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南十二里,官道东侧山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夜半,二十二度的缓坡上,茂密的乔木林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八成以上的树冠遮蔽率,让这片山坳成了一个天然的伏击口袋。
沈烈趴在一处隆起的土包后,左手捏着一根引爆用的拉线。
距离他左侧三十米,老钱带着两个老兵趴在灌木丛里,枪口斜指着下方八米宽的山坳出口。小杨则蹲在沈烈右前方的岩石后,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
四个射击点,构成了一个完美的“L”形交叉火力网。
“副排长。”小杨压低声音,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无意识地摩挲,“咱们真要把炸药埋在第二辆车的位置?头车过去不管吗?”
“头车是探路的炮灰。”沈烈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声音融在山风里,“日军的运输编队,真正有价值的物资和指挥官,永远在第二辆车。掐断蛇的七寸,头和尾自然就乱了。”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微弱的震颤。
远处的官道上,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刺破了黑暗。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日军的一个补给小队。三辆九四式六轮卡车,车厢上盖着厚实的防雨油布。
车队驶入山坳出口。
第一辆卡车毫无阻碍地碾过路面的碎石,继续向前。
第二辆卡车的车头刚刚驶入预定位置,轮胎压上了那块做了标记的青色扁石。
沈烈左手猛地一扯拉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埋在路面下的集束手榴弹瞬间起爆,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第二辆卡车的左前轮直接被炸穿,整个车身向左侧剧烈倾斜,一头撞在官道旁的山壁上,引擎盖里冒出滚滚黑烟。
车队被迫逼停。
“打!”沈烈低喝一声,手中的三八式步枪瞬间击发。
“砰!”
第二辆卡车副驾驶座上的一名日军军曹刚推开车门,便被一枪贯穿了胸腔,尸体滚落到泥地里。
“砰砰砰!”老钱和两个老兵的火力同时从侧翼倾泻而下。“L”形火力网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日军护卫班根本找不到射击的死角,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的绞杀之下。
第一辆和第三辆卡车上的日军士兵仓皇跳下车,试图依托车轮进行还击。
小杨咬着牙,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发布页Ltxsdz…℃〇M他没有像老兵那样连开几枪,而是深吸一口气,瞄准了一个正准备投掷手雷的日军。扣动扳机。日军应声倒地,手雷在车底爆炸,又掀翻了两个日军。
六分钟。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仅仅用了六分钟。山坳里除了汽车引擎漏油发出的“嘶嘶”声,再也没有任何还击的动静。
沈烈提着枪站起身,顺着斜坡滑下。
十二具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旁。老钱带着人迅速上前补枪,解除武装。
“副排长,发财了!”老钱扯开第一辆卡车上的防雨油布,独眼在黑暗中直冒绿光,“全新的冬衣!全是厚实的棉大衣!数了数,至少两百套!”
沈烈走到第二辆卡车旁,小杨正费力地撬开一个密封的木箱。
木箱盖被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褐色的玻璃广口瓶。
“这是什么?”小杨拿起一瓶,看着里面淡黄色的粉末。
“磺胺。”沈烈看了一眼,“整整一箱,五公斤。”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杂牌师的野战医院,这东西比黄金还贵。五公斤的磺胺粉,足够把几百个重伤员从鬼门关拉回来。
“子弹!第三辆车上全是子弹!六五口径的,得有一万发!还有三十枚九九式手雷!”一个老兵兴奋地喊道。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物资,他拉开第二辆卡车变形的副驾驶车门。那个被他第一枪击毙的军曹脚下,踩着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
大队级别的文件袋。
沈烈捡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扫了一眼。一份黄陂县周边的日军补给路线图,以及两张压在底部的密电抄件。他将文件袋重新扣好,塞进怀里。
“老钱。”沈烈转头下达命令,“卡车轮胎换上备胎,三辆车全开走。回城后,这五公斤磺胺粉,全部送去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
老钱愣了一下:“全送?不给团部留点?”
