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侦察排的营地里打着旋儿。发布页Ltxsdz…℃〇M气温又降了几度。
老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空弹药箱,破旧的军靴在木板上砸出“哐”的一声巨响。他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军需处红印的补给单,气得那条贯穿侧脸的刀疤都在剧烈跳动。
“姓钱的这头肥猪,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老钱将补给单重重地拍在木桌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烈坐在一旁的行军床上,正在用一块沾了枪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复进簧。听到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向那张补给单。
补给单的物资核准栏里,原本申请的弹药基数被一条粗重的红杠划掉。旁边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批注:
“侦察排副排长沈烈,未持正式军衔。所属人员配给,暂按编外最低标准核发。扣减六成。”
批注下方,盖着钱广财的私章。
小杨抱着三八式步枪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他刚刚去军需处领弹药,不仅遭了白眼,带回来的子弹连装满每个人腰间的弹匣袋都不够。
“每人不到十发子弹!”老钱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前线马上就要开大仗,十发子弹能干什么?遇到日军的小队,打不完一梭子就得端着刺刀上去肉搏!他这是在断咱们的命根子!”
沈烈放下手里的复进簧,拿起那张补给单,看了一眼钱广财的签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他断我的子弹,不是为了出气。”沈烈将补给单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里,“他是为了灭口。”
老钱愣了一下,怒火在眼底凝滞。
“上次城西铁路弯道,我们刚拿到日军布防图,撤退路上就遭遇了伏击。”沈烈站起身,将手枪部件一一组装,“日军侦察兵摸到城墙根下,目标直指我们。钱广财和赵德彪给日本人做内线,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军法处那场堂审没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现在睡不着觉。”
“咔哒。”沈烈推上弹匣,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卡住弹药配额,是算准了师部很快会有新的侦察任务交给我们。只要我们出了城,遇到他提前通知好的日军主力,弹尽粮绝之下,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沈烈看着老钱那只充血的独眼,“死人,是不会去查那两百套棉衣下落的。”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连前线作战的弹药都敢直接动手脚。
“我现在就去找吴铁山!”老钱转身就要往外走,“他吴铁山既然提了你当副排长,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军需处这么卡我们的脖子!”
“站住。”
沈烈叫住老钱。
“钱广财找的理由是‘未持正式军衔’。发布页Ltxsdz…℃〇M这在军需条例上是合规的漏洞。你去闹,就是给他们安一个‘居功自傲、不服军纪’的罪名。”沈烈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这件事,找师长没用。”
他理了理左肋下还透着些许僵硬的军装,迈步走出帐篷。
……
师部大院。
气氛异常紧张。通讯兵骑着自行车在大门内外穿梭,马蹄声和汽车引擎声交织在一起。
沈烈走到正堂门口。果然,门口的警卫伸手拦住了他。
“师座不在。”警卫看了一眼沈烈的副排长领章,“前线三号高地有异动,师座半个时辰前亲自去前沿督战了,今晚回不回得来都难说。”
沈烈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营地,也没有去军需处找钱广财理论,而是沿着一条长廊,径直走向了师部东侧的一排厢房。
那是参谋处的办公区域。
厢房门开着一半。沈烈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里面传出一个疲惫的声音。
沈烈推开门。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一张堆满地图和密码本的宽大办公桌后。他的军装风纪扣解开了两颗,金丝眼镜放在一旁,正用双手用力地揉压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形状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尼古丁和劣质咖啡的气味。
听到军靴声,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清了来人。
“沈烈?”李文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师座去前线了。如果你是为了军需处克扣弹药的事情来找我,趁早回去。参谋处不管后勤,钱广财卡的是军衔的死角,我帮不了你。”
消息传得很快。钱广财显然是在动手前就打点好了各方的口风,确保这只是一个“符合程序”的配给调整。
沈烈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理会李文渊的拒绝。
他伸出左手,探入贴身的内侧口袋,摸出了那个在城墙根下从日军曹长身上搜出来的牛皮纸信封。
沈烈将信封平放在李文渊面前的那堆军事地图上。
“我不是为了几颗子弹来的。”沈烈看着李文渊镜片后的眼睛,“李副处长,这件事,比子弹要紧。”
李文渊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表面有些脏污,但发件人栏目里那一排用黑墨水写就的小字,在昏黄的台灯下异常刺眼。
“周-黄陂-3”。
李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他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手指在纸张粗糙的表面上快速摩挲,确认纸质和墨水的渗透痕迹。
“哪来的?”李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
“昨夜,城东角楼下。三个摸城的日军斥候,被我们处理了。东西是从带队的曹长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沈烈语气平缓,将昨晚的战斗一笔带过。
李文渊死死盯着那个“周”字,又看着后面的“黄陂-3”那个编号。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份绝密文件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正是几天前沈烈带回来的那半截手绘地图。
李文渊将信封放在地图旁边。信封上的“周”字,与地图上等边三角形里的“周”字,笔迹结构如出一辙。
“李副处长。”沈烈双手撑在桌子边缘,“钱广财断我的子弹,是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查这根线。他在害怕。”
李文渊没有看沈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样物证上。
沈烈没有去诉苦,也没有去状告钱广财的贪腐。他直接用一份价值连城的情报,将一场低维度的后勤纠纷,瞬间拉升到了战区级别的通敌大案上。
良久,李文渊抬起头,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慢慢擦拭。
“你前几天推演出了城西铁路弯道的日军调动。”李文渊看着沈烈,“那现在,你看出这个‘周’字代表什么了吗?”
