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惟吉醒的比平日更早。发布页Ltxsdz…℃〇M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让贴身内侍小石去找张璨,问问武德司有没有人看到昨夜那个内侍去了何处。
等到中午,小石带回了消息,昨夜那个王继恩的小内侍,确实去了晋王府。
赵惟吉攥着被角,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王继恩终究是想两头下注。
这条老狗,嗅觉灵的很。
赵惟吉心里有数,暂时动不了他,但这笔账记下了。
正史里赵普罢相就在开宝六年八月,眼下七月刚过初五,离那时还有不到一月。
可赵普在中书门下待了十年,若真是个好欺负的,早就被人捏碎了。
赵惟吉很想知道,这位老相公会如何接招。
七月初六,大庆殿朝会。
殿内百官已经站好,玉笏的碰击声也渐渐停歇。
李符站在御史班列中,嘴角微微抿着,已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赵普已抢先出列。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赵普紫袍玉带,腰板挺的笔直,走到殿中站定,双手举笏过顶,深深一揖到底。
“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普,有罪自陈。”
殿内的窸窣声一下没了。
赵惟吉在屏风后头微微坐直了身子。
赵匡胤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赵普弯下去的脊背上,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
赵普直起身,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前日御史台弹劾臣三桩罪名,臣回府立即反省,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日当着陛下与满朝同僚的面,臣逐条自陈,不敢欺瞒。”
殿内鸦雀无声。
李符抿紧了嘴角。
他准备好的第二轮弹章还没掏出来,赵普竟自己站了出来。
赵普微微侧身,面朝百官。
“其一,臣久居相位,事多亲决,凡中书堂帖必先经臣手方允下发,致同列宰执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转回来面向御座,声音沉了半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此非臣有意专权,实因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政务繁冗,臣恐有疏漏累及陛下,才事事过目。”
“然十年下来,失于谦和同僚,致有专擅之嫌。”
“此臣之过也。”
他说完这句,又是一揖到底。
赵惟吉在屏风后头,看见薛居正捻着笏板边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伦微微抬起眼帘,又迅速垂下。
赵普直起身,继续说。
“其二,吴越王钱俶遣使入朝,每年都有馈赠京中大臣的惯例,臣也在其中。”
“瓜子金十瓶,臣确实收了,不敢欺瞒陛下。”
赵惟吉注意到赵匡胤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里透着耐心,并无怒意。
赵普的声调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分量。
“外藩私礼,臣没能避嫌,这也是臣的过错。”
“其三,秦陇大木一事,臣派亲信采买宅邸用材,本为家中修缮需要,但没能严查手下人的行踪,才有了违制的流言。”
“臣已将涉事亲信拘押在府,听候陛下发落。”
三桩罪名,一一自陈。
有一件算一件,全认了。
好个赵普。
这一手玩的是以退为进,直接让官家来定夺分量。
你想大办便大办,想轻放便轻放,全由官家说了算。
他太了解赵匡胤了。
这位天子最忌讳的,从来都是臣子犯了错还仗着从龙之功讨价还价。
赵普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正踩在赵匡胤最吃的那一套上。
李符站在御史班列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袖口里还揣着第二份弹章,可赵普把三桩罪名全部自认,他再追上去咬,就成了乘人之危。
御史风闻奏事的本分在这一刻变的尴尬,再追究下去显的自己刻薄,扔出去又没了分量。
赵惟吉扫了一眼赵光义的方向。
晋王站在班列一侧,双手交叠在笏板上,神态安闲。
可他的右手大拇指,在笏板的棱角上来回蹭了三遍。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赵普所陈,朕都听见了。”
“有过能知,有错能认,这是好的。”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但中书门下乃国家枢机,一人独掌,确有不便。”
“传旨。”
王继恩上前半步,躬身听宣。
“自即日起,参知政事薛居正,前参知政事吕余庆,与同平章事赵普,三人更知印,押班奏事。”
“轮值掌印,不分先后。”
这道诏令落在大殿里,满朝文武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赵惟吉在屏风后头,心里飞速转了几转。
官家这道诏令一下,三人轮值,赵普还是宰相,名头没丢。
可他独断中书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赵普站在殿中,腰板依旧挺的笔直,可赵惟吉看见他握笏板的十指,又收紧了一圈。
“臣领旨。”
三个字沉而有力。
他揖礼到底,退回班首站定。
紫袍后背那道汗渍,又洇开了几分。
薛居正在旁侧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了头。
赵匡胤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寻常。
“还有别的事吗?”
满朝文武齐声答无。
“退朝。”
赵惟吉看到赵普步出殿门时,紫袍的袖口在轻微的抖。
在中书门下独断了十年的老臣,今日终于被割下了一块肉,那股被压了许久的劲道攒在袖口里,几乎要压不住。
退朝后,赵惟吉跟着赵匡胤回到福宁殿。
他被搁在御案旁的矮凳上,两条腿在半空里晃了好一阵,才开口。
“翁翁,今天你好厉害。”
赵匡胤正在批一份札子,听到这话笔尖停住了。
“怎么个厉害法?”
“翁翁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不管赵普翁翁认不认,那道旨都要下?”
赵匡胤的手搁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没有回答。
但不回答,便是答案。
赵惟吉心里最后那块拼图落了下去。
翁翁那天给自己看吕余庆的札子,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动赵普。
是在确认,拿谁来分他的权。
吕余庆的名字出现在今天的诏令里,说明翁翁连人选都定好了。
赵普的自陈做的再漂亮,也改变不了结局。
这局棋,翁翁在赵普开口之前,就已经落子。
“你这小东西,倒看的透彻!”
赵匡胤笑着看怀里这个小孙儿。
赵惟吉靠在赵匡胤怀里,脑子没有停。
分权不是坏事,赵普还在中书,名义还在,只是不再独断。
可问题是,赵光义会就此收手吗?
绝不会。
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是削弱赵普,他要的是赵普彻底出局,然后让卢多逊坐进去。
分了权的赵普,对赵光义来说反而更碍眼。
因为赵普还在那个位子上,卢多逊就永远填不进来。
“翁翁,赵普翁翁认了错,分了权,那些弹劾他的人还会再来吗?”
赵匡胤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息。
没有回答。
当夜,晋王府内堂。
烛火摇曳,赵光义的脸忽明忽暗。
贾琰站在书案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等着上头的人开口。
赵光义把今天朝会上的情形翻来覆去想了两遍,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赵普倒是会做人。”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冷了几分。
“更知印,押班奏事,三人轮值。”
“赵普攥了十年的东西,被官家拆了个干净。”贾琰低声说。
“殿下,赵普虽然分了权,可他人还在中书,根基还在。”
“御史台再追上去弹劾,反而显的咱们是在乘人之危,朝野舆论不好看。”
赵光义靠在椅背里,半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外的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雷有邻。”
他忽然开口。
“告诉他,登闻鼓就在宣德门外。”
赵光义将文卷合上,推回抽屉里。
“冤屈要诉,总得有人替他敲那一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