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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万历十年的账本

    万历指尖狠狠攥着奏疏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一夜未眠的疲惫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寒意。


    奏疏是户部尚书张学颜亲笔所书,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每一个字都透着理财能臣的严谨。


    开篇先报喜:一条鞭法推行满一年,加上全国清丈土地的收尾成效,截至万历十年九月,全国清丈已查出隐田一百八十三万顷,岁增赋银约一百五十万两。万历十年全国田赋折银总计预计可达二百二十万两,比万历九年增加了整整四成,远超年初预估。


    “清丈出隐田一百八十三万顷,岁增赋银一百五十万两。一条鞭法合并赋役,官吏无从舞弊,民间称便。”


    万历的目光扫过这几行字,嘴角没有半分笑意。


    他知道这数字的分量。


    张居正用了五年时间,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清丈土地,整顿财政,才把大明濒临崩溃的财政拉了回来。


    这笔银子,能给蓟镇的戚继增发军饷,能给黄河的河道拨修河款,能赈济灾区的百姓,能让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多喘一口气。


    可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奏疏的后半段,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各省一概折银征收,亦有弊端显现。今岁河南、湖广、江西三省大熟,米价暴跌。河南开封府,去年一石米值银五钱,今年仅值二钱三分;湖广武昌府,一石米更跌至二钱。农民终岁劳作,收获满仓,卖三石米尚不足缴一两银子的税。有百姓为完税,卖儿卖女者有之,逃亡山林者有之。若不早为处置,恐生民变。”


    “谷贱伤农。”


    万历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在米市胡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她端着半碗稀粥,蹲在路边捡米粒,眼睛里满是饥饿和茫然。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个别现象。


    可现在张学颜的奏疏告诉他,这样的事情,正在河南、湖广、江西的每一个村庄里发生。


    丰收,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对这些农民来说,丰收却成了灾难。


    “祖父,你看看。”


    万历在心里轻声说,把奏疏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嘉靖听。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


    然后,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张居正啊张居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祖父?”


    万历皱起眉头,“张先生的一条鞭法,明明成效显着,国库充盈了,百姓也少了官吏的盘剥。”


    “我没说一条鞭法不好。”


    嘉靖的语气沉了下来,“它是好法,是能救大明的法。但张居正太急了,也太想当然了。他以为把所有赋税都折成白银,就能一劳永逸,就能杜绝所有弊病。可他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农民手里,只有粮食,没有白银。”


    万历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眼里,白银就是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国库有了白银,就能做所有的事。


    可他忘了,农民种出来的是粮食,不是白银。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要缴税,就必须把粮食卖掉,换成白银。


    “你想想。”


    嘉靖继续说,“丰收之年,家家户户都有粮食,都要卖粮换银缴税。卖粮的人多了,粮价自然就跌。粮价越跌,农民就要卖越多的粮食,才能凑够缴税的银子。这是一个死循环。越丰收,农民越穷。”


    “可漕粮不是还保留着本色征收吗?”万历问道。


    “漕粮只有四百万石,只够供应京师和边军。”


    嘉靖冷笑一声,“剩下的绝大部分田赋、徭役,全都折成了白银,仅苏杭等少数地区仍保留少量本色田赋,专供皇室御用。等于把全天下的农民,都绑在了白银市场上。而白银,都掌握在谁手里?在商人手里,在地主手里,在那些官绅手里。他们低价收粮,高价卖银,两头剥削。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最后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万历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一条鞭法确实杜绝了官吏的层层盘剥,却把农民推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深渊里。


    官吏的盘剥,还能靠律法约束。


    可商人的剥削,却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


    “那张居正为什么没有想到?”万历不解地问。


    “因为他是官,不是民。”


    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一辈子都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去过乡下,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农民是怎么过日子的。他坐在北京的衙门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好看,就以为天下太平了。他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卖儿卖女的家庭,是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万历沉默了。


    他想起了张居正。


    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张先生,教了他十年,教他怎么做一个明君,教他怎么富国强兵。


    他一直以为,张先生是无所不能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张先生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也会犯错。


    “那怎么办?”万历急忙问道,“难道要废除一条鞭法,回到以前的旧制吗?”


    “绝对不行。”嘉靖立刻反对,“一条鞭法是大明的救命稻草,废除了,大明立刻就会垮。以前的旧制,名目繁多,官吏上下其手,百姓更苦。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那该怎么办?”万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他不想看到那些农民,因为丰收而家破人亡。


    他也不想废掉张居正的心血,让大明的财政重新回到崩溃的边缘。


    “很简单。”嘉靖的语气平静下来,“把选择权还给农民。”


    “选择权?”万历皱起眉头。


    “对。”嘉靖说,“不要强制所有人都缴白银。让他们自己选,可以缴白银,也可以缴粮食。丰收的时候,粮价贱,农民就缴粮食;歉收的时候,粮价贵,农民就缴白银。这叫‘银粮并征’。”


    万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有想到?


