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压了压头上的破毡帽,熟练地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便汇入了京城清晨熙攘的人流之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东城的木炭市,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火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叫卖声、砍价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道路两旁,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炭火。
有钱人家用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丝白炭,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质,价格自然也高得吓人。
普通百姓用的,则是黑乎乎的木炭和劣质的黑炭,堆得跟小山一样,旁边还立着牌子,写着价格,但烟大、不耐烧,是个人都知道。
凌天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是他连夜赶制的几十块蜂窝煤,用破草席盖着。
他没有急着叫卖,而是先推着车,在市集里转悠了一圈。
正如芸儿所说,这里的伙计,一个个都精明得很,看到他这副穷小子的打扮,都投来鄙夷的目光,生怕他碍了自家生意。
凌天毫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转了一圈,市场行情摸得差不多了,他心里也有了底。
他推着车,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这里人流量不算最大,但也不至于无人问津。
他停下车,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掀开了车上的草席。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无烟碳!”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人们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他车上那些黑乎乎、布满了窟窿的奇怪圆饼,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玩意儿?黑泥捏的?”
“还无烟碳?吹牛吧!是碳哪有不冒烟的?”
“这小子看着面生,不会是骗子吧?”
就在人群议论纷纷之时,两个身影,也停在了不远处。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深蓝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旁,则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随从,亦步亦趋,态度恭敬至极。
这两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当朝天子燕天龙,和身边的大内总管赵无极。
“老爷,一个哗众取宠的小贩罢了,咱们还是去前面看看官办炭行的成色吧。”赵无极低声说道。
北境战事吃紧,大军的冬衣和取暖的炭火,是皇帝最近最头疼的事。
国库不丰,上好的木炭价格又被那些皇商炒上了天,若是采购劣质黑炭,将士们在营帐里取暖,怕是没等上战场,就先被浓烟熏倒一大片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燕天龙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视线,落在了凌天车上那些造型奇特的黑泥饼上。
“无烟碳……”他轻声念叨了一句,生出几分好奇。
身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这“无烟”二字,对行军打仗意味着什么。
若是真的,那价值,无可估量。
这边,凌天见围观的人多了,火候也差不多了,便从车上拿下一个小巧的泥炉,又取出一块蜂窝煤,熟练地放了进去。
他拿出一枚火折子,从下面的通风口伸进去,轻轻一吹。
火苗“噗”的一声,就点燃了蜂窝煤。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浓烟滚滚的笑话。
可是一息,两息,十息过去了……
除了炉口蹿升起一股灼热的气浪,和一丝几不可闻的淡淡硫磺味之外,想象中的滚滚黑烟,根本没有出现!
“嘿,还真没烟!”人群中有人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
“邪门了!”
凌天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拿起一把破蒲扇,对着炉口扇了几下,炉火瞬间变得旺盛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蓝色的火苗蹿起老高,一股惊人的热量扑面而来。
“各位乡亲父老,看到了吗?”
凌天指着炉子,朗声说道:“此物名为‘蜂窝煤’!乃是我独家秘法所制!”
“第一,它无烟!在屋里烧,不呛人,不熏墙,晚上睡觉都踏实!”
“第二,它火力旺!烧水做饭,比那黑炭快上一倍不止!”
“最重要是第三点!”凌天故意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它耐烧!省钱!这么一块,能顶你们平时买的三块黑炭用!你们算算,这一个月下来,能省下多少买米买面的钱!”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极具煽动性。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无烟,火旺,还省钱?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挤上前来,怀疑地问:“小子,你别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吧?你说它耐烧,谁知道呢?”
“问得好!”凌天一拍手。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我这炉火,今天就在这儿点一天!它要是中途灭了,我车上这些,白送给大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玩真的?
不远处的燕天龙,原本只是好奇,此刻却是真的动容了。
他身边的赵无极,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老爷,这……若真如他所说,此物……此物……”
“此物乃是国之利器!”燕天龙接过了他的话,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精光爆射。
他想的,早已不是百姓省钱这点小事了。
他想到的是北境那几十万在冰天雪地里驻守的大军!
有了此物,将士们再不用受浓烟之苦!
有了此物,后勤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有了此物,光是节省下来的军费,就足以再多装备一支精锐骑兵!
“走,过去看看。”燕天龙再也站不住了,抬脚便朝人群走去。
赵无极连忙跟上,替他开路。
“让一让,让一让!”
两人挤到前面,赵无极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着凌天问道:“小子,你这东西,怎么卖啊?”
凌天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
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心里门儿清,大客户来了。
“这位公公……”凌天故意拉长了音。
赵无极一愣,随即大怒,他最恨别人说他是不完整的男人!
“你!你叫谁公公!你眼睛瞎了吗!”他尖着嗓子叫道。
凌天故作惶恐地拱了拱手:“哎哟,这位爷,您别生气。小的看您面白无须,说话又细声细气的,还以为是宫里出来采买的大人呢,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话,明着是道歉,暗地里却把赵无极的特征又点了一遍。
“你!”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
“无妨。”燕天龙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凌天,这小子,有点意思。
“小兄弟,不必理他。”燕天龙温和地开口,“你就说,你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价钱?”
凌天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一块。”
这个价格,比最劣质的黑炭要贵上一倍,但比上好的木炭,又便宜了不知多少。
赵无忌立刻找到了攻击点,不屑地嗤笑一声:“两文钱?你怎么不去抢!那边的黑炭才卖十文钱三块!你这黑泥巴,也敢卖这个价?”
凌天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这位爷,您这话就说错了。”
“我这蜂窝煤,虽然单价贵,但它耐烧啊。您买三块黑炭,烧不了一个时辰就没了。我这一块,能从早上烧到中午!”
“而且,您买黑炭,买的是炭,送的是烟。烟熏火燎的,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熏黑了不说,人吸多了,还容易生病,到时候看大夫抓药,那花的钱可就不是几文钱的事了。”
“我这蜂窝煤呢?买的是炭,送的是干净,是健康!里里外外这么一算,您说,到底是谁的更划算?”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连旁边围观的百姓,都听得连连点头。
是啊,光想着便宜了,怎么没算算被烟熏的损失和看病的钱呢?
赵无极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燕天龙却是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买炭送健康!”
他看着凌天的眼神,越发欣赏。
此子,不仅做出了这等神物,更难得的是,还有如此口才和急智,绝非池中之物。
“小兄弟,你这煤,我全要了。”燕天龙豪气地说道。
凌天却摇了摇头。
“这位老爷,不好意思。”
“今天这车煤,不卖。”
什么?
不卖?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天龙也愣住了。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碰到,自己想买东西,对方却不卖的。
赵无极更是跳了起来:“小子,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家老爷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你敢不卖?”
凌天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不是我不卖,是不能卖。”
他指了指旁边那只烧得正旺的炉子。
“我刚才已经对街坊们夸下海口,这炉火要烧上一天。要是我现在把煤都卖给您了,拿什么来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我要是今天为了赚您这点钱,失了信誉,以后还怎么在这东市里立足?”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们,看凌天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伙子,有骨气!讲信用!
燕天龙怔怔地看着凌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诚信……
为君者,不也正该如此吗?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免贵,姓凌,单名一个天字。”
凌天。
燕天龙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微服私访,或许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收获。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短衫,脸上还抹着灰,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沉声问道:
“小兄弟,我问你,你这蜂窝煤,一天之内,最多能做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