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层的终端位于C-08系列舱体区域的尽头,一台嵌在承重墙体内的老旧操作台,屏幕尺寸大约十四英寸,显示面板的边缘氧化泛黄,但开机自检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发布页Ltxsdz…℃〇M
楚休站在终端前,右手的指尖在操作台的金属边框上搭了一下。金属的温度比空气低了七八度,指尖的皮肤在接触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干燥的、从金属表面传导上来的微凉。他把指尖收回来,捻了捻裤料,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B级权限凭证。
凭证插入接口时,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那是确认接入的提示音,不是警告音,频率和认证面板的验证声完全一致。
屏幕亮了。界面没有图形化操作系统,只有一行行白色字符在深蓝色背景下逐行展开,像有人在漆黑的房间里一盏一盏地打开灯。字符的字体偏小,间距紧凑,每一行的末端都有一个竖线光标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楚休没有急着操作。他先看了看屏幕上自动弹出的系统标识:
OLD-ROOT系统·离线备份节点·控制台
接入点:旧城区第三医院·地下4层·C-08区域
当前权限等级:B级(代理管理权限)
已注册操作日志:共97次访问,最近一次:三小时前(与当前访问令牌同源)
他看到了「与当前访问令牌同源」那行字,手指在操作台的键盘上悬停了大约半秒。三小时前,是他通过消防门认证面板的那一次。系统的访问日志把每一次凭证接入都记录了下来,而且明确标注了同源性。OLD-ROOT系统不仅记得谁来过,还知道不同时间点进入的是同一个人。
终端在键盘悬停期间自动展开了下一组选项菜单。菜单结构与他之前用过的所有终端都一致,同样的命名规则,同样的层级排列方式。楚休的目光在菜单的第三列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他从未在C-08节点操作台上见过的类目:
系统侧监护协议管理·Y·
Y·。
不是Y·角标的名字,但在菜单中的位置,第三列第十二行,正好与面板右上角的Y·角标位置形成那种精确的对应。食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对应层级的展开键。
屏幕上的字符以固定的节奏展现新的内容。每一个词组的出现都先于他的预期,如同系统在预判他要看什么。光标在每行末尾停顿的时间精确到毫秒级,那是系统自动调取内容的速率,不是人工打字的速度。
第一层展开的内容只有三行:
侧监护协议ID:Y·ANGLE-MONITOR-001
协议类型:条件触发式,非持续性追踪
当前状态:待触发(条件尚未满足)
楚休读完了这三行,没有说话。发布页LtXsfB点¢○㎡他的右手食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在操作台的金属边框上搭了一下,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功能目的,只是一个让他自己停下来、把信息消化的物理停顿。
非持续性追踪。不是追踪码。条件触发式监视代码,不是位置追踪。
他重新把手指放回键盘上,输入了展开详细配置的指令。
终端响应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大约半秒,那是系统在调取更深层级的配置记录时需要从存储介质中检索,不是系统延迟。在这半秒的延迟中,楚休感觉到自己握在口袋里的那枚金属残片,指尖隔着外套面料碰到了残片的大致轮廓,骨白涂层的凉意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皮肤的表面上。他把手从口袋边拿开了,专注在屏幕上。
详细信息展开了。长度比他预想的短,只有大约十二行,加上三行注释备注。每行都包含一个配置参数和它的当前值。配置参数的命名规范与骨语系统一致,宛如同一套框架下开发的功能模块。
楚休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读到第五行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非常短的一瞬,短到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外的赵翰可能都没有察觉,但楚休自己知道。
第五行显示的是触发条件的完整定义:
触发条件:宿主骨语值 ≥ 80/100 → 自动执行记忆封锁协议MCP-001
他读完了这一行,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下一行。但目光的焦点并没有落在新一行的字符上,他的视网膜还在处理刚才那一行的内容。骨语80/100。记忆封锁协议。这两个词组在他的大脑海并行展开,像两条线在同一时间被拉直了。
触发条件是骨语值,不是时间。不是他完成了什么任务、打开了什么门、认识了什么人,是他自己。
赵雨薇在他的面板里植入的监视代码,触发条件是,他自己在骨语系统中走多远。
楚休把目光重新收回到屏幕上方,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更慢,每一个参数都确认到位。
侧监护协议ID:Y·ANGLE-MONITOR-001
协议类型:条件触发式,非持续性追踪
当前状态:待触发(条件尚未满足)
绑定宿主:楚休(送葬者·骨语系统·绑定ID:B-001)
触发条件:宿主骨语值 ≥ 80/100 → 自动执行记忆封锁协议MCP-001
封锁目标:与『楚渊』相关的全部记忆,包括但不限于:楚渊身份信息、楚渊与OLD-ROOT系统关联记录、所有涉及楚渊的认知对齐事件
封锁方式:骨语系统认知层写入,覆盖式阻断,不可逆(侧监护协议撤销前)
备注日志:植入时间,宿主LV7觉醒次日。植入者签名,ZYW。协议修订次数:0。
ZYW。赵雨薇。她仿造的签名缩写和她在文件上惯用的签名缩写一致。
