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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夜算棋局

    二更鼓响过,禁中归于沉寂,只余巡铺兵的脚步声远远的传来。发布页Ltxsdz…℃〇M


    保和殿西偏院,烛火被压到了最低。


    赵惟吉窝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暖玉狮子,小小的身子缩在绣龙锦被里,外间值守的内侍早被他打发出去了。


    他需要安静。


    大庆殿上的情形在脑中反复推演。


    四份弹章措辞完全一致,吕余庆那封尤为厉害,字字克制,句句见骨,连翁翁嫡系里最老实本分的龙兴旧人都按捺不住了。


    赵普的问题是真的。


    这不再是赵光义单方面的绞杀,朝中风向已变。


    翁翁今日下旨,命三人更知印,轮值掌印,表面上是保全了赵普的体面。


    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赵惟吉把暖玉狮子换了个姿势抱着,指尖沿着狮子冰凉的鬃毛纹路一遍遍的摩挲。


    从七月初六算起,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个月。


    赵普要是走了,朝堂上便再没有能制衡赵光义的重臣。


    卢多逊届时会靠着从南唐取图的功劳填进中书门下,翰林医官院的暗子则继续投毒,这盘棋往后的每一步他都看的分明。


    爹爹赵德昭手底下有河清兵,有荆湖的军权,有便宜行事的圣旨。


    可朝堂上呢。


    爹爹在中枢没有自己的文官班底。


    翁翁要是哪天不在了…


    赵惟吉的呼吸滞涩了一瞬,被子里的手指已经攥紧。


    中书门下一纸诏书就能把爹爹架空。


    那个位子上坐的若是卢多逊,诏书的背后站着的就是二叔翁。


    赵普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行。


    他翻了个身,把暖玉狮子搁在枕边,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在锦褥上一下下的点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所有可选的路,在他脑中逐一排开。


    直接跑去福宁殿提醒翁翁保赵普?


    不行。


    翁翁铁了心要拆赵普的独相之权,雷有邻告密是他等了许久的台阶,既不伤君臣情分,又名正言顺,自己逆着帝王心意硬保,只会让翁翁心生猜忌。


    更坏的结果是,翁翁会怀疑是爹爹在背后指使两岁的儿子出面游说,那是给爹爹招祸。


    私下找赵普本人?


    更不行。


    两岁的皇孙跑去接触当朝独相,触碰的是皇室与外臣交往的绝大忌讳,赵光义抓住这个把柄能生出无数事端。


    况且以赵普心高气傲了一辈子的性子,绝不会信一个奶娃娃的说辞,多半还会认定这是赵光义的反间计,若因此与翁翁硬抗,只会加速自己倒台。


    绕着嫡母石氏那条线传话?


    根子上就走不通。


    石氏还在病中,后宅的事本就敏感,再掺和进去,落个内闱干政的话柄,得不偿失。


    赵惟吉的手指在锦褥上停了下来。


    只有一条路。


    石贻孙。


    崇文堂的铁杆同窗,石守信的嫡孙。


    而石守信是爹爹的亲岳父,是翁翁最信任的结拜兄弟,更是赵普过命的布衣之交。


    自己只需要在崇文堂课间,用一句孩童的闲聊,把消息递给石贻孙。


    石贻孙回家必定在长辈面前当趣事说起来,石守信听到了自然知道轻重,由他去提醒赵普,谁也挑不出毛病。


    零风险,完全贴合他稚童的身份,不沾手任何朝堂纷争。


    窗外夜风卷着夏末尾巴上的暑气,吹得窗棂嗒嗒作响。


    赵惟吉把锦被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让赵普有备无患。


    雷有邻敲登闻鼓的事尚未发生,赵普此刻还不知自己的旧部已被赵光义收买,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最难防范。


    只要石守信提前透风,赵普就有时间布置,至少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第二步,赵普罢相的结局无法改变。


    翁翁铁了心要拆他的权,这是帝王意志,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拦,但是可以改变罢相的方式。


    正史里赵普被踢到河阳三城,离汴京千里之遥,彻底脱离中枢,与废黜无异。


    自己要做的,是在罢相的节点上推一把,让翁翁留他在近处,保住他随时能回来的可能。


    第三步,把赵普跟太祖一脉牢牢的绑在一处。


    崇文堂里读书的都是皇亲贵戚子弟,翁翁若是让赵普的后辈也进来,那就是无声的信号,意味着赵普的前程跟爹爹的储位捆死,想叛都没法叛。


    三更鼓声远远的传来。


    他翻了个身,把暖玉狮子重新抱进怀里。


    第二天辰时,崇文堂。


    赵惟吉坐在自己的小案后头,两条腿够不着地面,在半空里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支小号的兔毫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


    石贻孙从旁边的案后头探过脑袋来,手里举着一张刚写完的大字,墨迹尚未干透,纸面微微打着卷。


    “惟吉你看,这是我昨天练了一整晚的!”


    赵惟吉歪头看过去,纸上是一个颜体的忠字,笔画虽然稚嫩,但横平竖直已有了几分架子。


    “好看,比上回那个义字写的好。”


    石贻孙咧嘴笑了,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给他看。


    “我爹说了,等我把颜鲁公的大字练到一百张,就带我去校场骑马。”


    “石家哥哥真厉害,我连笔都握不太稳。”


    赵惟吉把手里的兔毫笔往案上一放,用胖乎乎的小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石贻孙写的字。


    石贻孙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告诉你啊,我爹还说了,等过两天我翁翁还要来崇文堂教我们兵法,到时候你就跟我坐一起。”


    赵惟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石贻孙的肩膀,瞟了一眼堂里的其他人。


    曹璨在自己的案前默默的翻书,偶尔抬眼扫过来一下。


    赵德崇带着赵德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卷经文,正对弟弟低声说着什么,神态温和得体。


    几天前的冲突,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赵惟吉把目光收回来,忽然拽了拽石贻孙的袖子。


    “石家哥哥。”


    “嗯?”


    “外翁翁和赵普翁翁,是不是都陪了我翁翁好久好久?”


    石贻孙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爹说过,我翁翁跟赵普相公,还有好多叔伯,从我翁翁还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官家了。”


    赵惟吉嘟了嘟嘴,把下巴搁在矮案边沿上,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石贻孙的眼睛睁大了些。


    “说什么?”


    “说什么……有人要去宣德门外头敲大鼓。”


    赵惟吉的声音软糯,还透着未睡醒的含混。


    “说是要告赵普翁翁家里办事的人,拿了别人的钱。”


    “还说赵普翁翁管不住自己家的人,要吃大亏。”


    他说到这里,小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石贻孙手里的大字纸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整个人趴在案沿上,眼睛定定的看着赵惟吉。


    “赵普翁翁……要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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