“团部的药不够,可以去后方要。救护队的人没这个门路。”沈烈看了一眼那箱磺胺,“冬衣留下三十套给咱们侦察排,剩下的,全部连夜送到城东的两个老兵团。他们前阵子被钱广财扣了八百套棉衣,弟兄们都在战壕里挨冻。”
老钱听着这番安排,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他常年跟着那些长官混,见惯了缴获物资先入私库、层层扒皮的规矩。像沈烈这样,把救命的药全给医院,把御寒的衣服分给外团的兵,自己排里只留个零头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行。听你的。”老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招呼老兵去换轮胎。
……
天亮时分,三辆日军卡车轰鸣着开进黄陂县城。
师部作战室内,吴铁山刚刚从前线巡视回来,军靴上的泥土还没干。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侦察排递交的缴获清单和物资分配报告。
“两百套冬衣,他一套没给师部留,全分给了城东两个团。”吴铁山用粗糙的手指点着报告单,抬头看向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还有五公斤磺胺,也全部送去了红十字会救护队。自己排里,除了留了一点弹药和三十套冬衣,什么都没要。”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将报告单拍在桌子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
“这小子,不贪财,不抢功,知道先把底下人的心稳住。”吴铁山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前几天给他个副排长,我还怕他压不住那帮兵痞。现在看来,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
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
院子里的伤兵哀嚎声依旧。宋晚晴正拿着一份几乎见底的药品清单发愁。这几天的伤兵太多,不仅没有麻药,连最基本的消炎药都快断供了。
“护士长!外面有人送东西来了!”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进值班室。
宋晚晴快步走出房门。
院子中间,小杨正将那个沉重的木箱放在地上。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那支三八式步枪。
“这是什么?”宋晚晴走到木箱前。
“我们排昨晚缴获的。副排长让连夜送过来。”小杨用刺刀撬开木箱盖。
一排排褐色的玻璃瓶暴露在阳光下。
宋晚晴的瞳孔瞬间放大。她蹲下身,拿起一个玻璃瓶,看着里面淡黄色的粉末,手指微微发颤。
五公斤的磺胺粉。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堆积如山的命。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侦察兵。
“谁送的?”宋晚晴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副排长。”小杨立正回答。
宋晚晴站起身,看着木箱,胸前的银质怀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整整三秒钟,她没有说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城墙根下,单手举枪护在她身前的男人。
“替我谢谢他。”宋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深邃。
小杨抓了抓后脑勺,老老实实地回答:“副排长说不要谢。他说……‘用得上就好’。”
宋晚晴愣了一下。
“用得上就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招呼护士们将木箱搬进库房。
……
师部,参谋处副处长办公室。
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烈坐在办公桌对面,看着李文渊将那份日军大队级文件袋里的密电抄件摊开在桌面上。
“你昨晚带人去端那个补给小队的时候,我就在解之前的密码。”李文渊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将其中一张密电推到沈烈面前。
密电上的内容并不长,是一串已经被李文渊翻译出来的汉字。
“周-黄陂-3 已交付物品,但目标未除。”
李文渊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两份密电,一份是补给路线通报。另一份,也就是这半截,是特高课的内部回执。‘已交付物品’,指的应该就是钱广财和赵德彪倒卖给他们的那两百套棉衣。而‘目标未除’……”
李文渊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他们在城墙根下派了三个斥候去摸城,去的地方正好是你送公函的角楼。结合之前李三狗对你的暗杀……”
沈烈看着那张纸,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是我。”沈烈接上了李文渊的话。
“没错。”李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钱广财和赵德彪只是贪财,他们想杀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账。但这个‘周’不一样。”
李文渊转过身,死死盯着沈烈。
“如果‘周’真的是军统在汉口的高级组长,他为什么要插手杂牌师里的一个侦察兵?除非,你的存在,威胁到了这张情报网更深层的利益。或者说,他认出了你是谁。”
沈烈的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处那道极淡的旧疤。
“李副处长解出‘周’具体指代谁了吗?”沈烈问。
“还没有。军统的代号每天都在变,这需要时间去核对战区的情报汇总。”李文渊走回办公桌前,将那份密电收进保险柜。
伴随着保险柜沉重的锁舌闭合声,李文渊转过头,看着沈烈。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官方客套,只有一种极其严肃的警告。
“沈副排长,从今晚开始,你睡觉的位置,最好换三次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