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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泥潭里的开荒者

    铁链子碰着碎石,叮叮当当的动静传出去老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押解俘虏的宋军步卒站在路基高处,弩机上弦,十步一哨,跟看圈里的牲口没什么两样。


    王克正骑在马上,手里捏着刚从定州行辕抄来的调令,纸还没焐热。


    调令写得干脆:西线潘美部急需修筑前进营垒,着即押送两千降卒经飞狐口转交西路军,沿途口粮从定州预支,到地即停,不得延误。


    底下盖着赵惟吉的楚王行辕印,朱砂还是湿的。


    调令折好塞进怀里,他冲身旁的队正低声交代:“告诉后头押粮的车夫,粮袋数一遍,少一袋我拿他是问。”


    队正应声去了。


    王克正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雪粒子往脸上砸。


    两千人的口粮,十二天的路程,刨去损耗和看守的嚼裹,账面上刚好打平。


    刚好打平的意思就是,但凡出一点岔子,要么饿死降卒,要么饿死自己人。


    这笔账他在马背上已经算了三遍了。


    队伍行至一处河弯时,前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名降卒跪在泥水里不肯走,身上的旧羊皮袄冻得硬邦邦的,嘴唇乌青,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嘶吼。紧挨着他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铁链一拽,后面一整排都跟着顿住。


    队正跑过去踹了一脚,那降卒翻倒在地,肚子底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冻泥,裤腿里的旧伤口裂了,血混着脓水流了一腿。


    “拖不动了,扔路边?”队正回头望过来。


    王克正策马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降卒。


    腿废了,走不动了。


    前线的殿下说过,不杀降卒,但也没说让降卒拖死整支押送队。


    眼睛闭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调令看了看上头的日期,又装了回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架到粮车上,占一个人的口粮份额,到了交接地再说。”


    队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粮车本来就不够”,但看到王克正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走了不到三里,前方斥候忽然打了个旗语,有骑兵。


    王克正握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停!弩手上前!降卒全部蹲下,站着的射杀!”


    嗓门不大,但调令里那条军规他背得滚瓜烂熟:押解途中遇袭,降卒擅动者,就地格杀。


    白纸黑字写着的,由不得他心软。


    前方雪雾里冲出七八骑,没有旗号,皮甲,弯刀,契丹人的马。到了百步开外拉弓射了一轮箭便兜转马头跑了,箭矢稀稀拉拉落在人群边上,只伤了两个降卒。


    袭扰。辽人游骑惯用的伎俩,不接战,不恋战,射完就走,让你提心吊胆走不快。出发前石贻孙专门提过这种打法。


    王克正没追。他没兵追,也没那个本事追。


    但降卒队伍里已经炸了锅。三十几个人趁乱往路边的沟里滚,铁链拽着跑不快,两个跑在最前面的已经到了沟沿。


    翻身下马,从最近的弩手手里接过弩机。


    “放箭。”


    两个字很轻,手没抖。


    两支弩箭钉在跑得最远的那个降卒后背上,人扑倒在冻土里,腿还在蹬。


    剩下的全趴下了。


    王克正把弩机递回给旁边的士卒,手心全是汗。


    队正跑过来,脸都没有血色。“王家郎君……”


    “不叫郎君,叫押送官。”他抹了一把掌心,“把尸体搬回路上,让后面的都看见。”


    队正顿了顿,没再吭声,转身去办。


    王克正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这是他第二次下令杀人。


    第一次是唐河,那次杀的是冲锋的敌军。这次杀的是跪在泥里,拖着铁链往外爬的俘虏。


    不一样。


    但账册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不一样”就自己变出来。


    闹这一出,前后停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千人在路上多耗一天,就是多一天的嚼裹。十二天的口粮经不起再来第二回。


    规矩是殿下定的。


    殿下说,不虐杀,不克扣,但也不惯着。


    把手揣进袖子里,攥了攥拳,翻身上马,策回队首。


    远处的定州城墙已经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涿州南门。


    郑平蹲在炸得七零八落的闸门废墟前,第四次用绳尺丈量那个最大的炸坑。


    炭笔在册子上划拉,数字对了再对,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重进派来的亲兵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郑副监,田帅问您还要量多久。”


    “量到我把那枚雷找出来为止。”郑平头也没抬。


    十二枚,十一个坑。


    每一处炸点的药力痕迹,铁壳碎片和弹坑直径他都做了记录,唯独丁字第七十三号,连一片铁渣都没有。


    不是哑火。哑火的雷会留下完整铁壳。不是落水。南门外没有够深的水洼。


    唯一说得通的,就是有人在爆破的混乱中把它顺走了。


    合上账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冻泥,对着田重进的亲兵说:


    “回去告诉田帅,那枚雷没往北走。”拍了拍怀里的账册,“南门外出城的脚印我全看了,往北的全是咱们的军靴。往南的里头,混着几双生牛皮裹的。”


    停了一下。


    “契丹人的脚。”


    亲兵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


    “那东西……回定州了?”


    郑平没接话,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往马棚走。


    “马牵来。我的账对不上,得亲自跟石贻孙说清楚。”


    定州城外,战俘大营。


    石贻孙站在营门口,一张刚从乱葬岗尸体上扒下来的布防图捏在手里,对着营门前列队的降卒,脸上挂着一副和善到可疑的笑。


    “查疫!都脱了上衣,排队过来,一个一个看。”


    四名皇城司暗哨混在军医中间,手里拿着炭笔,在降卒的后背和前胸上仔细辨认。


    他们找的不是疮疤。


    是图腾。


    南院探马司的死士在锁骨下方会有一道烫出来的狼头纹,细如指甲盖,不仔细看跟旧伤疤没区别。


    前三百人查完,没有。


    石贻孙不急。他啃着一块冷饼子,目光扫过远处那排低矮的草棚。


    昨晚他在乱葬岗发现的那几具被灭口的尸体,胸口全是短刀捅的。杀人的不是宋军,是降卒自己人。


    灭口,说明有人怕被认出来。


    怕被认出来,说明混进来的不止一个。


    饼子咽下去,朝身后的暗哨招了招手。


    “今晚再查一遍草棚。重点看那几间住了四十人以上的,灭口的刀手和被灭口的接头人,不可能隔太远。”


    暗哨低声问:“若查出来呢?”


    石贻孙咧了咧嘴,那笑很短,露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查出来也先别动,盯死了。殿下要的不是几个死士的脑袋,是他们接应的那条线。”


    转头看了一眼定州方向,围墙后面那辆重囚车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耶律斜轸还锁在那里头。三十万贯的活招牌。


    谁来救,就是谁把脑袋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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