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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哀荣与枷锁

    丧仪第三日。发布页LtXsfB点¢○㎡


    广平郡王府的白幡在冬风里作响,素帛从门楣一路垂到照壁,连院中老槐树的枝杈上也系了白布条,被风吹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招摇。


    赵惟吉跪在灵堂正中的蒲团上,膝盖已经跪的发麻。


    他今天是卯时三刻到的郡王府,比赵惟正还早了一炷香的工夫。


    灵堂里的香火气浓的呛嗓子,白烛烧了三天三夜,蜡油在铜台上结成了厚厚一层。


    石氏的灵位摆在正中央,黑漆木牌上的金字被烛光映的一明一暗。


    赵惟吉盯着牌位看了很久。


    三天前他亲眼看着石氏闭上眼睛,三天后这个人就变成了一块刻着名字的木头。


    从人到牌位,中间隔的距离,只有一口气。


    “官家驾到——”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赵惟吉脊背绷直了。


    翁翁来了。


    皇帝祭儿媳,这在礼法里没有先例可循。


    天子亲临臣下家中吊唁,本身就是一种破格的恩宠。


    赵匡胤今天没有穿龙袍,一身常服,腰间束了一条丝绦,头上戴了一顶乌纱软帽。


    他走进灵堂时脚步放的很慢,每一步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赵德昭已经跪在灵前右侧,看到父亲进来,两条腿刚要动,赵匡胤伸手虚按了一下。


    “跪着,别动。”


    赵匡胤的声音低沉,没有帝王召见群臣时的中气十足,倒是一个长辈在对晚辈说话。


    他走到灵位前,亲手从随侍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插进了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来,赵匡胤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赵惟吉是用两岁孩童超乎寻常的听力才勉强捕捉到的。


    翁翁在叹什么?


    赵惟吉低着头,心里转了几圈。


    石氏是石守信的女儿,赵匡胤的义女,嫁给赵德昭做正室那年才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从将门闺秀变成郡王妃,在这深宫大院里熬了这些年,熬到身体被掏空,熬到二十出头就躺进了棺材。


    翁翁这口气,叹的是歉疚。


    祭奠完毕,赵匡胤转身走向正堂。


    赵德昭搀着赵惟正跟在后面,赵惟吉自己走在最后头。


    正堂里的椅子已经换了白布坐垫,茶也换成了素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匡胤坐定之后没有喝茶,目光从赵德昭脸上扫过,又落到跪在下首的赵惟正和赵惟吉身上。


    “都坐吧。”


    赵德昭带着两个儿子落座。


    赵匡胤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了身旁的传旨内侍。


    内侍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


    赵惟吉耳朵竖起来了。


    “制曰——广平郡王妃石氏,系出将门,淑德昭着,佐翼储闱,抚育皇孙,夙夜匪懈,功在宗社。今薨逝殊为悼惜,特追赠恭懿夫人,附祭皇家别庙,四时香火不绝。钦此。”


    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赵德昭身体晃了一下。


    他跪下去的动作太快,膝盖在地砖上磕出一声响,赵惟正被吓了一跳,也赶紧跟着跪下去。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赵德昭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赵惟吉也跪下去了,额头贴在地面上,脑子里却在飞速的拆解这道旨意里的每一个字。


    恭懿。


    这两个字的分量,外行人听不出来。


    恭者敬顺也,懿者德美也。


    不是贞,不是烈,没有拿忠贞殉节那套烈女牌坊的说辞来套。


    赵匡胤给石氏选的这个谥号,落点在德行二字上,敬顺持家,德行美善,这是对一个妻子和母亲最高规格的盖棺定论。


    但真正让赵惟吉心头一震的,是后面五个字。


    附祭皇家别庙。


    别庙不是正庙,不会跟赵家太庙里的列祖列宗摆在一块儿,但它是皇室宗庙体系的一部分。


    石氏的灵位一旦进了别庙,就意味着她的香火将永远与赵宋皇室同在。


    翁翁这一手,明面上是给死者哀荣,暗地里是给活人上锁。


    石守信的女儿附祭赵家别庙,石守信这一门从此跟赵家皇室的血脉就焊在一块儿了,拆都拆不开。


    石家的后代每年清明冬至来别庙祭拜,进的是皇家的门,烧的是赵家的香,世世代代都是赵宋天子最铁的自己人。


    赵惟吉在心底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翁翁做了一辈子皇帝,每一步棋都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赵匡胤等赵德昭起身之后,语气忽然变的松散了些,随口说道。


    “石保兴这回差事办的不错。”


    赵德昭点了点头。


    “保兴一路护送,尽心尽力。”


    赵匡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卫国公教子有方啊。保兴这孩子有乃父之风,听说他家里头有个闺女?今年几岁了?”


