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吴铁山的吉普车是傍晚时分开进黄陂县城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车身上的泥浆还没干透,他便直接越过陈副师长的迎候,一脚踢开了作战会议室的大门。
在战区长官部连开五天会,吴铁山不仅带回了一肚子火气,还带回了日军即将大规模压境的确切情报。
会议室内,全师连级以上军官屏气凝神。
吴铁山把军帽重重砸在长条桌上,目光刀子一样刮过赵德彪和钱广财的脸,最后停在陈副师长身上。
“战区通报,日军先锋已经越过平汉线。我们这群人,随时准备拿命填黄陂县的战壕。”吴铁山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发白,“但这几天我不在,师里倒是热闹得很。听说有人连饭都吃不上了?”
陈副师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赵德彪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吴铁山没有继续追究。大敌当前,现在不是大动干戈查贪腐的时候,但他必须把这帮骄兵悍将的弦绷紧。
“三天后,全师大演习。红蓝对抗。”吴铁山直起身,下达军令,“赵德彪。”
“到!”赵德彪猛地立正。
“你带你的加强连,加上机枪排,担任蓝军。死守城南废弃纱厂,那里就是蓝军指挥部。”吴铁山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全师抽调骨干组成红军攻城。另外……”
吴铁山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站在门边的李文渊。
“李副处长,去通知侦察排。全排十八个人,编为红军特别行动小组。沈烈带队。演习期间,裁判组由你全权负责。”
赵德彪的腮帮子不易察觉地咬紧了。十八个饿了几天肚子、连枪都凑不齐的老弱病残,想突破他一个全副武装的加强连?
这是吴铁山给沈烈的机会,也是给他赵德彪的考验。
……
三天后。
黄陂县城南,废弃纱厂。
秋老虎的余威让空气变得燥热。纱厂外围拉起了三道防线,沙袋掩体后架着重机枪,巡逻队五分钟一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纱厂北侧的一处高地反斜面上,三个人影趴在茂密的灌木丛里。
沈烈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向。
东南风,二级。空气干燥。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锁定在纱厂的第一道外围防线上。
“第一道防线,游动双哨,交叉盲区在东南角废料堆。第二道,沙袋掩体,机枪射界死角在厂房承重墙后。第三道……”沈烈在泥地上画出简图,“内院巡逻,十分钟换岗。中间有四十五秒的断档。”
老钱趴在左侧,手里握着开山刀:“四十五秒?摸过三十米的开阔地,还要翻上二楼指挥部?”
“不够。”沈烈转头看向趴在右侧的小杨,“小杨,你以前在炊事班,怎么挂腊肉的?”
小杨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徒手爬房梁。厨房的梁有四米高,我踩着灶台一撑就能上去。”
“好。”沈烈用指甲掐灭了泥地上的简图,“老钱断后,卡住机枪射界死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小杨跟我上房顶。我们不走正门。”
四小时的漫长潜伏。
日影逐渐西斜,守军的体能和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衰退。
下午六点十五分。
第二道防线的机枪手打了个哈欠,低头去摸水壶。第三道防线的巡逻队刚好转过厂房拐角,走向后院换岗。
四十五秒断档,到了。
沈烈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窜出灌木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贴着废料堆的阴影,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厂房那堵长满青苔的承重墙。
小杨紧随其后。别看他握枪的手抖,但身手确实敏捷。到了墙根下,沈烈双手交叉托底,小杨一脚踩实,借力腾空,双手稳稳扒住了二楼外沿的生锈水管。
小杨翻身而上,随即甩下一根绑着砖头的绑腿布条。
沈烈抓住布条,双脚在墙面交替发力,三两下便翻上了厂房屋顶。
老钱则安静地蹲在承重墙后的阴影里,开山刀平贴着大腿,一双独眼死死盯着外围的动静。
厂房二楼。蓝军指挥部。
赵德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架在桌面上。桌子中央,插着一面代表蓝军指挥权的蓝色小旗。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
“连长,红军的大部队还在南门外两公里磨蹭呢。就那点火力,天黑前根本打不到第一道防线。”副官刘麻子倒了一杯茶,递到桌边。
赵德彪冷哼一声:“吴铁山想用这群乌合之众敲打我。特别是那个逃兵,真以为杀了几个鬼子就能上天了?今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正规军的铁桶阵。”
他弹了弹烟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赵德彪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不到三米高的粗大木质横梁上。
沈烈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屋顶的瓦片被极其小心地揭开了一道缝隙,沈烈顺着缝隙滑入横梁,整个动作没有发出哪怕一丝瓦片碰撞的脆响。
他看着正下方吞云吐雾的赵德彪,连呼吸的频率都与窗外漏进来的风声完全同频。
真正的潜伏,不是消失,而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刘麻子转过身,走向门口:“连长,我去查一遍岗。”
“去吧。”赵德彪没有回头。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赵德彪一个人。
他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军用地图,准备掐灭烟头。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沈烈的左手抓住横梁的边缘,身体如同蝙蝠般倒挂而下,核心力量爆发,硬生生控制住下坠的速度,没有任何风声。
沈烈悬停在距离桌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右手拔出后腰的刺刀,刀锋在铺着绿色粗布的桌布边缘轻轻一划。
“哧。”
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桌布被平整地割了下来。
沈烈左手两根手指夹住那面蓝色小旗的旗杆,轻轻往上一提。旗子离座。
随后,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炭笔,在那块割下来的桌布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将布条穿透在原本插旗的金属底座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沈烈腰腹骤然发力,身体翻卷而上,重新蛰伏在横梁的阴影中。
赵德彪依然看着地图。他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伸向桌面的烟灰缸。
眼角的余光里,桌子中央那面耀眼的蓝旗,似乎变了颜色。
赵德彪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
原本插着蓝军指挥旗的位置,现在插着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破绿布。
破布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
“老钱”。
赵德彪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军装。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哗啦一声顶上子弹,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门窗紧闭。
这怎么可能?!外面的三道防线,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让人把指挥部的旗子给换了?这如果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他赵德彪的脑袋已经被割下来挂在旗杆上了。
“砰!”