“日本人不会用这种单字作为常规代号。”沈烈直视李文渊,“这是中国人的姓氏。而且,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这是一个组织,一张网。这张网,覆盖了敌我双方的阵营。”
李文渊戴上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关严了房门,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文渊重新回到桌后,双手十指交叉,压在那份绝密文件上。
“那半截地图上的五角星密码,我解开了一部分。”李文渊的声音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旷,“数字排列的规律,源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也就是军统的内部加密法。”
沈烈的眼神微微一沉。
军统。
“这个等边三角形里的‘周’字,指代的很可能是一位常驻汉口的军统高级组长。”李文渊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军统的人,向来手段莫测。他们在日占区有大量的眼线,也会用各种方式传递情报。如果这个‘周’是军统的人,那黄陂县城的某个关键人物,就是他布置在这里的一枚棋子。”
李文渊指着信封上的发件人栏目。
“黄陂-3。代表这个节点,或者这个人。”李文渊看着沈烈,“这不仅解释了日军为什么能精准掌握你们的撤退路线,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封信会出现在日军斥候的身上。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情报的交易,或者……双向的背叛。”
沈烈站直了身体。
“李副处长敢去查军统的组长吗?”
这句话直指要害。杂牌师的一个参谋处副处长,去查军统高级官员的底,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连吴铁山都保不住他。
李文渊看着沈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我不管他是军统的组长,还是日本人的走狗。在黄陂县的地界上,拿前线将士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我李文渊第一个不答应。”
李文渊将信封和地图一起锁进那个最高保密级别的抽屉里。
他看向沈烈,给出了他的承诺。
“你的子弹,我会用参谋处的名义,从直属警卫营的配额里划拨三十发给你。这笔账,不会走钱广财的库房。”
李文渊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已经在查近半个月内,所有从黄陂发往汉口的军邮和私人信件记录。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找出这个‘黄陂-3’到底是谁。”
沈烈知道,李文渊已经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
“好。”沈烈转身走向门口。
“沈烈。”李文渊在身后叫住他。
沈烈停下脚步。
“这三天,看好你自己。千万别死在冷枪下。”
沈烈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师部大院的东侧长廊。
钱广财正夹着一个厚厚的皮包,从军法处的方向走出来。他刚去给几个军法官送了些“土特产”,算是为之前堂审的事压压惊,顺便探探口风。
他低着头,盘算着怎么把那两百套棉衣的空缺在月底的账面上做平。
一抬头,他停住了脚步。
十几步外的长廊尽头,沈烈正从参谋处李文渊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侧过身,躲在一根粗大的红漆柱子后面。
他看着沈烈那挺拔的背影,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沉稳得没有一丝杂音。
参谋处。李文渊。
钱广财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李文渊是吴铁山的绝对心腹,也是整个第 XXX 师最难啃的硬骨头,这人油盐不进,只认死理。沈烈在被断了弹药配给后,没有去闹事,反而去找了李文渊。
他们谈了什么?是不是沈烈手里还捏着什么致命的证据?
钱广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起赵德彪之前在偏屋里说的那句话:“沈烈不死,我们迟早要掉脑袋。”
不行,不能再等了。哪怕拼着触怒吴铁山的风险,也必须尽快把这个瘟神送上绝路。
钱广财从柱子后面闪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甚至顾不上回自己的军需处,夹紧了皮包,加快脚步,急匆匆地朝着团部副官处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立刻找到赵德彪。这黄陂县城,真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