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汴梁城外,春寒未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天却晴得很好。
一轮红日挂在东边,照得官道两旁的甲片明晃晃的。
禁军在官道两旁列阵十余里,刀枪成排,甲片在寒风里撞出细密声响。
黄龙旗迎风卷动,旗面上的团龙纹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
军阵一直铺到远处,压得官道两侧的冻土都低了几分。
赵惟吉披着小狐白裘,站在副车旁。
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声。
赵德昭穿着绛紫色朝服,弯下腰,仔细替他理平领口系带。
陈氏也在旁边帮他拢紧衣襟。
“路上风大,多穿点,别由着性子脱衣裳。”
陈氏的声音里带着不舍。
“阿娘放心,惟吉身边有翁翁,有小石,还有三叔呢。”
赵惟吉抬头看向父亲,小手拽住了父亲冰凉的袖口。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翁翁。”
赵德昭直起身,大手按在赵惟吉肩上,力道很实,透过厚厚狐裘传进来。
“爹在汴梁,等你们回来。”
赵惟吉点点头,把下巴缩进狐裘软毛里。
“爹爹也要按时休息,别总熬夜看札子。”
两人挨得很近,寒风把赵德昭的衣摆吹到赵惟吉腿上。
赵德昭压低嗓音,只有他们父子能听见。
“三日一封信,交给你三叔,无论有无大事,必须报个平安。”
不远处,曹彬和潘美穿着明光铠,跨着高头大马,正在核对行军路线的勘合。
曹彬手里拿着绢本舆图,指着上面一条红线,低声跟潘美交代扎营防务。
潘美一边听,一边点头,手始终按在佩剑上。
文臣班列在左侧避风处。
薛居正裹着灰白鹤氅,手里拢着赤铜暖炉,正跟卢多逊低声说话。
卢多逊满面含笑,频频点头,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宗室车队这边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钱惟濬站在稍远处,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不敢跟大宋实权朝臣搭话。
晋王赵光义的车驾排在御辇后方三十步远。
那是十六抬紫檀大舆,外头包着防风厚毡,连帘子都捂得严严实实。
他今日没露面。
连一声咳嗽都没透出来。
那舆厢沉在晴光里,偏偏透着一股压人的死气。
一阵悠长号角声从城墙上荡开,震得远处枯枝轻轻摇晃。
李神福踩着小碎步,从御营方向快步跑来,手里的拂尘甩得飞快。
“官家驾到。”
李神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浪被风卷出老远。
百官和武将呼啦啦跪倒一片。
几千人同时下跪,甲片碰撞声听得人耳朵发麻。
赵匡胤没坐御辇。
他骑着一匹高大青骢马,披着玄色大氅,从军阵中缓缓行来。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声响。
老头子在赵惟吉的车驾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都平身。”
赵匡胤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听不出那晚剧烈咳嗽后的虚弱。
百官谢恩起身,各自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
赵匡胤没看别人,视线越过马头,直接落在赵惟吉身上。
“传朕口谕。”
老头子把马鞭交到左手,右手搭在马鞍上。
“皇幸西京期间,皇孙惟吉随侍御辇。”
曹彬和潘美对视一眼,神色都变了变。
“出入御营,无需通报,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句话一出,薛居正拢着暖炉的手抖了一下。
几点火星从镂空盖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刺啦灭了。
赵惟吉听得明白。
这等越级特权,已把他直接摆到了皇帝身边。
同吃。
同住。
同出入。
连太子都没有这般亲近。
“臣等遵旨!”
曹彬带头,武将们齐刷刷抱拳大喝,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文臣们跟着躬身领命,山呼万岁,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赵光义的十六抬大舆依旧纹丝未动。
舆夫们立在寒风里,连肩膀都不敢晃。
赵惟吉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行礼。
“惟吉谢翁翁恩典。”
赵匡胤笑了笑,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
“吉时已到,起驾。”
战鼓擂动。
第一声鼓响压在众人心口。
禁军前军开拔,无数双军靴和马蹄踏过冻硬的官道。
赵惟吉走到一匹温驯的枣红小马前,伸手去抓马鞍。
昨夜霜重,脚下泥地冻得发硬。
靴底一滑,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托住他的后腰。
小石站在他侧后方,手臂硬得发沉,没有半点晃动。
那力道透过狐裘传进来,把赵惟吉下坠的势头硬生生截住。
赵惟吉借力踩实马镫,双手一撑,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小石一句话没说。
他顺势收回手,退回护卫位置。
车队缓缓移动。
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声音连成一片。
赵惟吉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开封城的南熏门。
赵德昭孤身站在晨光里,身后的城门黑沉沉压着。
绛紫色朝服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他直挺挺站着,腰背没有弯一下。
父子俩隔着百十步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所有底气,所有嘱托,都在这一眼里。
赵惟吉调转马头,夹紧马腹,跟上御辇队伍。
春风渐渐紧了些,刮在脸上生疼。
晋王车驾旁,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管事搓着手,借着避风的姿势,悄悄往赵惟吉这边凑。
这是赵光义府里掌管外院的王都管。
他脚下步子很快,看着是在躲飞驰而过的战马,实则一点点贴近赵惟吉的副车。
两步。
一步。
他的手已经探向副车毡布。
一把带鞘短刀横在了他面前。
小石不知何时挡在那里,头微低,连看都没看他。
乌木刀鞘不反光,却让王都管的手缩了回去。
“前面是福孙殿下的车驾。”
小石的话被寒风一吹,散成几截。
王都管干笑两声,往前凑的脚步停在原处,鞋底在泥地上蹭出半月印子。
“这位小哥,这风大,我就是想借个道去前面传个话。”
王都管说着,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枚晋王府牙牌。
小石没接。
他握着刀鞘,手腕一翻,刀镡撞在王都管胸口。
力道不大,却逼得王都管连退两步,差点踩进路边水沟。
“过不去。”
小石只吐出这三个字,整个人钉在原地,脚步没挪。
王都管看了一眼那把暗沉沉的刀鞘,又看了看小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把牙牌塞回袖子,退回晋王车队。
赵惟吉坐在马背上,双手拢在身前,余光将这一切看得清楚。
队伍出了开封城十里,官道两旁渐渐荒凉。
大片农田还没返青。
田垄一条条伏在日头底下。
几只乌鸦停在枯枝上哑叫。
几处坍塌的茅草屋缩在土坡后头,连炊烟都没有。
前方御辇车驾停下。
拉车的八匹白马拉长脖子喷气。
车辕发出沉闷摩擦声。
厚重毡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暖香混着熏炉气飘了出来。
赵匡胤坐在宽大软榻上,没戴通天冠,只束着软脚幞头。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正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眉头紧锁。
赵惟吉心口沉了沉。
老头子没有看随行百官,也没有看前方开路禁军。
他拍了拍身边空位,把毡帘掀得更大了一些。
老头子对着外面喊了一句。
“惟吉,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