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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小萝莉心机满满,小郡王稳如老狗

    驻杭第七日,钱俶在王府内宅设了一桌家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桌上四菜一汤,醋溜湖鱼、新茶清炒河虾、笋肉索面、油焖春笋,外加一盅莼菜羹。


    钱俶执壶斟酒,笑道:“太子殿下连日吃大菜,今儿换口,都是家里的味儿。”


    赵德昭接过酒盏,看了一眼桌面。


    四个菜,一盅汤,器皿是寻常青瓷,连酒注都是酱釉陶胎的民间物件。跟接风宴那满桌秘色瓷一比,寒酸得换了个人。


    可他端起盏来闻了酒香,不动声色。


    这桌菜越随意,说明钱俶越想让他觉着亲近。


    老狐狸。


    “多谢大王美意。”赵德昭浅饮一口,搁下盏子,目光落在那碟河虾上,“家常菜难做,比大菜更考手艺。大王费心了。”


    话说得客气,可“费心”二字轻搁在那儿,不算重,也不算全知道。


    钱俶笑意不减,夹了一筷子虾仁搁进赵惟吉碗里:“小郡王尝,这虾仁是今早龙井寺旁的茶农送来的,配新茶炒的。”


    赵惟吉乖巧道了谢,低头扒拉虾仁,吃得满嘴油光。


    刚吃了两口,侧廊珠帘轻响,孙太真领着钱锦儿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罗纹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素银钗,上前对着赵德昭款福身:“太子殿下驾临,妾身不便在前厅待客,特来敬殿下一盏。”


    她身侧的钱锦儿穿一身水绿小衫,梳着双丫髻,规矩矩跟着行礼,口齿清亮:“锦儿见过太子殿下。”


    随即转向赵惟吉,又福了半礼,眼尾弯着,还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见过小郡王。”


    赵德昭抬手虚扶:“王妃不必多礼,家宴不拘这些。”


    钱俶摆手:“王妃听说小郡王在,特意让锦儿过来作陪,省得孩子坐不住闷得慌。”


    说罢让钱锦儿坐到赵惟吉身侧的小凳上,侍女端来一副小餐具摆好。


    钱锦儿坐定,先从袖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齐整的小包,指尖捏着推到赵惟吉手边。


    声音软乎乎的,眼尾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南海蜜渍橄榄,甜里带点咸。我阿翁让商船带回来的,你尝尝。”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北方少见这个。”


    赵惟吉抬头冲她笑了笑,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糊道:“甜。”


    心里暗道:来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递个零食,张口就点出吴越有海贸之便。“北方少见”四个字,轻描淡写就炫了家底。


    这点小心眼,跟她祖母孙太真一模一样。


    席间话不多。


    钱俶聊了两句杭州春汛,赵德昭应了几句江南水利。气氛松散得像真在吃家常便饭。


    赵德昭知道,钱俶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接风宴是亮家底,这顿家宴是亮“亲近”。


    可“亲近”二字在政治上比“威压”更贵,也更难接。接了就欠人情,不接就拂面子。


    坐了约莫半刻钟,钱锦儿悄拽了拽赵惟吉的袖子,指尖指着院外方向,小声凑在他耳边:“院里的早绯桃开了,粉白的,比你们北方的桃开得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钱俶便敛了笑,指尖叩了桌面:“锦儿,殿下跟前怎可失了规矩。”


    嘴上斥着,目光却扫了孙太真一眼。


    赵德昭把这一眼看在眼里——斥归斥,这祖孙三人的配合比船上纤夫还齐。


    孙太真适时笑着打圆场,伸手虚点了点钱锦儿:“孩子坐不住,就让他们去廊下玩会儿吧,有侍女跟着,不妨事的。”


    赵德昭看了赵惟吉一眼,点了下头:“去吧。”


    钱锦儿立刻攥着赵惟吉的手腕就往廊下走,两个侍女紧随其后。


    殿内一下子空了些。


    孩子退下,才是正事的时候。


    廊下风软,卷着桃香扑在脸上。


    院角几株早绯桃开了三两枝,粉白花瓣沾着点潮气。阶下凿着半方小池,池水清透,缸里几尾彩鲫摆着红尾巴游来游去。


    钱锦儿蹲在桃树下,指尖捻着一片落瓣,先开了口,眼睛亮晶晶的:“小郡王,汴梁的皇宫,是不是比我们王府大十倍呀?”


