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西暖阁的静谧。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万历猛地转过身,心脏骤然收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呈上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快步走下御座。
张宏连忙从太监手里接过火漆封口的奏折,擦了擦手上的汗,双手递给万历。
万历一把夺过奏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沉,握着信纸的手越攥越紧,指节越发泛白,信纸的边角被捏得皱成一团。
奏折是湖广巡抚陈省亲笔所书,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极为仓促。
开篇第一句就触目惊心:“湖广全省大熟,米价暴跌,民不聊生,恳请陛下暂缓折银征税!”
“今岁湖广自春至夏,风调雨顺,稻禾丰收,亩产较常年增二至三成。然自七月开征秋粮以来,米价一日三跌。七月初尚值银三钱五分一石,八月初已跌至三钱,今武昌、汉阳等府,竟跌至二钱五分一石,为近十年最低。”
“百姓终岁劳作,亩产不过三石。按一条鞭法,每亩需缴银一钱二分。三石米仅得银七钱五分,除去种子、农具、口粮,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完税。有百姓卖尽耕牛、农具,仍凑不齐税银;有百姓举家逃亡,流落他乡;更有甚者,卖儿鬻女以完赋税。臣所辖武昌府江夏县,半月之内,已有十七户人家卖儿卖女,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卖儿鬻女”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万历的心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御案上,案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三个月前,在米市胡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破烂的衣服,端着半碗稀粥,蹲在路边捡米粒,眼睛里满是饥饿和茫然。
她的爷爷躺在破草席上,咳嗽不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京城个别流民的惨状。
可现在陈省的奏折告诉他,这样的人间惨剧,正在湖广的每一个州县上演。
而且不是因为灾荒,是因为丰收。
什么时候——丰收,竟然成了催命符。
“祖父……”万历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了。”
嘉靖的声音异常沉重,没有了往日的嘲讽和冷漠,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朕在位四十五年,从来不知道京师米价是多少,更不知道乡下的农民是怎么过日子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朕以为,只要国库充盈,就是天下太平。现在看来,朕和张居正,都错了。”
“这就是一条鞭法的代价吗?”
万历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丰收了,农民反而更穷?丰收了,反而要卖儿卖女才能活下去?”
“是的。”
嘉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就是只算国家账、不算百姓账的结果。张居正是一个好的国家账房,他把大明的国库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他不是一个好的百姓父母,他看不到账本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
万历沉默了。
他想起了张居正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陛下,一条鞭法是大明的救命稻草,一定要坚持推行下去。只要国库充盈,大明就不会亡。”
他说,一条鞭法是利国利民的好法。
他说,只要国库充盈了,百姓自然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国库充盈的代价,是百姓的血泪。
那时候的他深信不疑。
可现在他才明白,张居正只看到了国库,却没有看到百姓。
一个王朝,如果连自己的百姓都活不下去,就算国库再充盈,又有什么用呢?
“朕以为,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是在救百姓。”
万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朕以为,只要杜绝了官吏的盘剥,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可朕没想到,赶走了贪官污吏,又来了商人地主。他们低价收粮,高价卖银,比贪官更狠,更毒。”
“这就是白银的魔力。”
嘉靖说,“当所有的赋税都变成白银,白银就成了唯一的硬通货。谁掌握了白银,谁就掌握了天下的财富。农民手里没有白银,就只能任人宰割。”
万历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八月末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下的那道“试行三省,再议”的旨意。
幸好,幸好他没有一意孤行全面推行,幸好他选择了先试点。
“幸好,我们还来得及。”
嘉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银粮并征,就是为了打破商人对白银的垄断。让农民可以用粮食缴税,不用再看商人的脸色。只要这三个省试点成功,就能推广到全国,就能救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
万历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
张宏连忙上前,想要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却被万历抬手制止了。
“不用管。”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是他手中朱笔的笔尖悬在纸上,却是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下旨,立刻在湖广全面推行银粮并征。
可他又想起了张学颜的话。
一旦全面推行,会不会滋生腐败?会不会回到以前的老路?
