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州城外,大雪被北风卷着扑向城墙,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发布页Ltxsdz…℃〇M
中军大帐里烧着两只炭盆,热气烘得毡布发干,门帘缝隙却仍有雪沫钻进来。
潘美站在木案后,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
代表宋军的木标已经推进寰州城下,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全被宋军营垒封锁。
唯独西侧隘口,还有一队辽军重骑冒雪赶来,前锋距离战场已经不远。
“潘帅,探马刚刚回营,辽军先锋已经越过十里铺。”
副将抱拳禀报,甲叶上的雪水顺着腰带往下滴,在毡毯边缘洇出几块深色水迹。
潘美没有回应,右手仍握着调遣杨业轻骑的传信牌。
只要这块木牌送出营门,杨业便要率领不足两千名残骑赶赴西侧隘口。
炭块在铜盆里裂出一声脆响。
守在帐内的将领纷纷垂下视线,没有谁愿意先开口。
这些人跟着潘美打过多年仗,自然明白沙盘上的局势。
寰州城墙坚厚,城中守军仍能支撑,倘若驱赶步卒强攻,城下少不了铺满宋军尸首。
眼下最省兵力的办法,是借辽军援兵做饵,彻底断掉守军开城接应的念头。
可要让这场仗顺利收口,西侧隘口便不能放进任何一名辽军骑兵。
整个西路军里,能够赶在援军抵达前封住隘口的,只剩杨业麾下那支疲惫轻骑。
此刻发出军令,杨业尚能抢占谷口,提前布置拒马,也来得及安排一场伏击。
即便免不了伤亡,至少还能保住大半兵马。
潘美用拇指反复摩挲木牌边角,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他却没有松开手掌。
帐内没有人催促,连翻动军报的细响都消失了。
“再等一阵。”
潘美将传信牌搁在沙盘边缘,木牌正好压住西侧隘口的标记。
三个时辰就这样耗了过去。
等到日头偏向西山,帐门外的风雪已经吹得人睁不开眼,潘美才抬头望向副将。
“传令杨业,立即驰援西侧隘口,不得放过任何一骑辽兵。”
传令兵接过木牌,掀开帐帘冲进风雪,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营寨外。
潘美端起案边的茶盏,茶汤早已凉透,入口又苦又涩,他仍旧咽了下去。发布页LtXsfB点¢○㎡
军令送到杨业手中时,辽军马蹄已经踏得积雪簌簌滚落,谷地深处传来的震响越来越近。
“父亲,辽军已经追上来了!现在赶去隘口,弟兄们连整顿阵形的工夫都没有!”
杨延斌抹掉脸上的冰碴,胸甲随着急促喘息不断起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已经发哑。
杨业读完传信牌,将木牌塞进甲裙缝隙,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踩住马镫翻身上马,胯下是临时换来的辽国杂毛马,马腹两侧还留着旧鞍磨出的血痕。
随后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铁枪,杨业转身扫过身后那些满身血泥的骑卒。
“全军上马,驰援西侧隘口。”
杨延斌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出口,只能抓住马鞍翻身坐稳。
北风卷着雪粒砸上甲胄,裸露在外的皮肉没过多久便失去知觉。
两支骑兵在狭长谷地里迎面撞上,双方之间没有留下回转马头的余地。
宋军轻骑惯用的游击牵扯施展不开,谷道太窄,辽军也没有给他们重新列阵的工夫。
杨业只剩下一种打法。
迎面冲杀。
三千名披挂重甲的辽军骑兵,对上不足两千名连续征战数日的宋军残骑。
兵刃砍进甲缝,战马翻倒在积雪中,骨头折断的闷响混进风声,转眼便听不清了。
杨业一枪挑落辽军十将,枪杆随即被沉重盾牌卡住,几名辽军骑兵顺势围拢过来。
他松开铁枪,拔出腰间已经卷刃的佩刀,侧身避过刺来的长矛,刀锋贴着对方护颈横削过去。
滚热的鲜血泼上他的领甲,没过多久便结成暗红冰壳,随着动作一块块往下脱落。
半个时辰里,杨业带领残余骑卒守在隘口最窄处,没有向后挪动半步。
辽军接连发动数次冲锋,前排骑兵倒下以后,后面的战马踩着尸身继续向前,最后也陷进血雪之间。
尸体逐渐堆到半人高,将狭窄谷口堵得只剩几道缝隙,辽军重骑再也提不起冲锋速度。
同一时刻,寰州城头。
守城的汉军原本还在指望这支重骑解围,如今眼见十里外的火光与厮杀声被钉在原地,再进不得半分,最后那点指望也碎了。
“攻城。”
