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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拒马河畔的糊涂账

    拒马河封着层厚冰,车轮碾过,两道翻白辙印留在冰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坐在车厢里,苏易简手掌按住和议的章程。拇指沿着纸角来回搓。


    几条议款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


    停了,马车。


    远处幽州外城的号角传来。


    幽州南京留守司大堂外。


    双手捧着宋方国书,苏易简踩着台阶走上去。


    炭盆里松脂气味迎面扑来,他一跨进堂门鼻翼轻动。收整衣袖,脸上的累全被他藏进面皮底下了。


    “大宋楚王殿下有议,两国息兵,约为兄弟之邦。幽云地界暂以两军实控线为界。”


    国书被送到长案前,苏易简停了片刻,才把余下的话说出来。


    “南院大王连同两万三千名战俘,你们可以分期赎取。战马,铁矿与钱帛都能折价。赎金共计一百八十万贯,首期须先付十万贯。”


    “放屁!”


    堂侧矮几翻在地上。铜酒樽撞上石阶,一路滚到堂门边,酒液沿着砖缝淌出老长一道。


    说话的是耶律奚低,他跟大宋的使团前后脚进的幽州城。


    他几步便走到长案前。


    “三十万贯?大辽南院大王是我兄长!岂容你们南朝拿到集市上论斤叫价!”


    没退让,苏易简只抬起眼皮对上耶律奚低的目光。


    “奚低将军若嫌价钱不妥,你大可亲自去涿州南门问问。田都部署军阵之中,正缺辽将首级祭旗呢!”


    皮室军纷纷拔刀,弯刃露在鞘外。炭火照上去,堂下亮光连成一片。


    耶律休哥用指尖敲了两下案沿。


    “把刀收回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满堂无人再出声,刀刃一柄接一柄收入鞘中。金铁碰撞声短促杂乱。


    耶律休哥抬头打量苏易简,过了片刻才开口。


    “南朝开价太大,本王无权自行允准此事。我须奏请上京,等太后懿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苏学士你先回馆驿歇息吧。待上京传回旨意,本王自会派人请你。”


    “臣静候留守佳音。”


    苏易简长揖到底,礼数没半点缺漏。


    两只手都拢进袖中,昂着头就走出了大堂。


    辽国众人看着宋使这般傲慢,一个个都气的牙根痒痒。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耶律奚低转身一拳砸上堂柱。


    “于越,宋人把兄长当货物作价,咱们就由着他们折辱大辽不成?”


    耶律休哥拿起和议副本。抖开看一遍,然后随手扔进了炭盆。


    “你那六千游骑,出城多少天了?”


    耶律休哥抬眼望向耶律奚低,问道。


    “截下多少粮车?”


    耶律奚低张了张嘴,没好气的说道。


    “就截住两个押运小队。大队粮车都有杨业骑兵护着,弟兄们找不到什么机会。”


    耶律休哥哼了一声,然后沉声说道。


    “宋人肯来议和,说明他们那种新式火器撑不了多久。幽州城他们自然是啃不下来,他们便想带着兵马退回拒马河以南去!”


    “你立即带人返回粮道,一辆粮车也不准过拒马河。等宋军断粮溃散,到时候你大哥自然就回来了!”


    韩德让端着茶碗坐在一旁,看着想说又没说出来的耶律奚低,道。


    “奚低,你兄长只要留着口活气,便有接回来的机会。”


    耶律奚低叹了口气朝两人重重拱手,转身出大堂。


    没过一会儿,马蹄踏碎院外积雪,直奔城门。蹄声渐远,被风吞了。


    堂中只剩炭火燃的轻响。


    韩德让吧茶杯搁回矮几。


    “他这趟出去,恐怕干的不是只截粮车这种事。”


    耶律休哥望着炭盆里的残纸,说道。


    “他要做什么,本王知道。”


    定州行辕都厅。


    炭火在盆里噼啪炸着火星。


    赵惟吉斜靠在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案沿,节奏缓得像檐角落雪。


    赵崇芳捧着粮册跨进门槛,到案前站定,声线沉稳。


    “惟吉,大名府粮秣全数点验入库。扣去沿途损耗,前线兵丁加降卒营降卒,支应两三月绰绰有余。”


