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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旧时代的落幕

    太清殿偏殿里烧着两盆银丝炭,暖意从脚底往上蒸,殿角铜炉里沉香丝丝缕缕地飘,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到一点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赵惟吉到时,殿中只有赵德昭一人。


    皇帝半倚在东侧榻上,手里翻着一册旧档,面前茶盏已经凉透,案角堆着三份札子,每一份封皮上都是赵普那一手老辣的行楷。


    三封乞致仕表,前后隔了两个月递上来,全被留中了。


    赵德昭头也没抬,指尖抚过札子上皴裂的墨迹,淡淡问道,“你前日过去看了,他那腿和嗓子,入冬以来怎么样?还撑得住么?”


    “相公精神尚可,只是膝疾入了冬便重,今年比去年早发了半月。”赵惟吉垂手立在侧边,答得稳妥,“硬撑完这个冬天不难,再久耗下去,怕是于寿数有损。”


    赵德昭翻页的手停了停。


    沉默良久,他把旧档合上推到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跟你祖父搭了二十年班子,跟朕又搭了十年。当年你养在宫里,还曾跟着他学过策论。三十年的首相,走了这一个,往后再没有了。”


    赵惟吉没接话。


    他心里透亮,大哥赵惟正常年漂在南洋督办海贸,早已明言无心朝堂俗务;自己既是太祖皇帝自幼鞠养宫中的皇孙,储位看似水到渠成,可一日不下明诏,朝野人心便一日难安。


    赵普这三道奏札,看似求退,实则是想在临走前把国本这事敲实。


    殿外传来通禀声,赵普的官轿到了宫门。


    赵德昭坐正了身子,将榻边的靠枕往后推了推,整了整衣襟。


    片刻后殿门推开,赵普跨过门槛。


    赵惟吉看见老相公的步伐比上次见面时慢了半拍,右腿落地的瞬间膝盖有个极细微的顿挫,入内时还扶了一下门边的立柱,才稳住身形。发布页LtXsfB点¢○㎡


    “臣赵普,参见陛下。”


    他面色如常,行礼如仪,声音中气尚足,只是尾音拖了半个字的咳喘。


    “相公免礼,赐座。”赵德昭起身亲手虚扶,温声道。


    内侍搬来一把素圈椅,又奉上新沏的龙团茶。


    赵普落座后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闲闲开口,“老臣上一回进太清殿,还是八月间的事,那会儿殿前那株石榴正挂果,今日经过,只剩光杆了。”


    “是比往年落得早。”赵德昭笑了一声,“今年冬天来得急。”


    两人从这株石榴聊到入冬以来的炭价粮价,又从粮价拐到河东征战那年太原城下的大雪。


    赵普回忆着带笑说,“那年腊月廿三围城,帐子里水碗都冻成冰坨子,太祖爷还非要半夜出来巡营,把曹彬冻得直跺脚。”


    赵德昭也跟着笑,接口说班师回京那天,汴京城门口百姓夹道三里,曹彬的马还被鞭炮惊了,差点把他甩下来。


    笑声落下去之后,殿里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一声,赵普搁下茶盏,面上笑意收得干净,语气郑重起来,“陛下,老臣今日来,有几桩公事,要当面交代。”


    赵德昭微微颔首,“相公请说。”


    赵普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条一条条理分明。


    “吕端长处在大局观与容人之量,短板在细务跟进不够紧,可接昭文馆大学士,坐镇中书;张齐贤从三司转中书,钱粮之事烂熟于心,但遣词用典不及翰林出身的人精到,需要磨一磨,可监修国史掌庶政;李沆性子方正,用他做事不必担心走偏,只是过于持重,该出手时犹豫,可入东宫资善堂;王旦比李沆圆融三分,但圆融过头便容易和稀泥,需要上头有人压着,可协理东宫财计。”


    他说的是中书人事,可每一句都在给东宫铺路。


    赵惟吉站在侧后方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心里清楚——这是三十年首相在用自己最后的分量,给他把执政的班底钉死。


    赵普又把枢密院和三司的几桩悬而未决之事逐一点了一遍,包括军器监后续的火器拨款走账路径,以及西北边事的粮草转运备选方案,前后说了将近两刻钟。


    说完,他忽然扶着椅圈慢慢站起身。


    这个动作来得突兀,赵德昭微微一怔。


    赵普离座后退一步,面朝赵德昭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白发垂在额前。


    “陛下践祚十载,削藩平边,澄清吏治,府库殷实,天下已有太平之象。”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唯储位虚悬,人心难安,宗支蕃衍,物议易生。老臣斗胆进言——嫡长平阳郡王惟正殿下性冲淡,喜海事,不乐庶政;楚王惟吉殿下仁孝明断,且为太祖皇帝鞠养宫中,素负人望。愿陛下早定国本,以绝旁人觊觎之心,免日后旁生枝节。”


    话说完,他维持着揖礼的姿态,没有起身。


    殿内安静得只剩铜炉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赵惟吉脊背绷得笔直,呼吸都放轻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四十六年,头一回被人当面提名储君。不是暗示,不是试探,是老相公赌上自己三十年的声望,在御前把话说死了。


    心口压了块东西,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德昭的目光落在赵普佝偻的后背上,停了很久。


    终于,他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地开口,“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惟吉,“你先出去候着。”


    赵惟吉行礼退出,步伐克制得不快不慢。


    走到偏殿廊下时,身后传来殿门关合的沉闷声响。


    十月底的风从甬道灌进来,冷得人头脑清醒。廊角铁马被风吹得轻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他靠在廊柱上,脑子里乱得厉害。


    方才赵普弯腰那一下,白发从额前垂下来的样子,跟殿角那三封被留中的札子,跟父皇摸着墨迹不说话的手指头,搅在一块儿。


    他说不清自己是替老相公难受,还是被储君两个字压的,又或者只是一种很荒唐的感觉——他亲手把这盘棋推到了今天,可棋盘上那些老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从边上撤走。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殿门才再次打开。


    赵普从里面走出来,眼眶微红,面上倒松快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经过赵惟吉身侧时,他脚步停了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惟吉的胳膊。


    “殿下日后行事,多问吕相公。”


    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停了一息,才把声音放平了,“老臣该说的,今日都说完了。殿下保重。”


    赵惟吉深揖到底,声音发紧,“相公保重。”


    赵普摆了摆手,没回头,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右腿落地时那个细微的顿挫,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这座宫殿道别,跟他辅佐了两代人的王朝道别。


    赵惟吉目送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转角处,才直起身。


    从今天起,朝堂上再没有人能替他挡在前面了。


    他转身准备入殿复命,苗无棣快步从甬道另一头赶来,凑近低声禀道,“殿下,宫里刚传出话,官家已口谕中书拟旨,准赵相公致仕,一应恩典明日明发。”


    赵惟吉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苗无棣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沈仲元传话进来,燧发机簧的铜片弹性试了三种合金配比,明早就能出结果。”


    赵惟吉眉头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平静,“让沈仲元把所有实验的数据全给我留好了。”


    苗无棣应了声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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