潘美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远处的局势,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
宋军步卒如黑色的潮水涌上城头。
不过一个时辰,寰州南门大开,白旗升起。
夜幕降临。
杨业率部撤回大营。
原本就不满两千的骑兵,回来时又少了二百多骑。
中军帐外,几名随军医官拿着剪刀,手都在抖。
左肩在朔州留下的箭伤崩裂了,浸透的血水与内衬和肩甲冻在了一处,成了一块坚硬的血疙瘩。
“剪开。”
杨业只吐了两个字。
医官一咬牙,用力撕开那块冻肉。
那声响跟撕布似的,生生扯下了一层皮肉。
杨业坐在杌子上一声未吭,连端着热汤的手都没抖一下。
杨延斌红着眼站在一侧,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凸起。
他知道,今日这死掉的两百多兄弟,大半是替别人扛了命。
医官退下去时,杨延斌上前一步接过热汤,搁在杨业手边。
杨业看了他一眼。
“去清点伤兵,别杵在这。”
杨延斌咬着牙转身出了帐。
州衙内,潘美提笔写着捷报。
“步卒猛攻,将士用命,一个时辰即克寰州,军获颇丰。”
写到末尾,笔尖悬在纸上,停了数息。
他脑海中闪过杨业那张连眉头都没动的脸。
笔锋一转,潘美在最后添了一句——
“杨副部署轻进遇敌,小有折损。”
墨迹未干,便将捷报折起封蜡,递给驿卒。
“送往定州楚王行辕。”
打发走驿卒,潘美摩挲着腰间的都部署印,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更远处的代州。
拿下了寰州,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得看定州那位年轻楚王怎么称量这封信了。
两日后,定州行辕。
赵惟吉靠在披着虎皮的大椅里,把那封捷报看完了。
帐内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石贻孙站在案前,手里正摆弄着半块南院探马司的木牌。
“杨副部署轻进遇敌,小有折损?”
赵惟吉念出这十个字,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单。
石贻孙把手里的木牌往案上一拍,嗤了一声。
“潘帅这是拿咱们当傻子糊弄呢。探马早就报回来了,那支辽军重骑明明是从十里铺一路冲过去的。潘帅要是早半个时辰发令,杨老将军能在隘口外边打个漂亮的伏击。他生生拖到辽人快贴脸了才放人出去,这叫轻进?”
这老潘,搁这玩“献祭流”打法呢。
用打野的命去换塔,完事还举报打野送人头。
赵惟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搞内耗争战功排挤非嫡系,一千年前的套路,跟后世那些大企业里抢项目的部门总监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但赵惟吉并不打算发脾气。
“潘美是聪明人,知道我要看战果。寰州拿下了,步兵战损极低,这就是他的本钱。”
赵惟吉接着说道。
“只是聪明过头了,容易忘了大局。”
“殿下,这事不能就这么认了!杨老将军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两百多条人命就这么被他一笔带过,下头弟兄们寒心啊!”
石贻孙当即振声开口。
赵惟吉瞥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表兄现在说话越来越顺自己的意了。
恶人他来当,狠话他来说,正好给自己省事。
“自然不能这么认了。”
赵惟吉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去告诉四叔,本王要赏西路军。凡寰州一役,杨业所部伤亡将士,恤赏按两倍数额拨付。至于银钱从哪里出……”
赵惟吉笑了一下。
“就从潘美这次缴获的军获里扣。”
石贻孙咧嘴笑道:
“这招绝!潘帅既要名,咱就把这名给他砸实了。他不是说军获颇丰嘛?那可不得拿出来赏底下卖命的?谁让他嘴大呢!”
“你派人去传令,不必避人。”
赵惟吉把茶盏放下。
“顺便带句话给潘美,西路军下个目标是代州,本王只要城池,不管他怎么打。但他若再在军报上跟我耍滑头,到时候辽人的赎金,他潘美一厘钱都别想沾。”
石贻孙领命大步跨出军帐,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
帐内重归寂静。
赵惟吉将那份压在镇纸下的捷报抽出来,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卷过薄纸,瞬间烧成一团灰烬。
大宋武将的臭毛病,还是欠调教啊。