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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师长召见

    黄陂县城刚下过一场急雨,地面的青石板洼里积着水,倒映着几点昏暗的星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演习总结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沈烈被师长吴铁山的贴身警卫员直接从侦察排的营地带走。


    没有去前院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作战会议室,警卫员领着沈烈穿过两道月亮门,停在师部后院的一间独门偏屋前。


    警卫员没有通报,伸手推开两扇木门,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他转身走入院子外围,反手带上了月亮门的门栓。


    整个后院,连一个站岗的卫兵都没有。


    沈烈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陈设极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两把靠背椅。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很亮,灯芯挑得刚好,火苗平稳地燃烧着。


    吴铁山没有穿那身将官常服,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大刀阔斧地坐在桌后。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深褐色的土陶酒壶,以及两个边沿粗糙的敞口粗瓷碗。


    听到脚步声,吴铁山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


    沈烈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脊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普通士兵见到中将师长时的战战兢兢,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吴铁山看着沈烈,目光在他左肋那块略微鼓起的军装布料上停顿了一秒,随后伸手握住土陶酒壶的提梁。


    手腕倾斜。


    清冽的高粱酒从壶嘴倾泻而下,砸在粗瓷碗底,溅起细小的酒花。一股浓烈呛鼻的本地米酒辛辣味瞬间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吴铁山倒满了自己面前的碗,又将酒壶移到沈烈面前,同样倒了满满一碗。


    在等级森严的民国军队里,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中将师长,在一个没有正式编制、甚至还背着逃兵罪名的下级士兵面前亲自执壶倒酒。这要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第五战区的军官惊掉下巴。


    吴铁山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


    “昨天演习,斩首干得漂亮。李文渊在总结会上夸了你半个时辰。”吴铁山看着碗里的酒液,没有举碗相碰,直接低头抿了一口,“但我今天找你来,不谈演习。”


    沈烈看着面前那碗清亮的烈酒,没有动。


    吴铁山把粗瓷碗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沈烈。”吴铁山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钉在沈烈的脸上,“南京突围那场仗,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窗外的秋虫停止了鸣叫。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巡逻队走过青石板的整齐脚步声。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沈烈没有避开吴铁山的目光。他看着这位在杂牌军里摸爬滚打半生、眼底藏着无数尸山血海的老将,陷入了沉默。


    五秒。十秒。二十秒。


    整整三十秒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劈啪”声。


    沈烈知道吴铁山在问什么。一个能准确判断日军特种符号、能徒手反杀督战队、能在八百米外反斜面五发五中、能在重重防线中悄无声息割下蓝军指挥旗的兵,绝不可能是某个杂牌营里被打散的普通炮灰。吴铁山要的,是这个杀人机器的真正底细。


    三十秒后。


    沈烈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师座,那场仗,活下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沈烈目光下垂,看着瓷碗里倒映的灯火,“但能开口说的,可能只剩我一个。”


    这句话,重如千钧。


    它没有回答具体的突围过程,却在吴铁山的心头砸下了一记重锤。这句话背后的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以及那种眼睁睁看着袍泽死绝、只有自己背负着秘密爬出死人堆的惨烈,比任何详细的战斗报告都更具说服力。


    吴铁山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他握着瓷碗边缘的手指微微发力。


    “你之前,到底是哪个部队的?”吴铁山追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烈抬起头。


    “已经番号撤销了。”


    六个字,断绝了所有的探究。


    在淞沪和南京那两场堪称绞肉机的战役中,有太多精锐部队被打光了建制,永远地从国军的战斗序列中抹去。一句“番号撤销”,不仅是军事机密,更是一块带血的墓碑。


    吴铁山盯着沈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悲伤,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将一切情绪彻底燃尽后的灰烬感。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人不愿提及过去。吴铁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懂这种眼神。


    李文渊曾私下向他汇报,说这小子身上可能有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影子。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他是第 XXX 师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吴铁山看了他半晌,脸上的冷峻慢慢化开。


