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的脚步钉在原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风卷着菊花的香气吹过来,拂动郑梦境淡粉色的宫裙,也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像其他嫔妃那样伏低身子,头也只是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没有慌乱,没有谄媚,甚至连一丝刻意的恭敬都没有。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朵开在秋风里的野菊,自在,鲜活,和这座死气沉沉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平身吧。”
万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谢陛下。”
郑梦境应声起身,动作轻盈,没有半点拖沓。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万历的视线,眼睛很亮,像盛着秋日的阳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万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见过太多女人。
皇后的端庄,昭妃的温顺,王恭妃的谦卑,还有宫里无数宫女的怯懦。
她们看他的时候,眼里只有敬畏和恐惧,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万历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
“回陛下,看蝴蝶。”
郑梦境转过身,指着不远处的菊花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刚才有一只黄蝴蝶,停在那朵白菊上,停了好久。妾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就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万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只黄蝴蝶,正扇动着翅膀,在花丛中飞舞。
阳光洒在它的翅膀上,泛着金色的光泽。
“一只蝴蝶,有什么好看的?”万历随口问道。
“好看啊。”
郑梦境认真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陛下你看,它停在花瓣上,不是为了吃花,是为了带走花粉。它飞到这朵花上,又飞到那朵花上,把花粉带过去,花才能结出种子,明年才能再开。要是没有蝴蝶,再好看的花,也只能开一季,就谢了。”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天真烂漫,仿佛真的只是在和人分享一只蝴蝶的趣事。
可万历的心头,却猛地一沉。
脑海里,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凝重:“此女就是未来的郑贵妃。在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她是你最爱的女人,也是国本之争的根源之一。你为了她,和朝臣斗了十五年,把大明拖进了党争的泥潭。”
万历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向郑梦境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就是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十四岁女孩?
就是她,会让未来的自己神魂颠倒,不惜违背祖制,冷落皇长子,幽禁王恭妃,甚至和整个朝廷对着干?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和那个搅动大明后宫三十年、引发国本之争的郑贵妃联系在一起。
郑梦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怎么了?是不是妾说错话了?”
“没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万历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你说得对,蝴蝶确实很重要。”
“妾就说嘛。”
郑梦境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更显娇俏可爱。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只飞走的蝴蝶,继续说道:“陛下你看,它飞走了。它带走了这朵花的花粉,飞到别的花上去了。虽然这朵花少了一点花粉,但是明年,整个宫后苑都会开满菊花。”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万历,眼神里带着一丝懵懂,又带着一丝通透:“陛下,妾觉得,这是不是跟朝堂上的事一样啊?有些东西,总要被人拿走一些,才能生出新的东西来。要是什么都攥在手里不肯放,最后只会什么都留不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万历耳边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梦境。
一个十五岁的深宫女子,一个入宫才五个月的淑嫔,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竟然能用一只蝴蝶,就把朝堂上的权力更迭、新旧交替,说得如此透彻?
这哪里是天真烂漫?
这分明是大智若愚。
脑海里,嘉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此女…… 不简单。朕活了六十一年,见过无数聪明人,却第一次听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用蝴蝶和花比喻朝堂。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她把所有的聪明,都藏在了天真的外表下面。”
万历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未来的自己会对她如此痴迷。
她不仅漂亮,不仅活泼,不仅敢把他当普通人。
她还懂他。
她懂他身为帝王的无奈,懂他想要打破旧制、推行新政的决心,懂他心里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
这样的女人,对于一个孤独了十九年的少年皇帝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怪不得那个梦中的自己会独宠她三十多年,甚至为了她掀起了长达十几年的国本之争。
“陛下?”
郑梦境看着他脸色发白,不由得有些担心,往前凑了半步:“陛下,你没事吧?是不是太阳太晒了?要不我们去那边的亭子里坐一会儿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没有半点虚假。
万历定了定神,摇了摇头:朕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波澜,看向郑梦境,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却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读过书?”
“回陛下,读过一点。”
郑梦境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妾的父亲是顺天府大兴县民,今年三月妾被册封为淑嫔时,蒙陛下恩典,授正五品锦衣卫正千户带俸。小时候父亲教过妾认字,也读了一些诗词。不过妾笨,没读多少,让陛下见笑了。”
万历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父亲毕竟是锦衣卫官员,家里自然会教女儿读书识字。
再加上她自身天生聪慧,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倒是不笨。”
万历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说得很好。比朝堂上很多大臣,说得都好。”
郑梦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吗?陛下真的觉得妾说得好?”
