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站在主控层中央,等着进度条走过一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进度条到达52%时,主控层内部的照明系统发生了一次短暂的变化,是照明系统的色温从旧城区标准的四千五百开尔文的工作白光切换为一种更暖的色温,大约三千二百开尔文,接近白炽灯在额定电压下的发光色温。色温的变化不是全局的,只有楚休正前方大约一平方米的照明区域发生了切换,像一个聚光灯在调整角度后把光斑落到了他身上。
楚休的目光从进度条上抬起来。在他面前大约两米五的位置,在暖色光斑的中心区域,一个投影正在形成。那是直接从主控层顶部的两个投影单元中投射出来的立体影像,分辨率比赵远山的全息投影高出一整个代差:像素不可见,色彩深度恢复到二十四位,阴影的柔化边缘、光源方向的统一性、表面材质的漫反射参数,所有图像渲染的质量指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备用系统投影的,这是Z计划原始架构中的主投影系统在获取管理权限后重新激活了。
投影中的人站在光斑中央。
他的身高与楚休相仿,差距在五厘米以内,但站姿不同。他的重心分布更靠后,肩膀的打开角度更大,双手自然地插在外套口袋中,一个在站立时不需要刻意调整身体姿态就能保持稳定的人,一个已经习惯了在各种不稳定环境中保持平衡的人。他的面容特征与楚休有明显相似,下颌线的弧度、颧骨的高度、眼角向下倾斜的角度,但相似度停留在「父子级」的区间内,没有跨越到「复制体」的那条线。
楚渊。
不是全息投影中的录音回放,是楚渊的原始意识锚点通过重建的访问通道,以实时驱动的方式控制着主投影系统的输出。他不是一段预录的影像,他是活的。至少在当前这个时间窗口中,他是以意识驱动的投影形态存在的。
楚渊看着楚休。投影的面部表情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的唇角在零点三秒内发生了一次幅度极小、持续时间极短的抽动,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时,肌肉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做出的第一反应,在被面部表情控制系统捕捉到之后又被强制压平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长高了。」楚渊说。
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不是「你终于做到了」,不是任何在他预期范围之内的开场白。
「赵雨薇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楚渊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那是驱动投影的实时信号源在发送这句话的中间产生了一次短暂的中断。中断的持续时间为一点三秒,在口语交流的语境中,一个完整的语义单位的中间发生这么长时间的停顿,信号源内部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需要说明。「她会说你瘦了。」
右手在金属外壳上没有移动。他看着投影中的男人,那个他只在照片、录音和残片涂层中接触过的男人,现在以完整的高分辨率投影形态站在他面前,用一段口语化的、与录音室版本的克制完全不同的语气在和他说话。
「你留了多少话给我?」楚休问。他的声音稳定,声带的基底频率与他在战斗中下达战术指令时的频率一致。「录音、残片、锚点投影,你是怕自己没说完,还是怕我听不懂?」
楚渊的投影愣了一下,是意外,他没想到楚休会用这种节奏和他对话。节奏,这是楚渊在录音中从未展示过的一面。录音中楚渊的语气是准备好的、克制好的、被压缩过的,而当前的楚渊,在意识锚点被重建访问通道后的实时输出中,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在不需要准备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直接。
「都有。」楚渊说。「我做了很多准备,但你比我预想中走得快。我原以为你会在LV10之后再到达第三核心层,你的速度超出了我的时间表。」他在说话时把右手从外套口袋中拿了出来,在身前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是指方向。手势的方向指向楚休右臂上那片在暖色光斑下隐隐透出代码纹路轮廓的皮肤。「你的右手,骨白涂层的激活程度比我预期的高。」
「你的信息过时了,」楚休说,声调平坦。「我已经完成第三次觉醒了。」
楚渊的投影在这一句话之后顿了顿。沉默的持续时间是他在处理这个信息。他的右手在身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拇指的指腹在食指的侧面摩挲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你要做的事就简单了。」楚渊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发生了一次不可忽略的变化,从直接的、略带试探性的对话模式切换为一种更接近他录音中那种语气的模式,克制、精确、密度更高。「还原指令完成之后,OLD-ROOT系统的控制层会被完全剥离。系统会降级到Z计划原始设计模式。但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
进度条跳动到 68%。
楚渊的投影向前走了一步,是投影系统的空间坐标在零点三秒内向前平移了零点五米。他站在距离楚休大约两米的位置,高度差约八厘米,楚渊比楚休矮一点。
「你可以关掉它,彻底关掉。所有被系统复制过的意识数据都会消失,赵远山、赵雨薇、所有在意识存续区中保留的人。他们会彻底终结,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除。数据层面被删干净。」
楚渊顿了顿。
「你也可以保留它,以原始Z计划设计模式运行。意识存续区继续运作,赵远山可以作为守护者留在系统中。但你需要指定一个外部管理者,你在系统之外,必须有一个能在物理层面对系统进行监督的人。」他看着楚休的眼睛。「这是我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送葬者的手不只是钥匙,还是选票。你握着投票权。」
右手在金属外壳上没有移动。他的目光在进度条和楚渊的投影之间切换了一次,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从上一次觉醒之后就没有消失过的稳定:
「你设计得好复杂。一个系统,拆了建,建了改,改了留后门,你搞了这么多年,最后把投票权留给你儿子?」
楚渊的投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唇角在楚休说完这句话之后动了一下,是一个人在听到一段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回应时,唇角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的反应,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的一个极淡的表情。
「送葬者的职业病,」楚渊说,声音中带着一段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降噪算法压平了的笑意,「总要把事情安排到最后一刻才放心。」
从亲生父亲口中说出来的、以送葬者职业为核心的自嘲式地狱笑话,在他们父子见面后的第一次正式对话中,由父亲本人提供的第一个梗。
楚休看着楚渊的投影,唇角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右手拇指在金属外壳上停了一瞬。二分音符。
「你的活我接了。」他说。「但你欠我一份工钱,哪家葬仪社的老板死了十几年了才把账单交给儿子来收?」
楚渊的投影在楚休这句话说出后、稍稍地偏了一下头,一个以极其细小的角度偏转、持续时间约零点几秒的头部移动,他笑了。那是真的笑了,从意识到投影驱动的面部肌肉运动的实时输出,笑声的频率特征稳定,基频在九十至一百一十赫兹的范围内,属于成年男性在真实情绪驱动下发出的标准频率区间。
进度条到达 81%。
还原指令的执行状态面板弹出了新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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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计划原始还原指令·第三阶段,最终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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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还原指令进入最终推进阶段
此阶段不可中断,不可回退。
OLD-ROOT系统控制层将在进度到达100%时被永久剥离。
原始模式激活后,所有当前在线的意识体将获得自主存续权限。
当前进度:81%
预计剩余时间:一分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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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弹窗的底部扫过,「当前在线的意识体将获得自主存续权限」。存续,是存续。还留在系统中的意识体,在还原之后就以Z计划原始模式独立运行了。
他看向楚渊的投影。
「你呢?」楚休问。「还原之后,你这个锚点还会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