    他什么都没再问。


    吴铁山再次拿起土陶酒壶,将沈烈面前那碗丝毫未动的酒,又添满了一些,酒液甚至溢出了碗口,顺着粗糙的瓷壁流在木桌上。


    “喝。”吴铁山端起自己的碗。


    沈烈端起酒碗。


    两人隔着八仙桌,仰起头,将火辣的烈酒灌进喉咙。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长篇大论的试探。屋子里只剩下倒酒和吞咽的声音。


    月亮顺着窗户的木格栅爬了上来,将惨白的月光投射在青砖地面上。月影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桌脚慢慢挪到了屋子中央。


    桌上的花生米早就吃光了,土陶酒壶也见了底。


    吴铁山将空酒壶推到一边,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高粱酒的后劲很大,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像一座铁塔般立在阴影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沈烈。


    “你藏在帐篷破砖底下那张‘补给配发清单’。”吴铁山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我已经看了。”


    沈烈的左手在膝盖上极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李文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在演习的这几天里,参谋处的人不仅摸清了他的底,甚至连他藏在最深处的证物都已经复刻在案。在这个中将师长的地盘上,只要他想看,确实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


    “既然师座看了,打算怎么处理?”沈烈直视吴铁山。


    吴铁山转过身,背对着沈烈,看着窗外的明月。


    “这帮蛀虫,真当我是去战区开会度假的。”吴铁山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浓烈的杀气,“前线吃紧,后方紧吃。连侦察排的伙食都敢拦腰砍,手伸得太长了。”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


    “明天一早,军法处升堂。”


    吴铁山走到门边,没有回头。


    “回去准备好你记下的那些账。明天,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沈烈站起身,立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是。”


    沈烈退出偏屋,反手关上两扇木门。


    后院里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月亮门,走出了师部大院。


    回到侦察排营地,必须经过城东那条主街。


    街面上漆黑一片,实行着严格的灯火管制。


    沈烈踩着泥泞的边缘,走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前方不远处,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地的院门紧闭。


    在这条死寂的街道上,只有救护队西侧药房的那扇小窗户里,还透着一点微弱的昏黄灯光。


    灯光将一个纤细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那个人影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着药瓶,动作规律而专注。


    沈烈在距离救护队大门几十米外的一棵枯树下停住了脚步。


    左肋的伤口在夜风中传来隐隐的酸痛,口袋里那个装着磺胺粉和“周”字信封的布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着那个映在窗纸上的剪影,静静地站了半分钟。


    没有上前敲门,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沈烈收回视线,将右手重新插回军装口袋里,转过身,大步向着西北角的破帐篷走去。在这个随时会被炮火撕裂的黄陂县城里,任何人之间的交集,都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刚走出师部所在的那条长巷,沈烈的脚步突然缓了下来。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那是从师部后院、吴铁山那间偏屋里飘出来的声音。


    吴铁山没有睡。他在屋里踱步,喉咙里压着嗓子,正在轻声哼唱着一段老旧的京剧唱段。


    曲调苍凉,带着一种沙哑的决绝。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空城计》。


    诸葛亮端坐城头,面对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城内却是一座空城。只能大开城门,故弄玄虚,唱这一出险中求生的戏。


    沈烈的皮靴踩在一块碎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停在原处,整整三秒钟。


    吴铁山在这个时候唱《空城计》,绝不是酒后的自娱自乐。


    城外乱纷纷,是指即将压境的日军主力。那么,城内呢?明天升堂审贪腐,吴铁山是真的有把握将陈副师长、赵德彪这帮地头蛇一网打尽,还是说……他现在的师部,就像那座西城一样,兵力空虚,只能靠着升堂的威压,来唱一出震慑宵小的空城计?


    这三天演习,调走了师部大部分的直属武装力量。陈副师长代管防务的这五天,又往城里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手?


    明天那场堂,恐怕不是审判,而是一场随时会走火的火并。


    沈烈没有回头看师部大院的高墙。


    他拉了拉残破的衣领,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黄陂县城深邃的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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