试点的旨意刚刚发出去,还没有到地方。
现在改主意,会不会让朝臣觉得他朝令夕改?
可湖广的百姓,等不起了。
多等一天,就会多一个孩子被卖掉,多一个家庭家破人亡。
“祖父,朕等不及了。”万历沉思道,“试点可以慢慢搞,但湖广的百姓,不能再等了。”
“你想怎么做?”嘉靖问道。
“先让陈省在湖广临时推行银粮并征。”
万历说,“允许农民用粮食缴税,按照去年的米价折算。等试点结束,再统一制度。”
“好。”嘉靖说,“就这么办。”
万历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湖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省:
自本年秋税起,湖广暂行银粮并征之法。凡米价低于三钱一石之州县,许民自由选择纳银或纳本色米谷。纳粮折率统一照万历九年秋成米价(每石五钱)折算,官吏不得擅自增减,不得抑勒强征。各州县即刻开常平仓照市价收粮,所收米谷尽数留充本地存留粮,抵充本年军饷与预备仓赈济,相应核减该省本年起运京粮定额。限三日内将此令张贴各乡集镇,有敢借收粮之名踢斛淋尖、多收多占者,一经查实,即行革职;枉法赃满八十两者,绞;监守自盗满四十两者,斩。
尔其钦遵奉行,毋得违错。钦哉。故谕。
敕命。
万历十年八月三十日
之宝”
万历放下朱笔,把笺纸折好,递给张宏:“用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回湖广,交给陈省。告诉他,朕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湖广不许再出现一个卖儿卖女的百姓。否则,他这个巡抚,就不用当了。”
“奴婢遵旨。”
张宏躬身接过笺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这张薄薄的笺纸,重如千钧。
西暖阁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万历站在御案前,看着桌上那份皱巴巴的湖广奏折,久久没有说话。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省的话:“卖儿鬻女,以完赋税”、“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祖父说,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未来,能救大明,能救百姓。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能做的,其实很少。
但他不会放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祖父……”万历轻声说,语气之中有些许迟疑,“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
嘉靖的声音很坦诚,“但至少,我们在做。总比坐在宫里,看着百姓饿死、卖儿卖女强。”
万历点了点头。
是啊。
至少,他在做。
总比梦中那个未来三十年不上朝,任由百姓受苦,任由大明走向灭亡的自己强。
时间一天天过去。
湖广的八百里加急,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在朝堂上激起了一圈涟漪,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反对银粮并征的声音依旧存在,张学颜依旧在户部据理力争。
但没有人再敢说“谷贱伤农是谣言”,也没有人再敢说“百姓卖儿卖女是地方官办事不力”。
因为陈省的第二份奏折,很快就送到了北京。
奏折里附了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江夏县十七户卖儿卖女人家的姓名、住址、卖儿卖女的价格和去向。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九月初一,万历按照祖制,正式下旨,进封恭妃王氏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迁居永宁宫主殿。
同时,册封王恭妃的父亲王朝窭为从一品都督同知,兄王道亨为正二品都指挥使。
这场册封仪式,办得极为隆重,无可挑剔。
朝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遵守了祖制,给了皇长子和他母亲应有的名分。
看来,国本之事,暂时不会有什么风波了。
只有万历自己知道,这场隆重的册封,不过是做给朝臣们看的。
他对王恭妃,不对,现在是王皇贵妃了,依旧没有多少感情。
他只是在履行一个皇帝的责任,只是在为常洛铺路,只是在避免未来的国本之争。
册封仪式结束后,万历回到乾清宫,刚换下朝服,张宏就捧着一叠奏折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今早收到的各地奏折。最上面这份,是蓟镇戚继光呈上来的。”
万历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份奏折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戚继光。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自从张居正死后,戚继光就上了一道奏折,请求调任。
他没有批准,只是留中不发。
他想看看,这位战功赫赫的戚少保,到底是忠于张居正,还是忠于大明。
现在,他又上奏折了。
这一次,他会说什么?
是再次请求调任,还是……
万历伸手拿起了那份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