她的喜悦那么真切,那么纯粹,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万历看着她,心里的警惕,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
或许,祖父说的未来,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或许,他可以喜欢她,可以宠她,但也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让她干涉朝政,不让国本之争发生。
“真的。”
万历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这是他登基十年来,第一次在后宫里,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
郑梦境开心地笑了起来,两个梨涡更深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亭子,说道:“陛下,那边的亭子凉快,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吧?妾还想跟陛下说说蝴蝶的事呢。”
“好。”
万历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张宏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走向亭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嫔妃,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能让陛下如此放松,如此开心。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座紫禁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亭子里很凉快,秋风穿过亭柱,带来阵阵菊花的香气。
宫女端上茶点,躬身退下。
郑梦境坐在万历对面,没有丝毫拘谨,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跟万历说着宫里的趣事。
她说宫后苑里的锦鲤,说廊下的鹦鹉,说哪个宫女偷偷摘了桂花做糕,哪个太监养的蛐蛐最厉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眉飞色舞,眼里满是光芒。
万历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事。
在他眼里,紫禁城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冰冷,压抑,没有一丝生气。
可在郑梦境的眼里,这里却充满了乐趣和生机。
和她在一起,他仿佛也忘记了朝堂上的烦恼,忘记了冯保的威胁,忘记了大明沉重的未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和一个喜欢的女孩,坐在亭子里,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晚霞。
“陛下,时候不早了,妾该回宫了。”
郑梦境站起身,躬身行礼:“今日能陪陛下说话,妾很开心。”
“嗯。”
万历点了点头,看着她,说道:“以后要是没事,可以常来宫后苑走走。要是想说话,也可以去乾清宫找朕。”
这句话,是天大的恩宠。
宫里的嫔妃,谁不是盼着能被皇帝召见,能和皇帝说上一句话。
可万历却主动让郑梦境去找他,这足以说明,他对郑梦境的不同。
郑梦境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恭敬地应道:“妾遵旨。谢陛下恩典。”
说完,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亭子。
万历坐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丛中,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海里,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警告:“看到了吧?这就是她的本事。她能轻易地走进你的心里,让你放下所有的防备。那个梦中未来的你,或许就是这样一步步沦陷的。”
万历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被这个特别的女孩吸引了。
和她在一起的这一个时辰,是他这十年来,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
“祖父,朕该拿她怎么办?”
过了许久,万历才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
他不想像梦中那个未来的自己那样,为了她,毁掉自己的一生,毁掉大明的江山。
可他也不想,就这样错过这个唯一能懂他的人。
嘉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爱她。”
万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祖父会让他远离她,冷落她,甚至除掉她。
可没想到,祖父竟然会让他爱她。
“但是……”嘉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你要记住,只能把她放在后宫里。你可以宠她,可以给她更好的封号,更多的赏赐,但是绝对要有一个度,不能让她干涉朝政,绝对不能让她左右你的国本。这是朕能给你的唯一忠告。”
“可以爱她,但不能让她左右你的国本。”
万历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明白了。
他可以喜欢郑梦境,可以宠她,可以给她一个女人能得到的一切。
但是,他不能因为她,而辜负了大明的百姓,辜负了常洛,辜负了列祖列宗。
国本,是底线。
绝对不能触碰。
“朕知道了。”万历沉声道。
太阳彻底落下了山,夜幕渐渐降临。
万历站起身,走出亭子,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晚风渐凉,吹起他的衣袍。
他的脚步坚定,背影挺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祖父说的那样,不知道能不能在爱她的同时,守住自己的底线。
但他会尽力。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宫女伺候他洗漱完毕,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一会儿是郑梦境灿烂的笑容,一会儿是王恭妃苍白的脸,一会儿是朱常洛小小的襁褓,一会儿又是嘉靖描述的那个悲惨的未来。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万历就起身了。
他刚换上常服,张宏就捧着一叠奏疏,躬身走了进来:“陛下,这是今早司礼监收到的奏疏,最上面这份,是户部尚书张学颜呈上来的《万历十年岁入预估疏》。”
万历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份奏疏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奏疏,展开。
刚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