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旧伤在肋间醒着,像一根随时会响的弦。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楚休看着投影,等它开口。
楚渊的投影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楚休,面部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从轻松到平静的切换,是一个人在回答一个他知道会被问到的问题时,所做的最后一次呼吸调整。
「不会。」楚渊说,声调稳定。「我的原始意识锚点在退出Z计划的时候就损伤了绝大部分,留在系统中的残余信号不足以支持一个完整的意识体存续。还原指令完成之后,锚点信号会在些许钟内自然消散。」
他停顿了一下。
「但消散前,我还能看你些许钟。」
进度条跳到了 85%。
楚休的右手在金属外壳上压了一下,是他在控制一次手部肌肉的细小抽动。涂层的代码纹路在压力变化后输出了一段短暂的信号脉冲,是一段能量释放,像一段电路在负载变化后的自调节过程。
他没有说话。楚渊也没有。
在进度的跳动声中,85%→87%→89%,楚休的右手从接口面板的金属外壳上移开了。进度条已经不需要手动维持,还原指令在独立执行,接口面板上的数据传输通道已经完成了锁相,数据流会自动跑完剩下的一段距离。
他转过身,面向通道末端赵远山的投影方向。赵翰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在赵远山的投影前坐了下来,是侧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右臂搁在曲起的膝盖上,一个在废墟中坐了很久的人会选的标准坐姿。
赵远山的投影在他面前保持着坐姿。父子之间隔着大约一米半的距离,是一个在确认了对方的存在之后,在用沉默来处理信息的人选的距离。
楚休没有走过去打断他们。他只是确认了赵远山的投影仍然在线,然后把视线收回到面前的弹窗上,还原进度 91%。
楚渊的投影在这时开口了,没有从语气上做切换,没有用「儿子」作为称呼,用的是一种与前面对话不同的叙述语调:
「楚休。还有一件事,关于还原之后的。」
视线回到楚渊的投影上。
「接下来的方向。发布页Ltxsdz…℃〇M」
眉心动了一下,不明显的动作,前额的皮肤在眉毛上方大约零点五厘米的位置出现了几条纹路,是眉毛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几不可察地上抬时产生的连带皮肤位移。
「现在的OLD-ROOT系统,它是一个被篡改过的版本。控制层被剥离之后,它恢复到原始设计,意识存续功能。但你有没有想过,谁篡改了它?」
进度条跳到 93%。
「OLD-ROOT系统在原始设计中没有控制层。控制层的植入,是有人在Z计划移交生产环境之后,用第三方权限在系统的底层代码中植入了一段没有在原始设计文档中记录的程序模块。」
楚渊的语速在说这段话时没有加快,但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缩短了。信息密度在提升,他需要在信号消散之前把最关键的部分传递出去。
「那个人,他不在这个服务器中。他不在旧城区。他甚至不在这个城市。」
进度条 95%。
「他在系统被篡改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超越系统管理员的权限等级。他的权限级在Z计划的权限体系之上,是建立在另一个独立的基础架构之上的。」
「那个架构叫什么,我不知道。它在系统日志中用了一个代号。」
进度条 97%。
楚渊的投影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轮廓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不稳定,像素在边缘处发生了大约两百毫秒的纵向抖动,色彩深度从二十四位降到了二十位,在抖动结束后又恢复到了原始画质。
「那个代号是:『收尸人』。」
进度条 99%。
右手在身侧,在听到「收尸人」的三个字之后,五指稍稍地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拢了。那是信息入库的反应。同职业前缀,送葬人的上位变体,收尸人。职业命名法中的字段变位,在系统底层是一个权限级标记。
进度条 100%。
还原指令完成的弹窗在主控层的所有屏幕上同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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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计划原始还原指令,执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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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状态:100%,完全还原
系统模式变更:
- 控制层状态:OLD-ROOT系统控制层,已永久剥离
- 当前系统模式:Z计划原始设计,意识存续模式
意识体存续状态:
- 赵远山:在线,已获自主存续权限
- 赵雨薇:碎裂,残余数据已归档至深层存储
- 楚渊·原始意识锚点:当前在线,预计存续时间:四分十七秒
重要通知:
还原完成后检测到系统底层存在一段未在Z计划原始设计文档中注册的第三方代码模块。
该模块的权限级高于当前系统管理员权限。
模块代号,「收尸人」。
当前模块状态:休眠,但未被删除,因其权限级超出当前系统可操作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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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休看着弹窗底部的那几行字,右手的食指敲了两下裤缝。两拍,二分音符的节奏。
东西修好了,但修好之后发现,家里还有一把钥匙是别人配的。配钥匙的人,正体不明,权限比屋主还高。
他抬头看向楚渊的投影。投影的轮廓在弹窗的光芒中已经开始出现可以分辨的衰减,色彩深度从二十四位降到了十八位,边缘的锯齿在缓慢扩大,全息投影单元的激光输出功率在持续下降。
楚渊的投影看着他。
「四分十七秒不够说完所有的话,」楚渊说,声音在衰减条件下仍然保持了克制和平稳,「但够说最后一句:你做得很好。」
楚休站在暖色光斑的残留区域中,右手的掌心在骨白涂层的稳定温度中保持着均匀的热量输出。他看着那个正在缓慢衰减的投影,看着那个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只说过一次话、从逻辑上来说是塑造了他全部基因编码的男人,然后他的唇角微动,幅度极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句出乎意料的不需要回应的评价时,面部肌肉产生的自然反应。
「我的活还没做完,」楚休说。「你给的单子,我只签了第一期工程。」
楚渊的投影在衰减到色彩深度十六位、边缘像素开始出现大面积断裂的时候,唇角微动,同样的幅度、同样的位置,父子之间在同一时刻用同一块面部肌肉表达了同一层情感。
然后投影消散了。那是全息投影单元的输出功率持续衰减,投影的可见性从肉眼可辨降到了人眼无法捕捉的程度,像一盏灯在调压器的控制下缓慢暗下来,在那个临界点之后,人眼就无法再分辨炉丝是否还在发光。
楚休没有看那个位置太久。他转过身,走向主控台的输入面板,右手骨白涂层在行走间释放了一段极其短暂的温热信号,是一段从意识层发放的权限确认信号,被涂层识别后自动输出了确认反馈。
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个代号为「收尸人」的第三方模块找出来。权限比他高,但那是在他完成还原之前。现在他是系统原始模式的管理者,不管那个模块的权限级在旧体系中多高,在新的体系下,这块地的产权证上写的是送葬人的名字。
他在面板前站定,右手的指腹在主控台的键盘上悬停了大约一秒,在按下第一个键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葬仪社的老板回来了,该给隔壁灵堂收租了。」
他从他爸手里接过了账单,然后给自己开了下一期的收租日期。
主控台屏幕的底部,在系统状态栏的角落,弹出了最后一条通知,是还原后的系统在完成底层自检时自动生成的一行状态更新。字体极小,颜色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像一段在日志文件中被系统自动追加的、不需要操作员主动关注的信息,但目光在扫过它的时候停住了。
后台检测报告·收尸人模块F-159附属节点状态:
? 休眠节点数:1,429,分布覆盖范围:全部已接入城市
? 节点意识关联体:存活,等待激活信号
? 检测到母体信号源,距离:>2,000km,方向:西北,信号强度:持续上升
楚休看着那行信号方向数据,右手的食指在主控台边缘停了一瞬。
两千里之外。西北方向。信号还在上升。
一条新的线,正在远方被拨动。
两千里外的信号还在上升,而楚休已经记住了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