    “只是有一事存疑。粮草既无后顾之忧,何不命苏易简稳妥议和?一百八十万贯赎金开得太急,耶律休哥百战宿将,断不肯轻易受挟。万一谈崩复战,反倒折了眼下的好局面。”


    赵惟吉直了直身子,拎起茶盏,盖沿轻轻撇着浮沫。


    “四叔虑的是。这价码,侄儿本就没打算让他应。”


    “耶律休哥新败,脸面最是要紧。接了国书,必要以急脚递驰奏上京,再跟苏易简来回辩驳,前前后后,至少能拖十日。咱们争的,就是这十日的空当。”


    “南线田重进趁势夯实涿州城防,西线潘美出并州,先解代州之围,再进逼大同。待南北两道防线扎稳,缓冲区一成,辽人耗不起钱粮,自然会坐回谈判桌。”


    他啜了口茶,嘴角噙着点淡笑,语气也松了些。


    “四叔放心,现在开高价,是先把架子摆足。等他们耗不住了,咱们再松口,疆土占了,和议也成了,才是长久的章法。”


    赵崇芳捻着下颌的胡须,缓缓颔首,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是我只算眼前的粮账,没看透这盘棋的路数。”


    话音未落,堂外脚步声骤然急促,伴着守门军士拦阻不住的低喝,来人踩着湿泥直闯进来。


    石贻孙的副手满身霜雪,“咚” 地跪在阶下,怀里的油布包死死按在胸前。


    “殿下!雍王!城外三十里乱葬岗,石都监搜到辽人细作遗物,事关重大!”


    赵惟吉搁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接过油布包。


    两层冻硬的油布扯开,几张焦边图纸滑落案上。他捻起最上面一张,目光扫过,火器营的位置被炭笔圈了两道重痕,硝磺混着坟土的腥气,顺着炭火的热气漫上来。


    “石贻孙人在何处?” 他声线依旧平稳,只是捻着纸角的指尖,微微收了力。


    “回殿下,石都监仍守在乱葬岗。他命卑职回禀,死尸衣襟上沾着烧过的硝磺残味,与震天雷药料相合。”


    “啪” 一声轻响,赵崇芳手里的粮册脱了手,纸页散在案边。


    他盯着那几张焦黑的图纸,脸色骤然沉了:“难道是涿州失窃的那颗?”


    赵惟吉没应声。炭火烘得图纸上的冻土粒慢慢化开,在案上洇出几点湿痕。他眸色沉了沉 —— 那颗雷没往北逃幽州,是混在降卒堆里,潜回定州了。


    半个时辰前,定州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两支冷箭破空而过,野狗的呜咽戛然而止。血渗过薄雪,在冻土上凝出暗紫的硬痂。


    石贻孙站在半挖开的万人坑旁,掌心掂着半块焦木牌,靴底碾着冻泥,半晌没出声。


    身后两名皇城司亲事官攥着铁钩,口鼻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扯碎。


    “翻最上面三具,找心口短刀贯穿伤的。”


    铁钩勾进冻硬的衣襟,尸身翻转过来,磕在坑沿发出闷木的声响。寒气裹着尸气扑面,两人眼都没眨。


    石贻孙蹲下身,指尖从一具尸体内衬里扯出半角冻硬的油布。缝线一扯就断,里面裹着张皱草图,营门、哨位标得清楚,边角烧得焦脆。


    “都监,是自己人灭口。” 亲事官指着尸身心口的窄创口,“军中横刀,劈不出这种伤。”


    石贻孙没抬头,只抬了抬下巴:“闻衣领。”


    两人俯身凑近,片刻后猛地直起身,一人压着咳意,声线发紧:“硝磺味!是震天雷的药料!”


    “锵” 地一声轻响,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在雪色里晃得刺眼。


    石贻孙直起身,刀尖遥遥指向五里外降卒营的灯火,声冷如冰:“传令:封死降卒营四门,召王克正带步军速至。今夜这营,我亲自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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