楚休看完第二遍之后,仍然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了操作台的台面上,手掌朝下平贴在上面。金属台面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传入,沿着掌部的骨骼向上蔓延。他感觉到那阵凉意在小臂的皮下组织里扩散开来,然后被体温覆盖。右手掌心的旧伤疤在金属台面上留下了皮肤温度和周围区域之间的差异,伤疤组织的温度比正常皮肤低了大约半度。
他身后的赵翰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着沉默。赵翰的便携终端屏幕暗着,他没有点亮它。他只是站在那里,以那种职业性的克制等待楚休处理完他正在处理的信息。
楚休在终端前站了大约十二秒。在这十二秒中,他的目光在屏幕右下角的植入时间上反复扫过,LV7觉醒次日。那从一开始,从他转职为送葬者的第二天起,这个协议就已经写进了他的系统。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平稳得不像刚刚读完自己的记忆封锁协议:「我妈这是,怕我知道太多,把家族祖坟的风水布局截图发朋友圈是吧。」
赵翰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明显没有被这句玩笑带动的话:「你读完什么了。」
楚休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屏幕上的信息用手往右侧滑动了一下,让赵翰能看到。赵翰向前走了两步,在楚休身边站定,低头看了几秒屏幕上的内容。
赵翰看完之后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这种被压缩的情绪中挤出来的:「她知道你爸的事。她知道你在找什么。她在你觉醒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楚休把页面往下翻了一行。隐藏的备注日志在配置参数下方展开了三条额外的记录,那是植入者赵雨薇自己写的备注,不是系统生成的日志。字迹在终端中以标准宋体显示,但措辞风格与系统自动生成的日志截然不同,句子更短,措辞更主观,带有明显的个人语气。
第一条备注:
注1:触发条件设定为80是有原因的。78是数据渗透临界值,过了这个点之后认知层会加速扩张。80之前封住,他还能继续走。80之后,他知道的全都会指向他爸。那时候再封,他会把自己逼疯。
楚休读完了第一条备注。他的目光在倒数第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下,他爸。赵雨薇在她的工作备注中用「他爸」来指代楚渊。那是「他爸」,她在写这条备注的时候,是从一个知道楚渊是谁、知道他和楚休的关系的人的角度出发的。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备注:
注2:方法不磊落。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了。等他能理解的时候,我会告诉他的。如果他能理解的话。
第三条备注没有完全显示,在屏幕的底端只有一行灰色的字符,如同被系统截断了:
注3:(待写入),如果他能从OLD-ROOT出来,
屏幕在这里被截断了。那是这条备注本身没有写完,不是系统故障。待写入。赵雨薇在植入监视代码时留下了第三条备注的标题,但内容的位置是空的。她打算写,但没有写。什么原因让她没有写,没有时间,还是不知道写什么,楚休不知道。但他看到了待写入后面的分隔符和关键词:「从OLD-ROOT出来」。
他关掉了备注日志的页面,回到了主配置界面。右手从操作台台面上抬起来时,掌心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手印,掌心的温度和湿度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凝结出了一层极薄的雾气手印。手印的边缘恰好勾勒出他右手掌心的轮廓,包括那道贯穿掌心的旧伤疤的印记。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手印,然后开口了,语气沉稳,带着那种在信息面前逐渐展开推理时特有的节奏感:「她不追踪我。她在等我到80。到了那一天,她会把我关于楚渊的记忆全部封掉。那是覆盖式阻断。我还是我,但楚渊是谁的部分,会在认知层被锁死。」
赵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楚休的侧脸:「骨语到80的时候?」
「还没有到。」楚休说。他把右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手印在金属表面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被温差产生的冷凝水覆盖。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口袋边,隔着布料碰到了残片的边缘。「现在是78。差2点。」
面板在他说完「78」的瞬间,在视野边缘弹出了一条极短的提示,边框颜色是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过渡色,像系统在自检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值得记录但不需要预警」的状态:
骨语临界值通知:当前骨语值78/100,距Y·ANGLE触发阈值80/100——差2点。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率:12%(低于破防阈值)。建议:在到达阈值前完成必要的信息收集。
系统提示:宿主,您距离被封锁记忆还有2点。建议在这2点用完之前,把该问的问题问完,该看的照片看完。毕竟,等骨语到80,您妈留给您的记忆封锁协议,就会自动生效。
※本条为系统状态提示,不计入破防收集统计
楚休的右手拇指在面板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关掉了提示。
赵翰没有再追问。他知道78到80意味着什么,任何一次战斗、任何一个认知对齐事件、任何一次系统的数据渗透,都可能把2点差距填满。
楚休在终端前站了大约五秒,没有说话。他在思考。右手的指节在操作台的电源接口附近来回蹭了两下,指关节在金属外壳上发出两声轻响。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