纸中心,画着一道弯曲的铁路线。周围的等高线、植被分布、视野死角,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例尺被精确地控制在 1:5000。
这是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也就是几天前,沈烈带人去侦察、差点把命丢在那里的地方。
图纸上,沿着弯道东侧的三十五度反斜面山坡,沈烈用极细的笔触,画出了十二个相互呼应的交叉十字。
每一个十字,都是一个绝佳的隐蔽射击点。这十二个点连成一片,正好将铁路下方两公里内的日军营地完全覆盖在狙击和机枪的火力网之内。
宋晚晴在南京中央医院见过不少高级军官的作战草图。但哪怕是战区参谋部画出的图纸,也很少有能把单兵战术支点标注得如此详尽、甚至连风向偏差都在图侧做出了数据预估的。
这个人,躺在病床上,左肋的肌肉还没完全长好,脑子里却已经在推演下一次绞肉机般的战斗。
宋晚晴看着那张图,又看了一眼沈烈握着铅笔的左手。
“图画得再准,没有命去守,也是废纸。”宋晚晴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有一天,黄陂县打起来。”
沈烈停下手中的铅笔,抬起头。摇曳的烛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张图上的十二个点,是城西唯一的生门。你知道哪里最安全。”
宋晚晴的手已经抓住了粗布门帘的边缘。
她听懂了沈烈话里的意思。这不是战术讨论,这是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男人,用他自己独有的、冷硬的方式,给出的一个避难承诺。
雨声在门外肆虐。
宋晚晴没有回头。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粗布门帘上抓紧。
“不用了。”
她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穿生死的平静。
“我已经在最危险的地方了。”
门帘掀开,又重重落下。宋晚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烈看着晃动的门帘,没有出声。
他收回视线,将那张1:5000的城西地形图翻过来。在图纸的右下角,用铅笔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沈。
随后,他将图纸折叠整齐,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这张图,现在交出去没有任何意义。黄陂县这潭水不够浑,上面的长官看不到城西真正的威胁。
他必须等。等到这十二个射击点真正能卡住日军咽喉的那一天。
……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紧绷。
到了第七天清晨。
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洗涤过后的铅灰色。
沈烈的左肋新肉已经结了一层厚实的血痂。虽然大幅度动作依然会牵扯出撕裂感,但这对于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兵来说,已经达到了可以拔枪杀人的标准。右臂的贯穿伤也基本愈合。
第 XXX 师不养闲人,救护队更留不住能下地走路的兵。
沈烈换上那身军装,将三八式步枪背在身后,武装带系紧。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稳稳地插在枪套里。
他走出病房,穿过满是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院子里,几个轻伤员正在帮着护工搬运尸体。昨晚又有两个人没熬过去。
沈烈大步走向院门。
快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宋晚晴站在院门左侧的一棵枯树下。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外面的街道。
听到沈烈的脚步声,宋晚晴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宋晚晴从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粗布小包,走上前,递到沈烈面前。
沈烈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没有立刻伸手接。
“路上备着。”宋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一直举在半空。
沈烈伸出左手,接了过来。布包有些分量。
他当着宋晚晴的面,解开了布包的活结。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个用油纸包好的干净纱布卷。在纱布中央,塞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粉末。
磺胺粉。
在眼下的第五战区,这半瓶消炎药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钱广财军需库里的那两百套棉衣。这是能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东西。
沈烈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救护队的库存早就见底了,这绝对不是公家配发的。
在玻璃瓶的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有些受潮发软。正面干干净净,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邮票。
沈烈将信封翻过来。
信封的封口处,用黑色的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字。
“周”。
沈烈的瞳孔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天前的画面。
城东南日军前出哨位,那个服毒自尽的死士贴身藏着的半截手绘地图上,画着一个三角形,里面写着一个“周”字。
军需处大堂,钱广财和赵德彪交头接耳的阴谋。而那个被赵德彪写在信封背面,准备连同布防图一起寄往汉口的收件人,叫“周组长”。
现在,这个字,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出现在了宋晚晴送给他的包裹里。
沈烈抬起头,视线犹如实质般钉在宋晚晴的脸上。
宋晚晴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那颗左眼眶下的褐色泪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风从城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这是从一个昨晚刚死在手术台上的重伤员身上搜出来的。”宋晚晴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也是从城西方向撤下来的。他说,这封信如果留在救护队,会害死所有人。”宋晚晴看着沈烈,“你既然画了城西的图,这东西,交给你最合适。”
沈烈捏着那个牛皮信封,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她没有说实话。一个普通的重伤员,不可能拥有这种不带任何明面标记的密信。这更像是一个投石问路的饵。
“多谢。”沈烈将小布包重新系好,连同那封信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宋晚晴后退了一步,让开通往大门的道路。
“伤口半个月内不能碰水。如果绷开,别再来找我,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药救死人。”
沈烈没有再说话,迈开步子,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宋晚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沈烈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才慢慢收回视线。她胸前的银质怀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黄陂县这盘棋,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