    既然问题出在 “一概折银” 上,那只要不强制折银,给农民一个选择的余地,不就解决了吗?


    丰收的时候,农民直接把粮食交给官府,不用再卖给商人,自然就不会被剥削;歉收的时候,粮食少,粮价贵,农民就缴白银,也不会吃亏。


    “这样一来,既保留了一条鞭法合并赋役、简便易行的好处,又解决了谷贱伤农的问题。”万历兴奋地说,“而且官府收了粮食,还能充实粮仓,以备灾荒。一举两得。”


    “没错。”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就是这个道理。张居正只看到了折银的好处,却没有看到折银的弊端。我们只要补上这个漏洞,一条鞭法就能真正成为利国利民的好法。”


    万历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就要在奏疏上批示。


    可他的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住了。


    “祖父,朝臣们会同意吗?”万历担忧地问,“一条鞭法是张先生定下的制度,满朝文武都是张先生提拔起来的。他们会不会觉得,朕是在否定张先生的功绩?”


    “肯定会有人反对。”嘉靖说,“尤其是户部的那些人,还有那些靠一条鞭法获利的官绅。他们会找出各种理由,说银粮并征会回到旧制,会滋生腐败,会增加运输成本。”


    “那怎么办?”万历皱起眉头。


    “怎么办?”嘉靖冷笑一声,“你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的制度,就要不断完善。张先生已经死了,他的法,有问题就要改。难道因为是他定的,就算错了,也要一直错下去吗?”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是啊。


    他是皇帝。


    他要对大明的百姓负责,要对大明的江山负责。


    如果张先生的法有问题,那他就改。


    这不是否定张先生的功绩,而是继承张先生的遗志,把一条鞭法做得更好。


    “朕知道了。”


    万历沉声道,拿起朱笔,在奏疏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一条鞭法利大于弊,然谷贱伤农之患不可不察。着户部会同内阁及各省巡抚,议银粮并征之法,务使百姓两便,国用不亏。”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


    万历放下朱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张居正的情况下,对国家的核心制度,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他知道,这道朱批下去,必然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不后悔。


    “把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值房,交给张四维。”万历对殿外喊道。


    “遵旨。”


    张宏躬身进来,接过奏疏,转身退了出去。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八月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银粮并征,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他还要面对更多的困难,更多的争议。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内阁值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


    张四维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疏。


    申时行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静静地看着。


    余有丁则在一旁,整理着文书。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值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自从张居正死后,内阁就变成了这样。


    没有了以前的雷厉风行,没有了以前的说一不二,凡事都要商量着来,谁也不肯独断专行。


    “首辅,陛下批回来的张学颜的奏疏。”


    一个中书舍人躬身进来,把奏疏放在张四维的面前。


    张四维放下朱笔,拿起奏疏,展开。


    刚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申时行放下书,抬头问道。


    张四维没有说话,把奏疏递给了他。


    申时行接过奏疏,看完之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又把奏疏递给了余有丁。


    余有丁看完,也是一脸惊讶。


    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陛下要改一条鞭法?”


    “不是改,是补。”申时行淡淡地说,“陛下说,谷贱伤农之患不可不察,要议银粮并征之法。”


    “银粮并征?”张四维冷笑一声,“说得容易。一旦恢复实物税,各地的折银标准怎么定?运输的损耗怎么算?官吏会不会又趁机盘剥?这不又回到了以前的老路上去了吗?”


    “可陛下说的也是实情。”余有丁开口道,“河南、湖广的奏报,我也看了。确实是谷贱伤农,百姓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乱子。”


    “那也不能动一条鞭法!”张四维的语气有些激动,“一条鞭法是张先生呕心沥血定下的制度,是大明财政的根本。动了它,万一出了乱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内阁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居正虽死,但是其余威还在,满朝文武都有他的旧部。


    谁要是敢在此刻否定一条鞭法,就是和整个朝堂为敌。


    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违抗。


    “陛下对一条鞭法的了解,超出你我的想象。”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原本以为,陛下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只会照着张居正留下的规矩办事。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陛下不仅懂,而且看得比他们更远,更透彻。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陛下的朱批。


    字迹工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搀扶着走路的孩子了。


    他已经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了。


    “这事,怎么办?”余有丁问道。


    张四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还能怎么办?”他叹了口气,“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让我们会同户部及各省巡抚商议。明日一早,传张学颜来内阁,一起议吧。”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奏疏上,陛下的朱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行字,将会在大明的朝堂上,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暴。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关于白银和粮食的争论,将会如何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户部尚书张学颜就匆匆赶到了内阁值房。


    他刚一进门,张四维就把万历的朱批递到了他的面前。


    张学颜接过朱批,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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