    她问得直白,指尖把花瓣揉出了印子。看着是纯粹的好奇,可眼神太清亮,不是那个年纪该有的。


    赵惟吉蹲在她旁边,揪着一根草叶晃了晃:“挺大的。我也没走完过。”


    “我就知道。”钱锦儿弯眼笑了,笑声脆生的,“皇宫肯定大。可我们王府也不小,后面还有花园、莲池,还有可多好玩的地方。”


    她说着又指着池子里飘着的几片嫩叶,歪头问:“你们汴梁有这个吗?这是西湖里刚捞的春莼,做羹最鲜。”


    赵惟吉摇了摇头:“没见过。”


    钱锦儿下巴微抬,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带着点小骄傲:“北方没有西湖嘛。还有湖里的银鱼、蜜渍金橘……”


    说到这儿,她忽然住了嘴,歪着头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正蹲在池边,指尖轻点水面逗那几尾彩鲫。他没接话,也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前几天碰到新东西,他总会问一句。今天却只看了看鱼,嘴角带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笑。


    钱锦儿盯了他两息,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在家里也有鱼缸吗?”


    “有。”赵惟吉头也没抬,“不过是泥盆养的,没这个好看。”


    钱锦儿哦了一声,没再接着炫。


    她拉着他的手腕跑到桃树另一侧,蹲下去拨弄落在地上的花瓣,嘴里嘀咕说这花期短、过几天就该落完了,语气比方才收了些。


    赵惟吉心里笑了一下。


    这丫头大概觉出点什么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北方小郡王,逗鱼的时候未免太安静了些。


    不急。装得再多几天就够了。


    殿内。


    赵德昭听着廊下隐飘来的孩童笑闹声,指尖在酒盏沿上点了两下。


    酒过三巡,钱俶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嘴角,口气松得在说明日天气:“有件小事,老臣一直想跟殿下提,又怕殿下觉得琐碎。”


    赵德昭放下酒盏:“大王但说无妨。”


    钱俶笑了笑:“去年秋上,老臣有一批绫绢贡品走运河北上,途经淮南,被转运司一名勾当公事扣了十日。理由是未缴过境税。”


    赵德昭夹笋的筷子没停,但嚼东西的速度慢了半拍。


    钱俶继续说,语气始终温和:“老臣不是心疼那点绢。几千匹绫绢值不了几何。老臣怕的是误了进贡期限,失了对官家的恭敬。后来修书给淮南转运使,方才放行。可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太妥当。”


    说完了。


    四两拨千斤,轻飘搁在桌上。


    赵德昭把笋咽下去,放下筷子。


    他没急着接话。


    一个中层小官敢扣吴越贡品,要么是蠢,要么是觉着风向变了。钱俶不是来告状的——要告状,暗桩递个札子就够了,犯不着当面说。


    当面说,是要看他的反应。


    赵德昭端起酒盏,并不饮,只拿拇指擦了盏沿上的水渍。


    “贡品过境乃国事,制度在先,谁也不能擅动。”他看着钱俶,语气不急不缓,“转运司那个勾当公事,不懂规矩。回京后,我会奏明父皇,请中书门下行文申饬。”


    钱俶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昭没给他接话的空,又补了一句:“大王这些年进贡从未迟缺。这份心意,朝廷是记着的。”


    这话不重,可搁在这张桌上,分量不轻。


    “朝廷记着”四个字,既是承认钱氏恭顺,也是在告诉钱俶:你做的事,上头看得见,不会让你白做。


    但“朝廷”是朝廷,不是“我”。赵德昭没把自己单独摆出来许诺,留了余地。


    钱俶笑开了,举盏碰了过来:“有太子殿下这句话,老臣便放心了。”


    两人各自饮尽。


    钱俶放下盏子时,笑意仍挂在嘴角,可他搁盏的动作比方才轻了些——松了口气也好,还在掂量那句话到底值多少分量也好,面上已经看不出了。


    赵德昭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多一句就成了承诺,少一句又成了敷衍。这个分寸,是这几日他慢慢摸出来的。


    不多时,两个孩子被侍女领着回来了。


    赵惟吉衣襟上沾了两片桃瓣,发梢还粘了点碎草;钱锦儿手里攥着半朵开败的桃花,脸颊跑得红扑扑的,进门先偷偷看了钱俶一眼,见祖父没生气,才抿着笑坐回位子上。


    钱俶看了孙女一眼,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了停,没多问,只让她坐好吃饭。


    宴散。


    钱俶亲自送至二门外,太子的檐子早已在阶下候着,四周宫灯挑得通明。


    赵德昭拱手辞了主人,扶着轿杆缓步上轿。


    苗无棣半蹲下身,把揉着眼睛犯困的赵惟吉背起来,几步走到侧边的小轿旁,正要往里放,赵惟吉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闷声嘟囔:“不坐轿,颠得慌。”


    苗无棣低笑,放轻了声音哄:“小殿下且眯会儿,轿里铺了厚软垫,比奴婢背上舒坦。”


    轿帘掀开,暖风裹着淡淡熏香漫出来。他小心把人放进去,掖好膝头薄毯,才躬身退到轿旁随行。


    轿队起行,沿着湖岸缓往馆舍去。


    夜风从西湖方向卷过来,隔着半掀的轿帘也能闻见水腥气混着岸桃的淡香。


    赵惟吉蜷在软垫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半点没闲。


    这顿饭吃的,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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