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发布页LtXsfB点¢○㎡
赵惟吉是被小石推醒的。
小石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
赵惟吉睁开眼的那一刹,看到了小石的脸。
小石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完了一切。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整张脸绷得很紧,分明在拼命忍着什么。
赵惟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两条短腿够到地面的时候打了个踉跄。
小石伸手扶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人?”
赵惟吉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刚才。广平郡王府的管事在宫门外跪着报的信,说郡王妃已经……”
小石咽了一下口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赵惟吉已经不需要听后半句了。
他开始穿衣服。
手一直在抖。
左边的袖子怎么也套不进去。
小石想帮忙,被他摆手挡开了。
赵惟吉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
前世他在医院里见过一次回光返照。
邻床一个胰腺癌晚期的老太太,头天晚上突然坐起来跟家属聊天,吃饭,要看电视,所有人都以为她好了。
第二天就走的。
石氏的表现和那个老太太几乎一样。
昨晚喝粥,说笑,安慰赵惟正。
今天凌晨。
赵惟吉把披风裹紧,跟着小石一路穿过还沉浸在黑暗中的宫道。
福宁殿值夜的内侍已经提前开了偏门。
赵匡胤不在殿中,大约是还没有收到消息。
赵惟吉没有去找祖父,他直接出了宫门,坐上了早已候在外头的马车。
一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小石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把手炉重新塞到他怀里。
马车到广平郡王府正门时,天边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门口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
赵惟吉跳下马车,短腿在石板路上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他穿过前院,穿过二进门廊,穿过石氏卧房前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回廊。
卧房的门开着。
赵惟吉在门槛前站住了。
屋里的蜡烛换了新的,火光很稳,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床榻上的石氏闭着眼睛,面容安静,比昨天傍晚还要安静。
她的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人让她很安心。
赵德昭跪在床前。
他的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人用凿子从整块石头里劈出来的雕像。
赵惟正伏在母亲身侧,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脸埋在被面里,哭声闷闷的,长长的,一声连着一声,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间隙。
赵惟吉走进去了。
他的脚步很轻。
走到床前,他抬起头看着石氏的脸。
她走得很安静。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安详极了。
赵惟吉跪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他把额头贴在床沿上,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是干的。
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出来,温热的,无声地顺着鼻梁滚落。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泪水已经把床沿的锦缎打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哭出声。
成年人的灵魂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刻失态,但两岁的身体把那份悲伤忠实地翻译成了生理反应,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根本拦不住。
赵惟正忽然从被面里抬起头,看到了跪在旁边的弟弟,一把扑过来抓住赵惟吉的袖子。
“吉儿……”
赵惟正的嗓音又哑又涩,每个字都带着毛刺。
“阿娘昨夜拉着爹爹的手说了好久好久的话。”
赵惟吉的手被兄长攥得发疼,他没有抽回来。
“阿娘说什么了?”
赵惟正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又被哽咽截断了。
“阿娘说,让爹爹好好照顾你我兄弟。”
赵惟吉闭上了眼。
所以这就是昨夜石氏对赵德昭耳语的内容。
她用回光返照的那最后一点力气,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了丈夫。
她没有说替我活着这种话。
她说的是照顾好孩子们。
到死她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阿娘还说……”
赵惟正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
“阿娘还说,惟正不怕,有弟弟在。”
赵惟吉的眼泪砸在了地砖上。
他伸出手,把赵惟正的脑袋拉进自己怀里。
一个两岁的弟弟抱着一个九岁的哥哥,两个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像两棵在暴风雨里互相支撑的幼苗。
赵德昭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转过头来。
赵惟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父亲此刻的脸。
眼眶红透了,红到眼白里都布满了血丝。
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杂乱地支棱着。
嘴唇干裂脱皮,嘴角往下耷拉着,那张原本英武沉毅的面孔被悲痛碾得走了形。
赵德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两条长臂,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拢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赵惟吉被按在父亲的胸口上。
他听到了赵德昭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这个怀抱和祖父的不一样。
赵匡胤的怀抱是山,宽厚,稳当,让你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赵德昭的怀抱是树,还在生长,枝干还没有完全粗壮,但他在拼命撑开所有的枝叶,想把这两个孩子罩在底下,不让风雨淋到他们身上哪怕一滴。
赵惟吉在这个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一种酸楚而沉甸甸的确定感压在他的心口。
这一家人,从此要互相扶持着走下去了。
屋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管事在门外低声禀报,说宫里来人了。
赵惟吉从赵德昭怀中挣出来,揉了揉肿起来的眼睛,迈着小步走到院子里。
来的是福宁殿的传旨内侍。
旨意不长,赵惟吉一字一句地听完了。
命广平郡王持丧不必入朝,一切丧仪从优从厚,礼部与太常寺即刻会同操办。
最后一行。
追赠事宜,另行颁旨。
赵惟吉咀嚼着这七个字,心里那根被悲伤压弯的弦微微弹了一下。
另行颁旨。
翁翁要做的事,不止是给石氏一个体面的身后名分那么简单。
一句另行颁旨,四两拨千斤地把悬念吊了起来。
追赠的规格,附带的安排,绑定的政治信号,这些东西翁翁一定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急着在石氏刚走的当口就砸出来。
他要让这颗棋子落在最恰当的时机。
赵惟吉独自坐在郡王府前院的石阶上。
院子里的下人们正在忙碌地撤换门窗上的装饰,红绸换成白幡,彩灯换成素帛,连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脖子上都系了一圈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