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医官院正堂的大门敞着,却没有半点风灌进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四十七名医官分坐两侧长案后,官袍颜色深浅不一,品级高低错落,但此刻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
因为正堂中央的条案后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院使刘瀚,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另一个是穿粗布儒衫的张齐贤,腰间别着武德司银牌,身后跟着四名殿前司禁军。
上一回这个阵仗出现在正堂,陈瑀三人被拖出去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刘瀚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
“奉制书宣读,翰林医官院等级体系即日起全面改制。”
每个字都砸在堂内青砖地面上,带着回响。
“废除原有翰林医官,翰林医学,祗候医人三等旧称。”
堂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排一个年轻医官的手缩进了袖口,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刘瀚没有停顿,继续念下去。
“统一改为高级医官,中级医官,初级医官三级,以考核定级,以本事定级。”
这一句话落地,堂内的空气薄了一半。
“所有现任医官不论原品级,一律参加统一考核。”
刘瀚的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三关全过者定为高级,过两关者定为中级,仅过一关者定为初级。”
他翻过绢帛,念最后一段。
“三关不过者,革职永不叙用。”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左侧第五位的老医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手里的茶盏搁回案面时磕出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扎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后是第二段。
“初级医官必须赴京城各坊义诊满一年,经百姓评价与武德司暗访合格后,方可申请晋升考核。”
刘瀚念完,将绢帛合拢,双手平放在条案上。
“诸位同僚,制书宣读完毕,有何疑问,现在可以问。”
堂内的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越来越密。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周德元动了。
他五十出头,须发半白,官袍浆洗得半点褶皱都没有,坐姿端正如松。
他没有像上回陈瑀那样拍案而起,而是缓缓站起身,双手拢在袖中,朝刘瀚拱了拱手。
“院使大人。”
刘瀚看向他。
“周医官请讲。”
周德元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下官侍奉御药二十余年,自问药理功底尚可,考核一事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话却拐了个弯。
“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院使大人解惑。”
“说。”
“制书言明以考核定级,那下官斗胆请问,若一位侍奉御药二十年的老医官,与一位入行三年的后生同场考试,考出一样的分数,定级是否也一样?”
这话问得不急不躁,却把堂内所有人的心思都挑了出来。
后排几个年轻些的医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刘瀚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齐贤迈步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卷纸。
他走到条案旁边站定,将那卷纸在掌心拍了两下,目光落在周德元身上。
“周医官,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周德元转过身,朝张齐贤微微颔首。
“张公。”
张齐贤把手里的纸卷展开,亮在堂前。
“这是太子令旨的补充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他念了一句。
“考核定级,只认本事。”
然后把纸卷收回来,看着周德元。
“周医官,你侍奉御药二十年,若医术过硬,三关全过,自然定为高级医官,谁也夺不走你的本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若你医术不过硬,哪怕侍奉了四十年,该是什么级就是什么级。”
周德元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张公说的是,下官明白了。”
张齐贤没有放过他。
“周医官,我再多说一句。”
他的嗓音压低了半分,但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若医术过硬,怕什么考试?”
这句话不重,但扎在了要害上。
堂内四十六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周德元身上。
周德元的嘴唇抿了一下,拱手行礼。
“张公教训的是,下官不怕考试。”
他退回座位坐下。
张齐贤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堂内其余四十六人。
“诸位还有疑问吗?”
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开口。
张齐贤点了点头,把纸卷交给刘瀚。
“刘院使,考核日期定在三日后,笔试在先,病案开方在后,坊间义诊另行安排。”
刘瀚接过纸卷,朝堂内众人扬了扬声。
“诸位听清楚了,三日后辰时正,正堂笔试,不得缺席,缺席者视同三关不过,革职处理。”
“散了。”
医官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脚步声杂乱,却没有人说话。
张齐贤站在侧门旁,目光一直追着周德元的背影。
那个五十出头的老医官走到正堂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低头。
肩膀端得平平整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穿过门槛,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张齐贤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刘瀚。刘瀚正把绢帛收进袖中,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个周德元,不简单。”
“他是真有本事的人,药性考卷给他,我估摸着能答到九成以上。”刘瀚的手指在条案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张齐贤摸了摸下巴。
“有本事的人不闹,比没本事的人闹更难对付。”
“你打算怎么办?”
张齐贤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
“不怎么办,让他考,让他过,让他拿高级医官的牌子。”
“然后看他拿着牌子干什么。”
张齐贤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往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刘院使,笔试的题你出,出难点,别留情面。”
刘瀚应了一声。
张齐贤跨出侧门,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嘴里嘟囔了一句。
“能治病的手也能害人,就看这只手往哪边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