    赵德昭愣了一下。


    赵惟吉的耳朵动了动。


    赵匡胤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很轻。


    “惟吉跟石家丫头年岁若是相当,将来亲上加亲,倒也是一桩好事。你觉得呢?”


    赵德昭的眼神闪了一下,旋即领会过来,再次起身行礼。


    “全凭父皇做主。”


    赵惟吉抬起脑袋,用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翁翁,石家妹妹会做梨花酥吗?”


    赵匡胤的笑声传出来,在正堂里回荡。


    “你这小兔崽子,娶媳妇看人家会不会做点心?”


    赵惟吉眨了眨眼睛。


    “阿娘做的梨花酥最好吃了。惟吉将来要娶一个也会做梨花酥的媳妇。”


    赵匡胤笑的眼角的褶子堆了起来。


    但赵惟吉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翁翁这步棋太精准了。


    石守信杯酒释兵权之后,手里的实权交了个干净,挂着卫国公的虚衔在家养老。


    但老将军是死了,老将军的人脉,旧部,在军方的根基还在。


    把石保兴的女儿许给赵惟吉做正室,就是一根绳子,把石家这条已经退出权力核心的老线重新编了回来,直接编进赵宋皇权最里层里。


    赵惟吉将来无论走到什么位置,背后都站着石家。


    谁要动赵惟吉,就得先问问石守信那些遍布三衙禁军的老袍泽们答不答应。


    翁翁用一场丧事,做了三笔买卖。


    追赠谥号稳石家的心,附祭别庙锁石家的人,赐婚承诺绑石家的未来。


    三笔账一块儿算,石守信一门从此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死心塌地保赵惟吉。


    丧仪间隙,赵惟吉从正堂溜了出来。


    他没有去灵堂,而是拐了个弯,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进了西跨院。


    院子不大,收拾的很干净。


    冬天的日头斜斜的照进来,把院角那棵枣树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


    陈氏在小厨房里。


    她穿着一身细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正弯着腰在灶台前搅一锅白粥。


    灶膛里的火不大,映的她侧脸上一层光。


    赵惟吉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从石氏去世到现在三天,陈氏没有去过灵堂一次。


    她没有在赵匡胤面前露过面,没有在赵德昭面前多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赵惟正哭的晕过去的时候,她都只是让丫鬟送了一碗姜汤过去,自己安安静静的待在跨院里。


    赵惟吉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了外翁翁陈思让的家书。


    万勿争先。


    四个字,是陈思让一辈子做人的信条,也是他教给女儿的全部生存哲学。


    阿娘做到了。


    嫡母活着的时候她退,嫡母走了她还是退。


    满朝上下都在盯着广平郡王府的动静,都在猜测石氏一走陈氏会不会母凭子贵抖起来,可她从头到尾就蹲在小厨房里给儿子熬粥。


    “阿娘。”


    赵惟吉踩着门槛喊了一声。


    陈氏转过身来,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了笑。


    “惟吉来了?饿不饿?粥马上就好。”


    赵惟吉走过去,仰头抱住了母亲的腿。


    陈氏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怎么了?在灵堂跪久了膝盖疼?”


    赵惟吉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


    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两岁的孩子说不出口,穿越者的灵魂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只是想在这个安静的小厨房里,在不争不抢的女人怀里,待一会儿。


    粥的香气从灶台上飘过来,热热的,把冷气隔在了门外。


    赵惟吉正闭着眼睛蹭母亲的肩膀,院子外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石出现在厨房门口,表情被压的死死的,只对赵惟吉点了一下头。


    赵惟吉从陈氏怀里滑下来。


    “阿娘,惟吉出去一下,粥帮惟吉留着。”


    陈氏笑着应了一声。


    赵惟吉跟着小石走到院门口,小石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的很低。


    “小殿下,枢密院今晨收到关右急递,陈太尉的车队昨日已过京郊白马驿,最迟明日午前便可入城。”


    赵惟吉的脚步顿在了门槛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厨房。


    陈氏正往碗里舀粥,背影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惟吉收回目光,心里拧成了一股绳。


    他从未见过外祖父。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思让手里攥着的关西数州兵权,是这盘棋上最沉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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