指挥部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赵德彪枪口瞬间调转。
站在门口的,是手里拿着怀表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李文渊身后跟着几个裁判组的参谋,还有刚刚被“击毙”判定出局的刘麻子。
李文渊没有看赵德彪手里的枪,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块写着“老钱”的破布上。
他按下手里的怀表。
“演习结束。”李文渊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一种极度的冷静,“耗时四小时零十五分。红军特别行动小组成功夺取蓝军指挥旗。红军胜。”
赵德彪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块破布,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裂开来。
“这不算!”赵德彪咬着牙,“他们根本没走正路!这是投机取巧!”
李文渊看了他一眼。
“赵连长。如果对面的日本人派特种部队来端你的指挥所,你会跟他们讲正路吗?”
李文渊转身,带着裁判组走出房间。
横梁上,沈烈看着赵德彪颓然地放下枪,这才顺着原路无声地退回屋顶。
……
演习总结会就在当晚的师部大院举行。
火把将大院照得通明。吴铁山坐在正中央,听着李文渊的汇报。
全场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场旨在展示全师火力的演习,竟然以一种如此戏剧性且极具羞辱性的方式结束了。
“蓝军防线布置严密,但在换岗交接和火力死角上存在致命漏洞。”李文渊站在长桌前,声音洪亮,“红军特别行动小组仅仅三人出击,全程未开一枪,未发一弹,完美完成斩首。”
吴铁山的目光扫向站在队伍末尾的沈烈。
那小子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右臂刚拆了绷带,左肋的衣服下还缠着白纱布。老钱站在他旁边,虽然努力憋着笑,但那张刀疤脸早就乐开了花。拿赵德彪的桌布写上自己的名字,这口恶气出得太爽了。
李文渊合上手里的文件报告。
“师座。鉴于侦察排在本次演习中的卓越战术素养,以及沈烈个人的指挥渗透能力。”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吴铁山,“我代表参谋处,建议师部考虑,给予侦察排正式编制。并恢复沈烈的正规军籍。”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给一个背着“逃兵”罪名的人恢复军籍?李文渊这不仅是在打赵德彪的脸,更是在挑战长官部的军法底线。
赵德彪站在前排,脸色铁青,死死捏着拳头。
吴铁山没有立刻表态。他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李文渊和沈烈之间来回梭巡。
……
同一时间。
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
宋晚晴站在药房昏暗的灯光下,正在用玻璃棒搅拌着用来消毒的石炭酸溶液。
几个从小诊所调来帮忙的女护工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傍晚传遍全城的新闻。
“听说了吗?南城那个大演习,赵连长让人把老窝给端了。” “可不是嘛!听说去的人像鬼一样,连门都没进,就把赵连长的桌布割下来当战利品了!” “谁这么大本事啊?” “好像是侦察排那个叫沈烈的。之前还在咱们这儿开过胸,硬骨头一个……”
宋晚晴握着玻璃棒的手停住了。
石炭酸溶液在烧杯里打着旋儿,慢慢平息。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男人坐在床沿,用极其专业的笔触画出十二个狙击点的情景;浮现出他左眉骨上那道醒目的反“7”字型伤疤。
仅仅三个人,越过一个加强连的三道防线。这根本不是普通侦察兵能做到的。这进一步印证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
那个号称国军最精锐、在南京城破时几乎全部战死在紫金山的影子部队。
宋晚晴的呼吸放轻了。
整整三秒钟。
她没有参与护工们的讨论。三秒后,她的手指重新发力,玻璃棒在烧杯里继续匀速搅拌,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
深夜。城南废弃纱厂。
蓝军指挥部的陈设还没有撤走。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桌面上。
赵德彪独自一人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桌子中央,那块写着“老钱”两个字的破绿布,依然刺眼地挂在那里。
他盯着那块破布,已经整整看了三分钟。
指间的香烟燃烧到了尽头,烟灰掉落在桌面的军用地图上。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这是沈烈当着全师的面,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李文渊今天在大会上力挺沈烈,如果吴铁山真的顺水推舟给了沈烈正式编制,那贪污抚恤金的事情,迟早会被捅个底朝天。
赵德彪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而决绝。他知道,常规的借刀杀人已经对付不了沈烈了。
他必须动用最后的底牌。
手指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烟头烧到了皮肉。
赵德彪没有将烟头扔进烟灰缸。
他直接将那截带着暗红火星的烟头,重重地按在了桌面的地图上。
“嘶——”
火星烫穿了军用地图的纸张,烧出一个焦黑的边缘。
赵德彪按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地图上黄陂县城西的铁路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